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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张孟丽

谢逢佳博士第一次跟人解释自己的研究时,对方通常会露出一种礼貌的困惑。

“我是做人工光合作用的,用太阳能把二氧化碳变成淀粉。”她说,“未来人类去了火星,没有稻田,可以靠‘人工绿叶’来生产粮食。”

这个场景发生在六年前,谢逢佳博士还在读博。她的导师张需明教授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讲火星种粮的蓝图,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课题做下去,最大的瓶颈不在淀粉,在NA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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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需明教授团队

NADPH是光合作用电子传递链的核心辅酶,酶反应的能量来源,卡着整个链条的反应效率。为了让火星上的‘人工绿叶’跑得快一点,师徒俩花了大量精力优化NADH的光催化合成效率。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后,他们没有去火星。NADH合成技术被他们装进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微胶囊里,准备卖给化妆品公司做抗衰老原料。

“很意外。”谢逢佳博士承认,“我们发现这东西能抗衰老”。

故事拐点发生在谢逢佳博士做完博后、开始思考产业化的时候。那段时间她反复琢磨NADH这种物质。它很高效,但极其不稳定。接触氧气就会被氧化,储存过程中就容易失活。“很多有效的活性物质都是不稳定的,A醇也是,一些药物也是。效果好但存不住。”她说。

一篇文献中关于NMN抗衰老的研究给了他新的启发。“NMN是为了补充NAD+,它不是直接起效的,它是个原料。那NADH呢,NADH是NAD+的还原态,是已经携带了能量的高能形态!”

换句话说,市面上流行的NMN口服产品,吃进去之后还要经过代谢转化,才能真正变成NAD+。“补一万毫克NMN,最后真正能转化成NAD+的可能只有30%,甚至更低。”谢逢佳博士说,“而NADH不需要转化,它本身就是终态,直接补充就能起效。”

张需明教授补充道:“ NMN进入体内后,需要经过吸收、代谢和组织摄取,参与NAD+的合成与循环;其体内命运还会受到肠道代谢、微生物、组织差异等因素影响。而NAD+和NADH是人体内本来就存在的。NADH并不是‘代谢终态’,也不能简单理解成‘补进去就直接起效’。它更像一个已经携带还原当量的电子载体,参与细胞氧化还原和能量代谢。”

他们手里这套光催化技术,合成出来的NADH纯度接近100%。因为光催化可以保证只合成1,4-位那个有生物活性的构型,目前已经实现126秒内NAD⁺ 100%转化。

“这反而是我们的壁垒。”谢逢佳说,“不是说某一种方法天然就只能得到1,4-NADH,而是我们把催化剂、反应器、流场、纯化和质控组合在一起,去追求可重复的高选择性和高纯度。”谢逢佳博士说。

01

给NADH盖个“房子”

合成问题解决之后,第二个难题马上出现:NADH太容易失活。

“如果说我们做个包裹体,就相当于给它盖房子。”谢逢佳博士比划着,“不是改变它本身,而是给它一个更可控的微环境,尽量减少氧、光、pH变化和配方环境对它的影响。”

第一层房子是脂质体。这个技术化妆品行业不陌生,迪奥、香奈儿、赫莲娜等品牌都做过微珠产品,注重视觉改善。谢逢佳博士团队做的是功效导向的包裹,脂质体由磷脂双层构成,可以为活性成分提供微环境,提高其在配方中的稳定性和相容性,并作为皮肤局部递送的载体。

“但脂质体本身也不稳定。”她说,“于是我们又在外面加了一层水凝胶。双层保护,不是简单地多包一层、稳定性就乘以二。真正的价值是两层分工:外层解决储存和使用前的保护,内层解决释放后的载体和递送。”

这个双层结构也把张需明团队另一项长期积累——微流控——真正拉进了产品化。微流控可以通过精确控制流量比、界面张力、黏度、剪切和流道几何,实现更均一的液滴和可编程的核壳、多层结构。

实验室的“漂亮液滴”,怎么变成工厂里的稳定产量?

