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丁乃筝编剧并导演的《爱情,谎言,炒米粉》8月14日起登陆上海徐家汇上剧场。

这部戏不是在这家赖声川的专属剧场里磨出来的,而是在江西会昌一个由老印刷厂改造成的三百多座的会剧场里,先一步面对当地观众的笑声与沉默,再一路“炒”进上海。

上剧场是会昌戏剧小镇的主要发起方。赖声川的设想是,让会昌的年轻人通过戏剧找到新的发展可能。2017年起,上剧场向会昌定向招收剧场员工,一批年轻人走出大山到上海学舞台技术和剧场管理,学成后再返乡反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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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谎言,炒米粉》剧照

该剧改编自18世纪法国古典喜剧泰斗马里沃(Pierre Carlet de Marivaux)的《爱情偶遇游戏》。改编逻辑极为在地化,留下了原剧IP中最底层的戏剧游戏逻辑,重写的是节奏、人物关系和喜剧质感。它取用了原作“身份互换、互相试探真爱”的核心骨架,把欧洲贵族沙龙里那点儿优雅迂回的心理博弈,整个儿移植到了民国市井烟火的土壤中:民国年间,富家千金濛濛与龙公子各自被父母催婚,两人不约而同想出了同一个主意:跟自己的仆人互换身份。两对主仆在谎言与试探中互相纠缠,误会一个接一个,感情却在阴差阳错里悄然滋生。身份可以是假的,但真心骗不了人。

贵族客厅变成了民国宅院,机锋对白变成了更具身体感的喜剧调度,连剧名都加上了一盘会昌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炒米粉。舞台上支起油锅,演员现场翻炒“老邓牌炒米粉”,滋啦一声,热气升腾。

剧中不乏“相亲是人类发明出来一种最虚伪的、最表面的、最矫情的安排”这类直击当代年轻人共鸣点的台词,在三百多年前的法国喜剧框架里,发出了这个时代真切会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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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谎言,炒米粉》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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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谎言,炒米粉》剧照

选马里沃的戏来改,本身也透着巧思。中国观众对同一时期的莫里哀再熟悉不过,那位让伪君子、吝啬鬼永垂剧史的喜剧巨人,笑点是带刺的,是冲着社会恶习去的。

马里沃走了另一条路。他几乎不做尖锐的社会批判,他的戏剧重心向内转,写的是“爱的意外”:人在自己都没有预料的时候,不知不觉动了心,那种暧昧、犹豫、口是心非的心理过程。法国人管这叫“马里沃式风格”,沙龙里优雅地谈情说爱,细腻得近乎奢侈。

这套路数放到三百年后的今天,反而有种奇妙的贴切:在社交媒体时代,谁还没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言不由衷过呢?

剧本走的不是复杂烧脑的路子。身份错位、互相试探,核心戏剧冲突围绕一个信息差展开,看久了观众难免心里有数。坦白说,单看文本,这个故事对口味精细的上海观众而言,稍显单薄了些。但有趣的是,坐在剧场里,你并不会觉得单薄是件坏事,因为舞台上的其他东西,把那个简单的核包裹得恰到好处。

比如那个从头到尾坐在舞台左上方阁楼里的丘比特,这个角色直接进入观众视野,既是爱情的视觉象征,也兼任全剧的现场配音师。她手边摆着风铃、铃铛、玩具鸟哨等一堆发声器物,随着剧情需要信手拈来,叮叮当当为每一场误会、每一次心动配上即兴的声响。这种处理让“爱情”这个抽象概念落了地:它不是一句台词,而是一个坐在高处、手里握着声响开关的人。你看着那个阁楼,就知道这场游戏有人在背后拨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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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谎言,炒米粉》剧照

