8月13日，Nature发表了一篇题为《Why China should reassess how it rewards young scientists》的评论文章，讨论中国青年科学家的奖励与评价机制。
文章指出，过去二十多年，中国通过各种人才计划，把资金、平台和资源集中到经过遴选的优秀科研人员身上。这套机制对中国科研快速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随着人才项目越来越多，一些原本用于科研资助的项目，逐渐演变成了具有强烈身份属性的“帽子”。
一个项目，本来只是意味着：在这个阶段，你的研究值得获得一笔支持。
可现实中，它往往还意味着更多。
一顶帽子，为什么会越来越重？
拿到重要人才项目之后，科研人员通常更容易获得经费、研究生指标、团队岗位、实验条件和新的项目机会。
这些资源又会进一步转化为论文和成果，为下一轮竞争增加筹码。
于是，一个很熟悉的循环形成了：
项目 → 称号 → 资源 → 成果 → 更高层次项目 → 更多资源。
最初可能只是一次评审中的微小差距，几年之后却会被持续放大。
假设两个30岁的年轻人能力相近，一个拿到了重要项目，一个没有。前者因此多了经费、学生和实验条件，几年后自然更容易做出成果。
下一轮评审时，我们看到前者论文更多、团队更强、研究基础更好，于是再次选择他。
久而久之，他确实变得更加优秀。
问题也随之出现：
我们究竟是在发现优秀人才，还是在通过资源配置不断制造“更优秀的人才”？
这就是科研评价中的马太效应。
一次选择，会影响下一次选择；前一次获得的资源，又会成为后一次获得资源的理由。
更值得警惕的是，年轻人会主动降低科研风险
如果“帽子化”只是造成资源分配不均，问题还相对简单。
更深层的影响，是它会改变青年科研人员的行为。
如果30多岁能不能拿到某个项目，会进一步影响40岁能不能拿到更大的项目；而这些项目又与岗位、职称、团队和科研条件紧密相关，那么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尽量让自己的科研成果稳定、连续、可预期。
跟热点，风险更低。
选择已经有基础的方向，风险更低。
把一个五年甚至十年才可能得到答案的大问题，拆成若干能够持续发表论文的小问题，风险同样更低。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我们越来越强调原始创新、颠覆性创新和“从0到1”，青年科研人员面对的现实激励却可能不断推动他们降低科研风险。
真正的原创研究往往意味着失败概率高、周期长、短期成果少，甚至一开始很难得到同行认可。
如果一次失败就可能让年轻人掉出整个资源循环，那么“鼓励非共识研究”很容易停留在口号上。
真正需要摘掉的，是“帽子”后面的资源链条
近年来，中国科研管理部门其实已经开始正面解决这个问题。
“破四唯”“去帽子化”、扩大青年基金资助、探索非共识项目，本质上都在试图降低一次人才评价对科研人员长期发展的影响。
真正值得调整的，也未必是取消所有人才计划。
竞争性资助依然有必要。
更重要的是切断这样一条自动传导链：
人才项目 → 身份等级 → 薪酬待遇 → 科研资源 → 下一轮项目优势。
一个人拿到人才项目，可以获得相应阶段的科研经费和条件。
但几年之后，他再申请新的资源时，评价重点应该重新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你现在准备解决什么科学问题？
而不是不断追问：
你以前拿过什么帽子？
中国过去二十多年的科研发展证明，集中资源支持优秀人才，可以快速提高科研水平。
但当中国越来越接近世界科技前沿之后，真正困难的问题已经发生变化。
未来更重要的，可能不再是如何更准确地从年轻人中“挑出少数最优秀者”，而是怎样建立一个科研生态，让更多有潜力的人能够长期留下来，让那些暂时没有证明自己的人也有机会继续探索。
因为我们其实没有能力在30岁时，就准确判断谁会成为未来最好的科学家。
既然如此，就应该允许更多人继续跑。
一个成熟的科研体系，最终追求的也许不应是选出更多“人才”，而是让真正的人才有机会自然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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