张需明教授则进一步补充了技术细节:“微流控可以做非常均匀的液滴,控制膜厚、层数、包封形式。但这个技术一直有个老大难问题——量产。实验室里通量是毫升甚至微升每小时,工业生产至少要提升几个量级。”

“我们花了好几年解决这个问题。”谢逢佳博士接过话,“最开始流道设计是单通道的,现在做到100多个通道。里面涉及流速、粘度、表面处理、液面张力等等的参数调优,不是简单的放大。”

更巧妙的地方在于,光催化合成环节本身也用上了微流控结构。微反应器中液体以约10微米的薄层流过光照区,一次性完成100%反应,没有逆反应,没有扩散损耗。

“两个技术刚好完美地组织到一起。”张需明教授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工科教授特有的满足感。

02

从实验室到产线,壁垒藏在“很多细节”里

但张需明教授也很清楚,技术上的“完美”和商业上的“可行”是两回事。

“真正做生产的时候,很多细节不像看起来那么自然而然。”他说。这句话的分量,做过产业化的人都懂。实验室里能跑通的东西,放到产线上可能要重来。流道设计的放大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批次稳定性、质量控制体系、监管注册,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壳。

这支团队的核心成员,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学术谱系,却各自带着不同的产业基因。

张需明教授,香港理工大学物理及材料学系教授、副主任(研究),在微流控和光催化领域深耕超过30年。他是SCI期刊论文作者,拥有4项美国专利和10多项中国发明专利,同时担任香港理工大学杭州技术创新研究院医美与健康研究中心主任。他曾获得IES杰出工程成就奖、青年发明家奖、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日内瓦国际发明展评审团特别嘉许金奖等奖项。作为团队的技术灵魂,他在微流控和光催化领域的深厚积累,为整个项目奠定了技术底座。

谢逢佳博士,香港理工大学博士后,拥有8年光催化再生NADH与微流控技术研究经验,曾获得6项创业大奖。从博士课题“人工光合作用CO₂→淀粉”到如今的NADH抗衰老应用,她是这个技术转化的核心推动者。

“她的博士课题就是做这个,做了五六年,前面三年解决合成问题,后面两年做产品化。”张需明教授说。

蔡智聪博士,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发展官,同样是香港理工大学博士后出身。他专攻微流控微液滴和阵列技术,负责封装技术和生产设备的研发,卡住了生产端的壁垒。

“蔡博士也是我的学生,博后出身,专门做这个。”张需明教授介绍道。蔡博士拥有3项创业课程、4项创业大奖和2项成果转化奖。

此外,团队还有来自产业界的市场营销人才和多位研发人员,构成了一个从技术研发到市场落地的完整闭环。

“我们团队里还有做市场和营销的人,有产业经验的同仁。”谢逢佳博士说,“他们觉得技术非常先进,市场也够大,特别是能把东西真正做到稳定,这是大家的共识。”

03

商业落地:先卖原料,再说品牌

技术故事讲完了,但商业故事才刚刚开始。

团队目前的策略很清晰:做B2B原料供应商,不直接面对消费者。

“我们主要是做原料,供给大品牌进入他们的供应链。”张需明教授说,“同时接受一些定制服务,比如有些品牌想要某种原料做得更稳定,就让我们开发。”

这个选择背后是现实的考量。自己做一个面向C端的护肤品牌,需要大量的市场投入、渠道建设、营销推广,这些都不是一个技术团队的强项。

“目前无论从经验、资本各方面,我们都还做不到。”张需明教授坦言,“我主要还是做ToB的,少部分也只是接受定制。”

谢逢佳博士补充了下游客户的反馈:“目前得到的反馈都是非常正面的,不管是他们去做的稳定性测试,还是功效性测试。订单意向不停地在来,当然我们要细化,再洽谈。”

不过,具体是哪些品牌在合作,她没有透露。“下游主要是一些化妆品公司,直接面向C端。”

04

分阶管线开发:双线布局妆品与医美合规通道

目前团队已经开发出三条产品管线。

第一条是涂抹式护肤品,走妆字号监管,产品即将上市。但涂抹只是起点,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注射类产品。

“做的话肯定需要拿医疗器械证。”谢逢佳博士说,“不预设二类还是三类,先把配方、机制、无菌与内毒素、安全性、降解行为、动物实验和临床前评价做扎实。最后走药品、器械,还是其他监管路径,要由产品最终形态和法规界定决定。”

这个路径的选择,跟监管环境直接相关。在内地,NADH注射类产品还没有任何注册先例。但在香港、台湾地区,以及日本、韩国、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家,NAD+的注射已经在医美机构中广泛使用,而且呈增长趋势。

“对爱思美而言,这些海外现象更多代表市场关注度,而不是可以直接复制的注册路径。”谢逢佳博士说。

05

多轮融资蓄力:三年营收规划锚定上市目标

为了进一步商业化的推进,团队正在筹备新一轮融资。

“资金当然会用于产线建设,但更重要的是把整个产业化体系补齐。”谢逢佳说。公司计划继续投入连续化生产设备、质量检测与稳定性评价体系,同时推进新原料、新包封结构和医美方向的临床前研究。

