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响了七声,终于有人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喂,慧洁睡了。你哪位?”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没吭,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台发动机在脑壳里转。

二十分钟前,我拨通了她说的那家酒店前台。电话转了两道弯,最后告诉我:对不起先生,查无此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手指不听使唤地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五分钟后,敲门声炸响。

我拉开门。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吓人,他身后,是我那哭得抬不起头的妻子。

男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周哥,我是谢莉姿的老公薛俊雄。你媳妇儿是为了救我媳妇儿的命,才把手机落在病房里的。那个电话,是我接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我低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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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被空调的滴水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过来,嘀嗒,嘀嗒,一下一下地敲在铁皮上,听得人心烦。

我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

被子是凉的,整整齐齐的,没有躺过人的痕迹。

我忘了,黄慧洁出差了。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半。

我本来只打算在床上眯一下的,结果眯过了头。

从昨晚九点到现在,睡了不到七个钟头,但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似的,浑身上下提不起劲。

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光。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王烨磊的声音、那瓶男香、短信、酒店前台那句“查无此人”,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索性从床上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一包烟。烟盒空了,捏扁了丢进垃圾桶。

我又躺回去,闭上眼,逼自己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手机在那个陌生男人手里没有拆穿,黄慧洁跟那个陌生男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粘在衣服上的碎头发,怎么抖都抖不干净。

我起床走进客厅,把整间屋子的灯都打开了。

客厅不大,两个人住刚刚好。

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浅灰色,布艺的,靠背那里被黄慧洁铺了一层碎花套子,洗得发白了。

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还有小半杯凉白开。

那是她出门前倒的,她说“晚上渴了喝”,她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提前替我想好。

我端起那杯水,一口喝了。水凉透了,沁着胃,让人清醒不少。

我走到电视柜前,拉开底下的抽屉,翻出那本结婚证。

红壳子,烫金字,边角磨得起了毛。

翻开来,内页隔着塑料膜,照片上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那时候黄慧洁还没剪短发,一头长发垂着,眉眼温柔。

那天的日子,我记得清楚,六月十二号,民政局门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我拿指腹摩挲了一下照片上她的脸,然后把结婚证合上,塞回抽屉。转身走回卧室,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装进那个行李箱。

我在整理行李的时候,脑子里反而清楚了不少。

就算要离婚,我也得当面说清楚,让她当面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把行李装好,拉上拉链,放进衣柜旁边的角落里。

又把工资卡、存折、房产证,都翻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文件袋有点旧,是黄慧洁单位发的,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小字。

她在那个单位干了六年了。

我坐在沙发上,天慢慢亮了。

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发动机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楼下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在打招呼,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时不时“嗡”一声。

我没有打开手机,也没有再去拨那个号码。

我不知道那个号码拔过去,接电话的是她,还是那个男人。

我心里想,等天亮了她看到,给她一个交代。

我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空荡荡的。

没有她的信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我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自己发给那个陌生男人的短信。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我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扑扑地响,阳光斜斜地射过来,把阳台的铁栏杆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

我转身。

门铃没有响,门却被敲得震天响。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急,像要把门板拍穿。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心口忽然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紧。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我最熟悉的女人。

那男人眼眶红肿,手里抓着一部手机,就是黄慧洁的那部粉壳手机,壳子的右上角磕掉了一小块漆,是我去年冬天不小心摔的。

他脚上穿着一双酒店房间里的白色纸拖鞋,鞋面上沾着泥,看来是出门出得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黄慧洁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她穿着一件我给她买的驼色大衣,领口翻得乱七八糟,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像在风里吹了一整夜。

她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陌生男人看见我,“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周哥,我是谢莉姿的老公,薛俊雄。”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你媳妇儿是为了救我媳妇儿,才把手机落在我那里的。那个电话是我接的。我对天发誓,我跟嫂子之间清清白白。”

他说完,把手机举起来,像是递什么烫手的物件一样,双手捧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眼角发肿,但眼神里没有闪躲,全是慌乱和愧疚。

