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这年,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例假俩月没来,药店买根验孕棒一测,中奖了。两条红杠在眼前晃,第二条颜色浅得要命,看着像是在嘲笑她这个年纪还搞出这种乌龙。

家里那位,分房睡了大半年,情义早就淡得像白开水。她微信质问,对方回得干脆,不是我的,通话记录截图一甩,清清白白。看来这锅得自己背,日子本来过得跟死水一样,这下彻底浑了。脑子里像过电影,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手指头停在闺蜜请客那天。闺蜜儿子小程,刚满二十二岁,还是个大学生,高高瘦瘦的大小伙子。那顿饭,这孩子低头剥了一整盘虾,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自己就吃了半只。席间喝了点酒,脑袋发沉,她在沙发上迷糊过去,醒来身上盖着条毯子。那毯子谁盖的?小程坐在对面翻杂志,眼神清澈,问她喝不喝水。事后去问,小程一口咬定不记得,只记得盖了毯子,别的啥都不知道。这话听着没毛病,可细琢磨,透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疏离。

医院B超单拿在手里,捏出了汗。医生话里话外透着现实,四十二岁的高龄产妇,这孩子留不留,想清楚了再决定。那单子像块烫手山芋,攥着扎手,扔了又不舍。这事儿瞒不住,得给闺蜜个交代。下午拎着包就去了,闺蜜正剥橘子,递过来一半,她没接,直接把那张B超单拍在了茶几上。

闺蜜拿着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天书。突然抬头,眼神像刀子:谁的?这三个字一出,空气都凝固了。她咬咬牙,吐出那几个字:你儿子的。

这一嗓子,无异于平地一声雷。闺蜜整个人都懵了,在客厅里转圈,不知道脚往哪迈。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玻璃杯、花瓶、相框,凡是手边能抓起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稀巴烂。那是她送的花瓶,里面还插着干花,这下全成了废品。碎片崩了一地,闺蜜站在废墟中间,张着嘴,哑口无言。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任由玻璃碴子溅到脚边,脚后跟都感觉凉飕飕的。这顿打挨得也不冤,毕竟这事儿做得太缺德。

这孩子肯定不能留,也不能让小程担责,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最合适。闺蜜走了,门轻轻关上。她蹲下身,一片片捡起那些玻璃碎片,手指头划破了口子,血混着自来水流出来,冲几下也就不疼了。这日子还得过,家里还得收拾。

去医院那天,是一个人去的。走廊里坐了半天,手里的挂号单被汗水浸得软烂。出来的时候,肚子里轻松了,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块。那天回家,她把阳台上的茶几挪了个角落,腾出了那扇窗户。原先放花瓶的地方,空了一块,看着怪别扭。闺蜜那头自然是断了联系,那张摔碎的相框,她捡回来重新装好,边角缺了一块,露着白茬。日子久了,手指头在缺口上磨来磨去,棱角磨平了,摸着顺滑了,好像那里本来就该少一块。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傍晚下楼散步,路过便利店,路过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又落。出门前习惯性地把歪了的画框扶正,那个角度刚好,不用再调了。锁舌咔哒一声咬进门框,声音听着不再刺耳。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珠顺着叶子滑到土里,渗进去,润物细无声。把花盆转个向,正对着阳光,那光亮落在不远处,不用伸手去够,它自己就在那儿等着。一切看似回到了正轨,只是某些东西,碎过就是碎过,再拼起来,也留了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