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在收拾桌子。
儿子站在厨房门口,笑得不太自然:“妈,孩子她外婆腿摔了,想接来长住。家里三间房,您看是不是先回县城舅舅那边住一阵?”
我没吭声,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说:“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他接到电话。我在楼下。他下来时,我已经拿钥匙打开了那套房的门。
“我买的,全款。”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进屋关上门。从布袋里捧出老伴的遗像,摆在朝南的窗台上。
窗外亮堂堂的。
01
那天晚饭我做了三个菜。
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
排骨是早上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摊主老周认得我,说梁老师今天捡着好货了,我笑着付了钱,转身又买了把香葱。
孙子昊昊爱吃排骨,一上桌就伸手去抓。我拍了一下他手背,说烫,你等会儿。他不听,筷子夹起来就往嘴里塞,哈着气说真好吃真好吃。
李碧萱一直低头玩手机,吃到一半才抬起眼,说:“妈,您这排骨放太多糖了,我最近减肥呢。”我嗯了一声,说下回少放。
她又低下头,继续刷她的抖音。
梁天佑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说要进书房开个电话会,就进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比去年窄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吃完饭我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指缝里滑过去。
我听见客厅里李碧萱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那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行,饭都没人做。不行,你得来我这住。”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接着洗。
孙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奶奶陪我玩积木。
我说等奶奶洗完碗的。
他不干,噘着嘴在厨房门口站着。
我擦了手,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说行行行,奶奶陪你搭座大桥。
那天晚上我睡得晚。
躺下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我起来倒了杯水,经过他们门口时,听到李碧萱说了一句:“……你妈不是经常念叨县城好吗?让她回去住一阵怎么了?”
我没再听,端着水杯回了屋。
床头柜里有个铁盒子,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我把它摸出来,就着台灯看了好一会儿。上头的数字是三十万,老伴走那年存的,一分没动过。
那时候是天佑他爸查出病来的第三个月。
他躺在医院里,把我叫到床边,说秀蓉,这张卡你收好,别跟任何人说。
他从来没大声说过话,那一刻也还是那样,声音低低的,像怕被人听去一样。
我问他哪来的钱。
他说是这些年攒的,出差补助、年底奖金,一笔一笔存的。
他说这钱是给你留的后路。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就伸出手,拍拍我的胳膊,说别哭,哭啥,日子还长着呢。
他走以后,我拿这笔钱给儿子付了首付。
又卖掉了县城的房子,添进去,全款买下了现在这套三室两厅。
办手续那天梁天佑跟我说,妈,这房子写咱俩名吧。
我说不用,写你的就行,我住着方便就成。
如今这个“方便”,成了我该走的原因。
我把存折放回铁盒子,关上台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灰蒙蒙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妈不是经常念叨县城好吗?
让她回去住一阵怎么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他爸了。
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旧毛衣,冲我笑。
我走过去问他你回来了?
他也没答话,就笑着,像以前一样,伸出手来,理了理我鬓角的头发。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我抹了把脸,起来煮稀饭。
天还没大亮,厨房的窗口透进一抹青灰色的光。
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我站在灶台前,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有一件事我算是想明白了:在这个家,我越是不吭声,就越没有说话的份儿。
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02
第二天李碧萱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跟我打了个招呼:“妈,我跟我妈通电话了,她一个人在县里实在不行,我看还是把她接过来住一阵子吧。”
我正蹲在地上捡昊昊丢得到处都是的积木。我把最后一块塞回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说:“接呗,住得下。”
李碧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抿了抿嘴,又说:“那她来了,家里就三间房……”
“昊昊那间不是上下铺嘛,让你妈跟昊昊住一间就行。”我接过话头,“小孩子觉浅,不碍事。”
她没再接话,嘴唇动了两下,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把门带上的声音,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
晚上梁天佑下班回来,看见我在阳台晾衣服,凑过来小声喊了句妈。
我手没停,嗯了一声。
他说:“我妈……今天是不是跟您说了她要接她妈过来的事?”我说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那您……您要是嫌吵,到时候再说。”我说我不嫌吵,房子这么大,多个人住是应该的。
他就没再说什么,回了屋。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里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拎着一袋子菜往回走。
对面的楼有好几户亮着灯,窗户里头人影晃来晃去。
我看着那些窗户,觉得每一扇都像一个家,可没有哪一扇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上午,我的老姐妹王冬花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她说你别老“还那样”,我问你,梁天佑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我说他给两千,我说不用给,他不听。
王冬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秀蓉啊,你就是心太善。你那个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全贴进去了。你自己剩了多少?”我说我还有钱,不缺。
她说你那个‘还有钱’我信一半就不错了,我可告诉你,你手里那个存折,谁也别告诉,亲儿子也别告诉。
我没接话。她又说:“我不是挑拨你们母子关系啊,我是怕你将来老了,身边连个急用的钱都没有。”我说我知道,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
王冬花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我心里有数。
存折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梁天佑也没说。
那三十万像一块压箱底的石头,平时谁也看不见,可只要它在,我就睡得着觉。
下午我去接昊昊放学,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顺手进去买了瓶酱油。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街对面走过来。
我愣了一下,一下没认出来,又盯着看了两眼才认出来。
是李桂芳。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正从公交车站的方向往这边走。步子迈得不快,但稳稳当当的,一点也看不出腿脚不好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李碧萱不是说她妈摔了?不是说腿疼得下不了地?