我又把目光移到黄慧洁脸上。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听见她用气声喊了一声:“炎彬。”

声音很哑,像是一整夜没有喝水,又像是哭过了很久。

我没应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进来说。”

02

薛俊雄进来的时候,脚上的纸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黄慧洁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像是一步比一步沉重。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坐得很矮,整个人陷在靠垫里,肩胛骨支棱着,显得特别单薄。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那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着青白,里面露出来一小截亮晶晶的金属边,看不太真切。

水杯搁在她面前,她没有拿,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薛俊雄站在沙发边上,手足无措。

他比我还高半个头,长得倒是板正,只是此刻满脸都是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那身深蓝色卫衣皱巴巴的,胸口的布料像是被谁揉搓了一整夜。

我看着他,想着他刚才跪在我门口说的那些话。

谢莉姿,这个名字我听过。

黄慧洁有个闺蜜叫谢莉姿,去年刚生了孩子,当时我们还一起去医院看过她。

我记得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话不多,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给我们看她闺女照片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听说她老公常年在外面跑,她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你老婆……现在怎么样了?”我先开口了,嗓音有点干。

薛俊雄嘴一张,眼眶又红了。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才忍住:“莉姿已经脱离危险了。大夫说,再观察两天,要是指标正常,就能转普通病房。”

他说完这句,声音停顿了许久,像是把嘴唇咬了几遍,才又开口:“这事怪我都怪我,我常年在外面跑,一个季度才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带孩子,儿子又闹,她整宿整宿睡不好,我是真不知道她熬成那样了。她从生完孩子之后就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可我每次都只在电话里问两句话,她都说没事、挺好的……”

薛俊雄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黄慧洁坐在沙发上,还是低着头,眼皮半阖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注意到她大衣的下摆有一块暗渍,不大不小,像是沾了什么液体,淡褐色的,已经干了。

我收回目光:“那你为什么在那边?我老婆怎么会在你那里?”

薛俊雄张了张嘴,目光转向黄慧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黄慧洁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又哑又低:“莉姿是她妈给我打的电话。那天半夜,她妈哭着打过来,说莉姿把房门反锁了,叫不开门,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害怕,就打给我了。我过去的时候,她妈在门口拍着门哭,我撞了三次门。”

她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很苦的东西:“莉姿吃了大半瓶安眠药,人已经倒在浴室地上了。我打了120,把人搬出来,给她做心肺复苏,等到救护车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到了医院,我就一直在急诊那边守着,手机落在病房里充电,自己都没注意到。”

薛俊雄接话:“嫂子当时让我守着莉姿,她去缴费。等她回来的时候,我趴床头睡着了,她那部手机在充电器上一直响,我怕吵醒莉姿,就替她接了。真不知道是你打的,我要是知道……”他没有再说下去,长长呼了口气,像是在清理胸口憋闷已久的实心感.

我靠在冰箱边上,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

那些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蜿蜒,像一条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为沉重。

半个月积攒的疑团,好像这就算是解释清楚了。

但心里还是有个什么东西梗着,像鞋里的石子,走路硌脚,倒也不至于停下来脱鞋去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比想象中要平静。

黄慧洁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薛俊雄看看我,又看看黄慧洁,着急地想替她解释:“周哥,嫂子她其实……”话没说完,被黄慧洁轻轻打断了。

“俊雄,”她声音很轻,“你跟莉姿她妈说一声,我下午再去医院。你先回去吧。”

薛俊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把黄慧洁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哥,那个短信……我看到了。嫂子真的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你们好好说,别吵架。”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阳台上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黄慧洁伸手去端那杯水,端歪了,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

她轻轻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一下一下地擦手背上的水渍。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我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说话。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她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炎彬,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眼神很直,定定地看着我,没有闪也没有心虚。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她说,“但我是真的没有。”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我点头,说了一个字:“信。”

她愣了一下。

“你手机里那条微信,是你删到一半的那条,是莉姿发的吧?”我说,“短信内容是‘你来了我就有救了’,对吧?”