比这些舞台巧思更有嚼头的,是这出戏背后的生产逻辑:它从会昌出发,反向输入上海剧场。

会昌是赖声川父亲的故乡,一个赣南的客家县城。2024年1月,总投资近十亿元、占地一百多亩的会昌戏剧小镇正式开业,秉持修旧如旧的原则,以赖家老屋为起点,把南宋城墙、千年古榕、明清民居和客家祠堂进行活化再造。

小镇内有会剧场、实验剧场、园林剧场三个室内剧场和四个室外剧场,可同时容纳观众超过一千六百人。每年定期举办为期10天的“会昌小镇戏剧季”,至今年已经举办了第四季。那个被用来改造成剧场的老印刷厂,如今成了戏剧的容器,让“工业遗存”这个词有了具体的温度。

运作模式上,上剧场是会昌戏剧小镇的主要发起方。赖声川的设想很明确:单是送演出下乡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让当地年轻人通过戏剧找到新的发展可能。2017年起,上剧场向会昌定向招收剧场员工,一批年轻人走出大山到上海学舞台技术、学剧场管理,学成后再返乡反哺。小镇还建了和声戏剧技术学院,是国内首个以剧场技术为核心的专业学院,开设灯光、音响、服装、道具等课程,首批毕业生中已有不少人留在小镇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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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戏剧小镇“会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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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徐汇美罗城“上剧场”2016年完工,成为上海首个驻场大商城的话剧艺术中心。

上剧场与会剧场之间,就这样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双城关系。

上海上剧场,七百座规模,位于商业综合体内部,市场化运营,高度依赖票房与商业演出。会昌会剧场,三百多座位,由老厂房改造而成,不以纯盈利为第一目标,票房占比低,更多依靠戏剧季客流与文旅政策支持。

一个像产业中枢,负责精品打磨与市场验证;一个像实验腹地,负责低成本创作与试错孵化。上海输出成熟的制作标准与人才培训,会昌提供创作空间与改编自由。

《炒米粉》正是在这套逻辑下诞生的。

一套IP,两套场域,双向流动。一部剧产生双重价值:小镇端赋能文旅,上海端拓展都市戏剧市场。这跟乌镇戏剧节的路数恰好构成参照:乌镇是把各地成熟剧目请进古镇,做一个“戏剧的节日”;会昌是把古镇当作孵化源头,向城市输出成品剧目。

一个做的是“引进来”,一个做的是“造出来”。两种模式各有价值,会昌这条“孵化—输出”的路径在当前的中国戏剧生态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套模式之所以值得关注,跟当下城市话剧创作面临的一个普遍处境有关。

在一线城市的高租金、高票价、高预期之下,创作者往往承担不起太多试错的成本。每一部戏都需要尽可能稳妥、尽可能符合各方预期,这本身无可厚非,但喜剧恰好是最需要现场检验的一种创作,一个包袱响不响,一段节奏松不松,不到观众面前永远心里没底。而太早被设计周全的喜剧,往往缺的就是那么一点临场的松弛。

会昌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三百多座的小剧场,没有票房KPI的硬约束,创作者可以放胆尝试那些在大城市商业剧场里未必敢轻易拿出来的东西。一个18世纪法国喜剧的框架,放到会昌可以被改写成民国宅院里的炒米粉故事。这种自由度,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创作资源。

喜剧的质感从来不只由剧本决定。三百座的小剧场、没有票房高压的创作环境、从本地观众直白反应里调整节奏的空间……这些外部条件最终都会内化到作品的肌理里,决定它松弛还是紧绷、生动还是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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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谎言,炒米粉》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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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谎言,炒米粉》剧照

《炒米粉》在会昌被“试”出来,再带着乡野的烟火气走进上剧场,这条路径比它的剧情更值得玩味。

中国戏剧的生态丰富性,或许不止于多建几个大剧院,还在于能否建立起一条从县城到都市的“创作流水线”——让小镇负责野性生长,让都市负责精耕细作。这碗粉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而赖声川的那盘棋,早已不只是一碗粉的事了。

来源:程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