可她分明走得比我都利索。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拐进了小区大门。我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对着她的背影拍了一段。
拍了十几秒,她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步子还提快了半步。
我把手机收好,站在原地,心口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她骗了女儿。
是因为我亲耳听到李碧萱说“我妈腿都那样了,不住一起我不放心”,可李桂芳分明没有毛病。
我把那瓶酱油攥在手心,指头关节发了白。
傍晚回到家,梁天佑的公文包搁在沙发上,人没在客厅。
我进了厨房,开始择菜。
择着择着,我看见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花白的头发,皱着的眉头,嘴角紧紧抿着。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日子,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了。
03
周四下午,我照例去接昊昊。
他出了校门,书包甩在肩膀上,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奶奶。
我蹲下来给他整整衣领,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他说学了乘法口诀,还说我背给您听。
我说好。
他背到“五五二十五”就卡了壳,咧嘴一笑,说奶奶我不记得了。
我笑着刮了一下他鼻子,说回家叫爷爷教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愣了。
家里哪来的爷爷呢?爷爷早就不在了。
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又抬头问我:“奶奶,外婆是不是要来住咱家?”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妈跟我爸说的,我听见了。
他又问:“那奶奶你住哪儿?”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歪着脑袋,又说:“我妈说,奶奶要回老家去住。奶奶,你回老家了,谁给我煮排骨吃?”我说奶奶就在楼下住,不走远。
他说楼下?
我说对,奶奶住楼下,你放学回来就能看见我。
他不懂,但也没再追问,蹦蹦跳跳地跑了。
晚上梁天佑早早回了家,进门换鞋时脸色不太好。
他在饭桌上吃了几口饭,李碧萱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最近项目组抓得紧。
她没再问,低头给昊昊挑鱼刺。
我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
看着梁天佑低头扒饭的样子,我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这小子近来瘦了,眉间老是锁着,他以为我没看出来。
饭后我进厨房削苹果,手机搁在灶台上。
我还没拿起来,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就几天,这个月实在紧,下个月一起给您。”他大概是不知道我在厨房能听到。
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我削完苹果,一块块切好,装碟子里端出去。
他看见我出来,脸上又堆起那副没事人的表情,伸手拿了一块苹果,说谢谢妈。
我没说什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电视。
里面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吵得声嘶力竭的,我看着他们,觉得真好笑,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有力气吵架。
我瞥了一眼墙角,李碧萱的行李箱还竖在那儿。李桂芳来住的准备已经做好了,车票就在她抽屉里,我无意间翻衣柜时看到过,下周一。
我上楼回房,把铁盒子打开,拿出存折,又摸出压在下面的一张写着号码的纸片。
那是楼下中介的名片。
是我三天前经过时顺手拿的,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拿了。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那套小户型的信息:五十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采光好。
底下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字,总价二十二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存折放回去,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有一点灰,我开始想是不是该趁天气好洗一洗。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04
第二天中午,我约了中介看房。
楼下走几步就到了,就是我们家那栋楼的一层。
我站在门口,中介小陈拿钥匙打开门,一股刚装修完的味道冲出来。
我走进去,屋子的格局很简单,客厅连着厨房,一个卧室,卫生间不大,但干净。
最重要的一点,朝南有一扇大窗户,阳光能一直照到床脚。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推开窗户往外看。
楼下正好是小区绿化带,几棵桂花树长得比人高。
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阳光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中介小陈在旁边说:“阿姨,这房子不错的,原来是房东给他家老人住的,装修的时候用的都是好东西,住着踏实。”我说多少钱?