她点点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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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电视柜旁边的小凳上,看着黄慧洁哭。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掉在大衣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把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到半干,走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把脸埋在毛巾里,捂了好一会儿。

等她把毛巾放下来,眼睛肿得厉害。

哭什么?”我低声问,“累成这样了还哭?

她摇摇头,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声音还有鼻音:“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我说,“你事情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还误会什么?”

她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信我,我怕你是怕我哭才说的。”

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我从她大衣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又递到她手里:“你自己看看我发的那条短信。”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愣住了,两条眉毛慢慢拧到一起。

她的眼睛红了,那熟悉的眉头微微拧着,是心疼,或者难受的时候就会露出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你怎么能说‘祝你们幸福’这种话呢?”

“我以为你跟他了。”我说,“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只是没告诉我。”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我是那种人吗?咱们结婚八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

阳台外面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的喇叭声:“回收旧手机烂冰箱。”在楼下转转停停好几次。

阳光已经彻底亮透了,把窗帘整个映成暖黄色。

黄慧洁的脸在光线里看着有些虚浮的白,像一盆被晒得发蔫的植物。

饿不饿?”我问她。

她摇头,又点点头。

我进厨房开火煮了两碗面,煎了两个荷包蛋,各放在碗里。

端到餐桌上,把筷子递给她。

她端起碗,手有点抖。

她埋头吃了一口,把蛋黄戳破,拌在面汤里,又吃了一口。

我也坐下吃。

两个人面对面,都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我下午还要去医院。莉姿那儿没有人守着,她老公熬了一整夜,得回去休息。”

“吃完,我送你去。”我说。

她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吃完面,她洗碗,我擦桌子。

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很长时间,水流哗啦哗啦地响。

我站在阳台门边,看见她把碗放回碗架,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炎彬,”她叫我,声音有点犹豫,“你单位那边……”

“没事。”我打断她,“我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问。

我回卧室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又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起来放回柜子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没有问那是什么,我也没有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电梯里没有人。

她站在我左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的方向。

我在反光面板里看见她的头发有点乱,有一撮翘在头顶,在灯光下看着很明显。

她一直没有转头看我,但她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手背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有动,她就又收回去了。

到了楼下,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司机一脚油门,车汇入街道的车流里。

窗外街景一帧一帧滑过去,路边的小店一个挨一个,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卖菜的三轮车占了半条街。

车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黄慧洁靠在后座上,头微微歪向窗玻璃,眼睛半阖着。

她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颠了两下,脑袋轻轻磕在车窗玻璃上,她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睁开眼。

我把外套脱下来,折了一下,垫在她脑袋和车窗之间。

她像是察觉到了,轻轻“嗯”了一声,呢喃着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谢谢你。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车费,推醒黄慧洁。她睁开眼,愣了一下,看看窗外,又看看我,回过神来:“到了?”

“到了。”

她下车,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

我走在前面,看不见她跟没跟上来,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脚定在原地,像被钉住一样。

她死死盯着医院门诊部大门口,脸上那点睡意已经彻底消失了,手里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得发白,连带着小臂也微微绷直。

“怎么了?”我走回去问她。

她咽了一下口水:“你等我一下,我先跟她说一声你再进来。”她没有等我回答,便快步走了进去。

门诊部大门外的风灌过来,吹得旁边那面旗子猎猎作响。

我推开大门跟上去。

大厅里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

黄慧洁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很快不见了。

我站在导诊台旁边,愣了一下。她这反应,有点不太对劲。

我拧眉,揣着口袋,快步跟上那个方向。

04

走廊不长,十几米就到了头。

病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透过门缝,我看见薛俊雄坐在床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床头柜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还有一杯凉透了的水。

病床上,谢莉姿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大圈。

黄慧洁坐在床的另一侧,正在跟病床边的谢秀芬低声说着什么。谢秀芬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边听一边抹泪,不住地点头。

我没有进去,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轱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了。

黄慧洁走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微微一怔,然后轻轻把门掩上。

“她说想见见你。”黄慧洁低声说。

我愣了一下:“见我?”