团队同时依托香港理工大学及香港的科研转化体系推进RAISe+等产学研项目。过去几年,公司已经历了从香港理工大学概念验证基金、天使基金、香港科技园孵化到更大规模产业化计划的连续支持。

张需明教授给出了更具体的三年营收规划:

第一年,做原料为主,目标营收约1000万。“目前我们希望能够验证,相当于这种模式是在市场上能够行得通的。从我们有技术、能生产、能卖出去,然后市场能够接受。”

第二年,做定制服务为主,目标3000到5000万。“然后下面就是增加扩大,进入不同的市场。”

第三年,做自有品牌,目标接近1亿。“从我们NADH扩展到其他原料,然后从原料市场再扩散到终端产品的市场。”

更长远的目标是5到8年在港股上市。

但张需明教授也清楚,这个规划跳跃性很大。“目前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验证。”他重复了一遍,“验证这种模式在市场上能够行得通。”

06

双技术平台:跨品类拓展打破单品天花板

如果只把这支团队看作一家NADH原料公司,可能低估了它的技术野心。

光催化和微流控包封,本质上是两个平台技术。光催化可以合成其他高活性成分,包封可以解决其他不稳定原料的稳定化和可控释放问题。

“我们现在已经有三个管线,又开发了三个管线了。”谢逢佳博士说,“所以我们是要做ToB,然后交付给品牌方。”

张需明教授则解释了平台的横向扩展空间:“我们光催化部分也可以做别的活性成分的合成,包封部分也可以包封别的活性成分。包封的效果主要是两个,一个提高它的稳定性,第二个是做可控的释放,有些成分刺激性比较强,功效很好,但通过包封以后可以控制它的释放时间,做缓释。”

“我们有一部分需求已经来自其他原料的包封。”他补充道。

这意味着,即便NADH单品的市场表现不及预期,这套技术平台仍有横向扩展的空间。化妆品公司需要稳定化的活性原料,医美机构需要可控释放的功效成分,这些都是平台技术可以切入的方向。

“然后我们现在还是以美妆医美这一块,后期也会在食品、功能饮料,包括脱发产品这一块做一些验证。”谢逢佳博士说。

从NADH到更多活性成分,从护肤品到医美注射,从化妆品到食品功能饮料,这是一个不断扩圈的过程。但圈能不能扩出去,取决于第一个圈能不能站稳。

07

“刚好赶到潮头”

采访快结束时,被问及怎么看现在的时间节点。

张需明教授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们刚好赶到潮头的时候。不在桥头的前面,差不多勉强赶得上。”

“但最重要的是速度,谁成长够快,谁就能在市场上形成足够的影响力。”他接着说,“就像重组胶原蛋白一样,最终生存下来的只是少数。”

这句话里没有豪情壮志,只有一种经历过学术和产业两个世界的人才会有的清醒。他知道技术上的领先不等于商业上的胜出,知道五年的技术壁垒在资本和速度面前可能不堪一击,知道从火星种粮到抗衰原料这个弯转得再漂亮,最终还是要回到最朴素的问题: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复购,能不能活下来。

谢逢佳博士在旁边点了点头。她说:“对我们来说,一年内要把合作意向全部转化为正式订单和复购,保证稳定的订单量。然后从一个产品推向平台化。”

从火星上的“人工叶”,到化妆品配方里一颗看不见的微胶囊,这个故事看上去绕了很远。实际上,团队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样把一个高活性的分子,制造得更高效、保护得更稳定,再把它送到真正需要发挥作用的地方。

过去,这个问题服务于人工光合作用;现在,它开始走进抗衰和医美健康。

至于火星,先放一放吧。

专家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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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骏投资总经理陈奕群

该项目不仅具备“硬科技”属性与高壁垒,其独创的“光催化合成+微流控包封”双平台技术,更在大湾区产业协同中找到了最佳落地土壤。项目依托香港高校科创研发优势进行技术迭代,同时,借助大湾区在生物医药领域的政策红利与国际化资源,能加速推进医美注射等高端管线的跨境布局与资质互认。这种深度融合湾区产业链与创新链的模式,结合先B2B后C端的稳健策略,展现了其从单一原料向平台化扩张的巨大潜力与落地可行性。

秒追医疗健康产业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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