她说二十二万,全款。
我说能少点吗?
她说不还价,但这个价在咱小区算是很低的了。
我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谁商量。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
我摸了一下口袋,存折在里头,硬硬的,硌着胸口。
我说行,先交定金吧。
我在中介那儿交了三万。签完字回家的路上,天阴了下来,要下雨的样子。我加快了脚步,但心里反而比刚才更定了一些。
傍晚李碧萱从公司回来,一进门就开始打电话。
我端菜上桌,听见她在电话里说:“……您提前两天来呗,我就请假去接您。”不用问也知道是在跟谁说。
梁天佑今天回来得挺早,但进门就钻进书房,说要赶个方案。我敲了敲他的门,说饭好了。他应了一声,说马上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饭后我洗碗,梁天佑突然站在我身后。
“妈,”他的声音有点闷,“那个……我跟碧萱商量了一下,她妈那边确实没人照顾……”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家里三个房间……昊昊那间上下铺,她妈住下铺还行,可到底不太方便。”他顿了顿,“我想着,您要是愿意,先回县城舅舅家住一段时间?等那边缓冲好了,我再把您接回来。”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泡沫挂在水池边上,阳光从厨房窗台照进来,落到我手背上。
“行,”我说,“我知道了。”
梁天佑又说:“妈,我不是赶您走……实在是一时半会儿腾不开。”
“我知道,”我说,“你去忙吧,碗我来洗。”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我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静下来,只听见冰箱嗡嗡地响。
我站了很久,把那句话咽下去:儿啊,妈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就不想回来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睡。铁盒子里的存折已经摸过了,中介的合同也签了。明天上午去付清剩余的钱,拿钥匙。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地板上,像一瓢打翻的水。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05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灰蒙蒙的,我爬起来,把衣服收好,叠了两件放在布袋里。
布袋是旧年买的,军绿色,边角磨得发白。
我把老伴的遗像、存折、户口本、几件换洗衣裳装进去,拉上拉链。
昊昊还在睡,我走到他床边,替他把被子掖好。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梁天佑也还没醒。我在他房门口站了几秒,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没什么可说的。说了该说的话,反而都难受。
我煮了一锅稀饭,饭锅的汽在厨房里氤氲,空气里都是米香。我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吃了,然后洗了碗,把锅盖盖好。
六点半,我拎着布袋出门。
李碧萱正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拎着布袋,愣了一下。我说我去火车站。她张了张嘴,说“那您路上注意安全”,然后转身进了厕所。
我没去火车站。
我去了银行。柜台上那个人问我,都取出来?我说都取。她说阿姨,这笔钱存的定期,利息也不少,您确定要取?我说取。她看我一眼,没再多说。
我拿着一张二十万的存单出了银行,阳光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走到楼下中介时,小陈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领我进了那套一楼的房子,我把存单递给她,签了合同,她递给我一把钥匙。
钥匙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布袋放在床上。
老伴的遗像从布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我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摆到朝南的窗台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还是笑着的,像从前一样没有烦恼。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梁天佑打了个电话。
“我在楼下,”我说,“你下来一趟。”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楼下?哪个楼下?”
我说:“你下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外头有人在遛狗,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里放着几个花盆,开得正艳。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没一会儿,梁天佑下来了。他穿着拖鞋,头发乱七八糟的,看见我站在一楼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没睡醒一样,带着一丝困惑。
“妈?您怎么还没走……您这是……”
我掏出钥匙,当着他的面打开门,把钥匙拿在手里晃了晃。
“这房子,我买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看看我,又看看门里的屋子,又看看我。“妈……您哪来的钱?”