“她说,要当面谢谢我,也想当面跟你道个歉。”黄慧洁的声音有点发涩,“她说她怕你觉得她连累了我,让你心里不舒服。”

推开病房门,谢莉姿的眼睛正往门口看。四目相对,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周哥,对不起。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说什么对不起。”

“我那天晚上……真的吓到慧洁了。”她说,“我给她打完那个电话就后悔了,但是药已经吞下去了。她来的时候,我都快没意识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黄慧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低着头,后背靠着门框。

谢莉姿的视线越过我,落在黄慧洁身上:“慧洁,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我妈在这儿,俊雄也在。你也熬了两夜了,人不是铁打的。”

黄慧洁没有答话,过了一小会儿才“嗯”了一声。

她走进来,把床头的一杯水换上热的,又把被角替谢莉姿掖了掖,像照顾孩子一样。谢莉姿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侧过头去。

黄慧洁没有说话,也没有责备。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做了很多遍一样自然。

离开病房,走在医院走廊上,我走在她前面。走了几步,我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她这样有多久了?”

黄慧洁一愣:“什么多久?”

“产后那事,”我说,“她自己熬着,她家里人也不知道。她这次来找你,也不可能是头一回了吧?”

黄慧洁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个月她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睡不着觉。我当时在开会,没顾上细问,想着等周末去看看她。结果等到周末,她说她没事了,不用跑了。我当时就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棵矮冬青围着中央一口喷泉。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有点湿润,但没有哭出来。

我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长椅:“坐会儿吧。”

她点点头,走过去坐下。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你那个男香,”我忽然说,“是我误会了。

“我那天在你抽屉里翻到的。”我说,“我以为你买了送别人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那不是……那是给莉姿她老公买的,他常年在外面跑,之前说腋下有异味,莉姿不好意思自己去买,就让我帮忙挑一瓶。我买了还没来得及给她。”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条微信,是莉姿发你的?‘你来了我就有救了’。”

她沉默了一下:“是。她那天晚上发我的。我当时在洗澡,没看到,等看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我鼻子有点发酸,别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你要救人,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想跟你说来着。”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是你那阵子总睡不好,半夜翻来覆去的。我怕你担心我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而且莉姿的事……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说她还要回老家过年,怕家里人知道了难看。”

她停了停:“我本来打算等她稳定了再告诉你的,没想到你半夜打了那个电话。”

我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我说:“单位裁员的事,是真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

“名单可能下个月出。”我说,“我那阵子心里发慌,怕养不起你了,不敢跟你讲。结果你一走,我就一个人坐在屋里胡思乱想。”

她就那样看着我,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咱们俩,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都怪我。”我说。

她伸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不怪你。也不怪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瓷砖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们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但各自占着那道光的两边。

“走吧,”她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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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已经快傍晚了。

黄慧洁进门就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了一把脸。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梢上还挂着水珠,脸上的疲惫却洗掉了不少。

她站在厨房门口,问我:“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说,“我来做。”

她看了我一眼,打量了我好几秒才说:“你做的饭,我有点信不过。”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

里面有两棵芹菜、半块豆腐、一盒排骨。

我把排骨拿出来,搁在水池里解冻。

黄慧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就这么看着我。

我打开水龙头,搓洗着排骨上的血水,水凉,冰得手指头尖发麻。

忽然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说了一句:“炎彬,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我愣了愣,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低着头点了几下。

我继续洗排骨,水声哗哗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喊了我一声。

我关掉水龙头,回头看她。

她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反光的玻璃上照出她的脸:“这条短信……你写了几遍?”