我没回答,只是说:“你们过你们的,我住我的。”
说完,我进屋,关上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把他隔在了外面。
我站在门后,透过猫眼看见他愣在原地。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想要敲门,举起来又放下。他转了个圈,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我一直站在门后没有动。
过了好久,他到底没有敲门,拖拉着拖鞋,上楼去了。
我这才走回窗台前,对着老伴的遗像说了一句话:“老头子,往后咱就住这儿了。”
06
我搬进楼下不到半小时,李碧萱的电话就来了。
她语气倒还算是客气,但客气里头裹着一把火:“妈,您这是干什么呢?天佑说您在楼下买了套房?您真有那么多钱?”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说:“没多少钱。就剩那么点,买个落脚的地方。”
“那您也不能不商量一声就买啊!那钱留着给昊昊上学多好,您现在买个小房子,那钱不就拴住了吗?”
“钱是我的,”我说,“留着给昊昊上学也好,买房子也好,我想怎么用,我自己定。”
电话那头顿了好大一会儿。她再开口,声音明显淡了:“那行吧,妈。您就住楼下吧,楼上我们自己的日子,我们自己过。”
“嗯,过你们的,”我说,“我也过我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起身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坐在窗边。
窗外那棵桂花树正对着窗户,叶子青绿绿的,风一吹就晃。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我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觉得心里头从来没这么松快过。
傍晚的时候,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走过去从猫眼一看,是昊昊。
我打开门,他仰着头,书包还背在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奶奶,你真住楼下啊?”
我说对啊。
他侧过身,自己挤进门来,绕着屋子跑了一圈,又跑到窗台边踮着脚往外看。
他看见了爷爷的遗像,停下来,认真地看着,说:“爷爷也在这里。”
我说是啊,爷爷跟奶奶一起住。
他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在这里住。”我说你妈不会同意的。他撅起嘴,说那我来吃饭,吃完饭再上去。我说那行,奶奶给你煮饺子。
晚上我真的煮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我一大早就调好了,本来打算带上火车吃。
如今不坐车了,就在楼下的燃气灶上煮了。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昊昊蘸着醋,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他说奶奶,饺子和楼上一个味儿。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以前楼上的味道。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吃着吃着,又问:“奶奶,你以后还给我们煮排骨吗?”我说煮,你想吃了就下来,奶奶给你做。
他高兴得把筷子一放,说那我明天就下来吃排骨。
吃完饺子,天彻底黑了。
李碧萱和梁天佑都没下来。
我送昊昊上楼,他牵着我的手,走到单元门口,一级一级上台阶。
到了二楼拐角处,他回过头看我,说奶奶你回去吧,路我都认识。
我说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四楼楼梯口,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别人的脚步声,没有电视声,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被子压在身下,闻着一股新棉布的味道,像是在梦里,又像是醒着。
07
李桂芳是第三天的下午到的。
我在楼下晾衣服,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打开,李桂芳先探出脑袋,又一条腿迈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烫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很。
李碧萱从单元门里迎出来,喊了声妈,接过她手里的包。
李桂芳嘴上叨叨着:坐了一路车,骨头都颠散架了。
我端着盆子站在桂花树底下,没有走过去。李桂芳一抬头,正好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哟,亲家母也在呢!”
我说是啊,我住楼下,正好晒衣服。
她哦了一声,说道:“住楼下挺好的,拎东西也方便。”这话说得不咸不淡的。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绳,抖了抖,转身回屋。
李碧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扶着李桂芳上了楼。
楼梯间传来她娘儿俩的说话声,一句“妈您慢点”,一句“不碍事,我这腿早就好了”。
我站在门后,手搭在晾衣绳上,停顿了片刻。
早就好了。
那我站在超市门口拍下的那段视频,又算什么?
我没有多想,把盆子搁回水槽,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出那段录像。
画面一晃一晃的,李桂芳穿着枣红色薄棉袄,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步子轻快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拐进了小区大门。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好,继续擦桌子。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倒也平静。
楼上时不时传来李桂芳的大嗓门,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个家里多了个声音。
有一天我上楼给昊昊送钥匙,正赶上李桂芳在客厅里数落梁天佑:“你说你们年轻人,买个菜还要叫外卖,外卖能比自己做的好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了。”
梁天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
李桂芳又说:“那个碧萱,你也不说说你老公,天天扒拉个手机,你就不管管?”李碧萱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妈您少说两句”。
李桂芳白了女儿一眼,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跟屋里说了一声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李桂芳的声音被隔断,我站在楼道里,反倒觉得安安静静的舒服。
那之后,李桂芳来我楼下串过两次门。
头一次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说“亲家母你这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第二次坐下来喝了杯茶,东拉西扯说了一些县城的事。
她走后,我发现茶几上被她落下了一颗水果糖,糖纸都皱了,应该是从兜里掏东西时带出来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茶几上,没有吃。
再后来,日子到了中秋。
李桂芳提前一天给我捎了话,说中秋了,楼上楼下团圆,晚上下来一起吃饭。
我说行。
中秋那天下午,我买了两个月饼,一袋苹果,提上楼去。
李碧萱在厨房忙活着做饭,热油滋滋地响。
梁天佑在客厅陪昊昊拼乐高,李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进来,昊昊丢下乐高跑过来,奶奶你看我拼的飞船!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夸他拼得真棒。
那顿饭吃得倒也平静。
李桂芳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说话声也大了,话头转到房子上来。
她说:“天佑啊,你们这个房子也住了几年了,是不是该考虑换个大点的?”
梁天佑说:“妈,哪有钱换大的?”
李桂芳把酒杯一放,看着我眨了眨眼:“你妈不是刚买了楼下那套?虽说不大,可那也是资产。将来你们要是换房,那套卖了也能凑几个钱。”
桌上忽然静了一瞬。李碧萱低头给昊昊夹菜,没吭声。梁天佑也低头吃饭,像是没听见。
我没有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接了一碗汤。我喝了两口,才慢慢开口:“那套房子是我的,卖不卖,我说了算。”
李桂芳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说:“我又没说让你卖,我是说,将来早晚是你们家的嘛。”
“早晚的事,就等早晚再说。”我把碗放下,又补了一句,“眼下我还走得动,自己住着踏实。”
李桂芳嘴角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昊昊还在问他爸是不是明天还有月饼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李碧萱跟到厨房来,说“妈我来洗”,我摆了摆手,说不用,你也忙了一天了,歇着吧。
我没让她洗。
但也不是为了客气,只是因为我知道,这顿饭后,有些话不说透,往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08
中秋过后,李桂芳对我楼下房子的心思,慢慢从暗处挪到了明处。
过了一个来月,她又下来了。这回不是串门,是特意来找我。她进门,坐下,先扯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说:“亲家母,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正给她倒水,听见这话,手上没停,说什么事,你说。
“你看啊,”她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碧萱跟天佑现在供着房贷,日子紧巴。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让他们租出去,租金还房贷。你嘛,再回县城住一阵,反正你一个人,在哪不是住?”
我没有立刻接话,把茶壶放下,端了自己那杯水坐到对面。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才开口:“桂芳,你说你腿疼来这儿养病的?”
她一愣,说“是啊,怎么了?”
“你来的前一天,”我放下杯子,语气不高,“我在楼下超市门口碰见你了。你提着一兜橘子,走得不比我慢。”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当时拍了一段视频,”我说,“就在我手机里,你要看看吗?”
我说着,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子上。
李桂芳的目光跟着那手机落下来,又抬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来养病的,我没有拆穿,”我又说,“一来,你是亲家母,碧萱的面子不能不给;二来,你自己愿意演,你就演着,我不拦着。可你说我那房子,我没有卖,没有租,也没有让出去的打算,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个话,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她的脸一红一白的,半天没有吭声。
我也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传进来,又慢慢远了。
她站起来,也没有再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低声说了句:“你比我有手段。”
我没有接话。她拉开门走出去,门轻轻带上。
我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住她。
我只是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水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窗台上老伴的遗像还是那副笑模样,像是听了一场热闹,正觉得有趣。
那天晚上,梁天佑下来找我了。
他站在门口,外套也没穿,手里捧着一盒月饼,说是碧萱单位发的,让我留着吃。
我伸手接了,说好。
他没急着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上来看看你。
我没有拆穿他。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妈,桂芳姨今天回来说……你拍了她视频?”我说是拍了。
他没有问视频的事,又问:“她说,你早就知道她腿没事?”