我没说话。

“你在草稿箱里存了好几条,删了写,写了又删。”她说,声音有点抖,“每一条都说要把房子存款留我。”

我把手擦干,走到她面前,接过手机。

草稿箱确实还留着几条没删尽的残稿,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我一条一条看着,看着自己那些没发出去的话。

我抬起头来,发现她眼眶又红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就是当时想着,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你净身出户。”

她低下头,过了半晌,说了一句:“你就是个傻子。”

我笑了笑,说:“吃饭吧。”

黄慧洁把手机递还给我,转身从抹布架上扯了一条干布,走到餐桌边来来回回地擦桌子。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桌面上的什么东西抹掉。

我做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边看着我。

排骨焯水,起油锅,下姜片,爆香,放排骨下去煎得两面发黄,加酱油、料酒、热水,扣上锅盖小火焖。

黄慧洁忽然开口:“你有半个月没做过饭了吧?”

我想了想:“有吗?”

“有。”她说,“上次你做饭是半个月前那个周末,做了西红柿炒蛋,炒糊了。”

“那是鸡蛋的问题。”

“鸡蛋没问题,”她说,“是你走神了。炒糊了都没发现,当时我就觉得,你肯定有心事。”

我没有接话,揭开锅盖翻了翻排骨,转大火收汁。她也没有追着问,端起我搁在水池边的脏碗,顺手就洗了。

两个人忙活了一会儿,饭菜上桌。米饭焖得偏硬,她没啥意见,吃得挺香。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

她站在阳台门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小区里有人遛狗,路灯已经亮了,灯光昏黄昏黄的。

忽然她说:“明天我想辞职。”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什么?

“我不是冲动。”她说,“我已经想了好久了。莉姿的事一出,我更觉得,我自己也该歇歇了。这个经理,一天到晚出差、加班、陪客户吃饭,说实话,我早就厌倦了。”

“那你想做什么?”

“先歇一阵。”她说,“等莉姿的事过去了再说。实在不行,我在家做点小生意,或者找份清闲一点的工作都行。”

我没有马上接话。锅里的水哗哗流着,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到她旁边,看着窗外。

“那咱们家收入可能就少一截了。”我说。

“嗯。”她说,“我知道。”

“我可能也要被裁。”

“嗯。”

“要是咱们俩都没工作了,”我说,“那就一起吃土?”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吃土也要两个人一起吃。”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躲。

我伸出手,把她落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

她耳廓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

忽然,她把脸靠在我胸口的布料上,闷闷地念了一句:“你冷不冷?”

“不冷。”我把手臂收拢,环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动。

窗外路灯的光亮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客厅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那一瞬间,我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可第二天早上,电话来了。

谢莉姿又出事了。

06

凌晨五点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我睡得浅,伸手一摸,屏幕上显示着“谢秀芬”三个字。黄慧洁也被震醒了,睡得迷迷糊糊:“谁啊?”

“你闺蜜她妈。”我接起来,那边传来谢秀芬惊慌失措的声音:“周、周女婿,妮儿她不见了!我起来打水,回来她人就不在了!俊雄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我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她明明还在床上躺着的,我就出去打了壶水的工夫……”

我挂了电话,翻身下床。黄慧洁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头发乱着:“怎么了?”

“莉姿不见了。”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掀开被子就往外跑。我拽住她外套跟上去。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薛俊雄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着。

看见我们,他猛地站起来,嗓子已经哑了:“我找遍了整个住院部,都没有。保洁阿姨说她看见有人往天台方向走了。”

黄慧洁没有说话,转身就往楼梯口跑。我跟上去。

电梯停在一楼,等了几秒谁都没动,她先跑进了楼梯间。

我追上去,看见她的背影没有停,一阶一阶往上跑,跑到七八层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慢了,呼吸带喘。

我从后面追上,拉住她:“歇口气。”

“不能歇。”她甩开我的手,继续往上跑。

天台的门是虚掩的,一把断锁挂在门鼻上。

黄慧洁推开门,风呼地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成一团。

天台上很空旷,几根晾衣绳在风里晃动。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最边缘的矮墙上,背对着我们。

莉姿!”黄慧洁喊了一声,嗓子尖得变了调。

谢莉姿慢慢回过头来。

晨光从她身后射过来,逆着光,她的脸被映在阴影里。

她没有穿病号服,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

脚上穿着一双浴室拖鞋,露出瘦得脱形的脚踝。

“你怎么来了。”她平静地说。

黄慧洁一步一步往上走,举着双手,声音放低了:“莉姿,下来,你先下来。”

谢莉姿没有动,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她看着黄慧洁,声音很轻:“慧洁,我就是太累了。让我歇一歇吧,真的,太累了。”

黄慧洁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停下来,距离只有几步远:“你闺女昨天会翻身了。你妈跟我说,她自己翻过来的,你先下来看看她成不成?”

谢莉姿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矮墙上的风把她那件米白外套吹得哗哗作响,她侧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像是哭了,又像是在笑。

我站在门边,轻声说:“薛俊雄就在楼下蹲着。他蹲了一整夜了,怕你出事不敢合眼。”

谢莉姿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咱们不在这里说话,”黄慧洁又走近了一步,“楼下有椅子。你下来,我不拉你,你自己下,行不行?”

沉默了很久。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冻得人手脚冰凉。谢莉姿终于动了一下,从矮墙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黄慧洁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谢莉姿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在天台上被风吹散开来,像一只被压了很久的汽笛终于放了出去。

我站在门边,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掏出手机,给薛俊雄发了一条短信:找到了。你放心。

几秒后,薛俊雄冲进天台,脚步踉跄了一下,停住,慢慢走过去。

他走到谢莉姿面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莉姿,对不起。以后我不跑外地了,我换工作,在家门口找活干。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谢莉姿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肿得厉害,看了他半晌,沙哑地说了三个字:“你说的。”

“我说的。”

谢莉姿还是被送回病房了。

主治大夫又给加了几样药,嘱咐说暂时不能离开病房,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

薛俊雄说:“我看着。”黄慧洁没有争,只说:“我下午来替你。”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黄慧洁走得慢,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你说咱们这么活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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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我单独去了一趟医院。

黄慧洁在我出门前睡着了,睡得很沉。她太累了,躺下去就没了动静,我看见她被子都没盖好,就替她掖了掖。

到了医院,走到病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本来想进去,又收住脚步。

谢莉姿的声音传出来,虚弱细腻:“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回家?”

谢秀芬的声音带着哽咽:“妈知道,妈都知道。”

“你不知道。”谢莉姿说,“你不知道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害怕。俊雄不在家,孩子又哭闹,我晚上都不敢关灯,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坑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我给慧洁打电话,打完就后悔了,不想拖累她,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我娘家又远,你在老家也过不来。妈,我那天晚上是真的不想活了。”

谢秀芬没有接话,只有压抑的、擦眼泪的细微声响。

谢莉姿过了一会儿又说:“慧洁跟我非亲非故的,她守了我三夜。我妈,你知不知道,她自己家里一摊事,她老公单位裁员,她都没敢跟他说……”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黄慧洁在电梯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现在有了答案。

她自己都满身裂痕了,还在替别人兜着底。

她瞒着我不说,不是不信任我,是她真的怕我听见了平添焦虑。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进去。

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出那份离婚协议草稿,一字一句读完,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那个文件袋,被我收起来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有个老大爷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

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她一边哄一边打电话,语气焦躁。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切都真实得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站起来,走到楼道里的公用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妈,是我。”我说。

“哎,彬子啊,咋了?”是我妈的声音,带着点紧张。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问问,你跟我爸最近挺好的?

“挺好的啊。你咋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没咋。”我顿了顿,“慧洁最近有点累,我寻思带她出去转转。那个海边的民宿,你上回不是说想去吗?过阵子咱们一家子去住两天,行不行。”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妈的声音立刻亮起来,“你媳妇儿能去不?她单位不忙?”