我说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站在门边,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半晌,他说:“所以那房子……你是早就看好了的。”我说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抿了抿嘴唇,又说了一句:“现在说对不起也没用了。”然后他转身,拖着步子上了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有叫住他。
09
李桂芳是在十一月底走的。
头天晚上,她县城的邻居打来电话,说她老家那片要搞什么天然气改造,家里得有人开门。
当天晚上李碧萱还跟我絮叨来着,过了两天,李桂芳就收拾行李回了县城。
那天上午我在楼下晾被子,看见她拎着箱子从单元门出来。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也没躲,就那样看着她。
她走过来,说:“亲家母,我回去了。”我说好,路上慢点。
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折叠的纸。
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五百块钱。
她说:“我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饭钱我没给过。这钱你收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捏着那张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她已经扬手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车门关上了。
车窗摇下来,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车子开走了。
我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那五百块钱折好,揣进兜里,继续晾我的被子。
回到屋里,我把钱放在抽屉里,没有花。
这五百块,是这两个多月来,唯一一张握在手里让我觉得诚实的钱。
李桂芳这人嘴碎,爱算计,可临走的时候,她到底还是硬气了一回。
我也算认了她这门亲家。
李桂芳走后,李碧萱来楼下坐过两回,没什么话,就坐坐。
有一回她跟昊昊一起下来,看我在包饺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包的饺子,比我的好看。”我说多包几回就好了。
她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上楼去了。
梁天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每周都会让昊昊带些水果或菜下来。
有一回是新鲜虾,有一回是半个西瓜。
我从没有问过他为什么送这些,只当他是一片心。
日子慢慢过到了年根底下。
腊月二十七八的时候,我买了一大袋面粉,在屋里和面。
第二天除夕,我起了个大早,剁了肉馅,拌了白菜,擀了面皮,包了一百多个饺子。
饺子的馅和从前一样,白菜猪肉,加一点切得细细的葱花。
不一样的是,从前那个厨房不是我的,锅碗瓢盆是儿子家的,如今这个厨房才是我自己的。
傍晚,儿子一家三口下来了。
昊昊第一个进门,在屋里跑来跑去,嚷着说奶奶我给你拜年来啦。
李碧萱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梁天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烧鸡,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我摆了摆手,说都坐吧,饺子熟了。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
桌子不大,一锅饺子摆上去,再放两碟子蘸醋,就满满当当的了。
昊昊夹起一个饺子咬一口,烫得直哈气,说奶奶,跟楼上做的不是一个味儿。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又咬了一口,说就是不一样,楼下的好吃。
李碧萱拿筷子敲他一下,说吃都堵不住嘴。昊昊冲她做了个鬼脸。
饭桌上,梁天佑一直没有多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妈……”我正给昊昊添汤,说怎么了?
他说:“这段日子,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那句话我说不出口。”
我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汤勺放下。“说不出口就憋着吧,”我说,“日子过好了,比什么话都强。”
他没有再勉强,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一口吃掉。
饭后他们上楼。
昊昊在门口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奶奶你送我上去。
我送他到四楼门口,他亲了一下我的脸颊,低声说奶奶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他嘿嘿一笑,转身跑了进去。
我站在楼梯间,听见门里传来李碧萱的声音:“儿子,洗手去,别把衣服蹭脏了。”
我转身下楼。
回到屋里,我重新坐回窗台边。
窗外的夜幕上,有几盏零零星星的烟火在远处升起来,又落下去。
我泡了一杯茶,喝了两口,又端到窗台上,让那点热气跟窗外的凉气碰一碰。
老伴的遗像摆在窗台一角。月光落在玻璃上,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我给相框上那层薄薄的灰,用袖子仔细擦了擦。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觉得从心底里头,透出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安稳。
这屋子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的,窗台上的桂花影,墙角的旧沙发,厨房里那口用得顺手的锅。
它们不热闹,不体面,但它们都属于我。
窗外又有一声爆竹响,远远的,像谁家的孩子在一蹦一跳。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还有点甜。
今年的饺子馅和了整整一上午,果然,味道挺好的。
老头子在的时候总说,秀蓉调的馅最好吃。
我想,他要是在,大概会说:这日子,过到头了,总算有个自己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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