“能去。”我说,“她得歇歇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我没有给黄慧洁发短信,也没有说我去过医院。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黄慧洁醒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格子毯子,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目光有些迷迷糊糊的:“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电视机屏幕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我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她侧过头,靠在我手背上。

“我在考虑一件事。”我说。

“嗯?”

“我准备换个工作。”我说,“做监理活儿虽然稳定,但也确实总在外面跑。我在想,要不要找个离家近一点的,朝九晚五的那种。少挣点就少挣点。”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脸:“那咱们一起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阳台的晾衣架上,那些衣架在风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我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只终于落定了的蝶。

08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上午,黄慧洁去医院,替薛俊雄守几个小时,让谢秀芬能歇口气。到了下午,两个人轮流去,晚上换薛俊雄守着。

我没有天天去,但隔一天会去一趟,带点水果或粥。

谢莉姿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有天下午我去,她正坐在病床上看手机,看见我,竟然笑了一下:“周哥。”

“好点了?”

“好多了。”她说,“大夫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响。她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哥,我挺对不起慧洁的。

“这话你说过了。”

“但我还是想说。”她说,“她守了我三天,连她自己家都没顾上。你心里就一点不怨我?”

怨你什么?”我说,“你也不想的。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俊雄说要换工作,我还挺害怕的。”

“怕什么?”

“怕他是因为内疚才留下来的。以后处久了,他又后悔了,觉得被我拖住了。”她笑了一下,“我怕他恨我。”

我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黄澄澄的,在风里打了几个旋。

我想了想,说:“他要是想走,早就走了。他留下来的那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这世上最难让人骗自己的,大概就是真心了。你信他一回,也信自己一回。”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红了,低下头去,没有让我看见。

那天晚上回到家,黄慧洁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衬衣、床单,一件一件抖开,整整齐齐地挂上去。

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帆。

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件衬衣,帮她晾上去。

她侧过头看我:“你今天怎么去了那么久?”

“陪莉姿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关于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手停住了,晾衣架停在半空中,风把床单吹过来,盖在她头上,蒙住她半个身子。

她费力地扯下床单,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

我看见她乱蓬蓬的头发下那双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

她低头理了一下头发,说:“她出院以后,我想接她来住几天。”

“好。”我说。

“就住一段时间,等俊雄把工作安顿好了。”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行。”

她没有再说话,又拿起一件衣服去晾。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爸以前是不是说过,他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手一顿,回过头来看我。那件外套都快要晾上去了,又被她放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了一下手机日历。离她上次出差那晚,整整过去了十二天。

十二天前,我还以为这个家要散了。

十二天后,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头平平稳稳的。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日子不好过,是明明人能搭把手,却各自撑着,谁也不开口。

我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想通了这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再出门。

上面写着:我去菜市场买你爱吃的鲈鱼,晚上等你回来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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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谢莉姿出院那天,我去了一趟医院,帮薛俊雄办出院手续。

谢秀芬在病房里给谢莉姿收拾东西,纸袋、拖鞋、病历本。

薛俊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行李,看着病房里的一切,忽然说:“周哥,谢谢你跟我嫂子。”

“别谢来谢去的了。”我说,“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去我表哥的汽修厂干。”薛俊雄说,“先学一手,以后自己开个店。虽然挣得不如跑业务多,但起码天天在家。我媳妇儿和孩子这样,我不能再往外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莉姿正好从病房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薛俊雄的背影,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薛俊雄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黄慧洁打来的。

“办完了?”

“办完了,他们回去了。”

“那你也回来吧。”她说,“冰箱里有昨天包的饺子。”

我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旁边茶几上摆着一杯水。

我换了鞋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莉姿说,下次让我带你去她家吃饭。”

“那挺好的。”我说,“我尝尝她的手艺。”

她弯了一下嘴角,又低下头去叠衣服。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把袖子对齐,折一道,再折一道。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着,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细细的茸毛泛着光。

她忽然说:“莉姿跟我说,你跟她说了句话,她记心里了。”

“我说什么了?”

“她说你让她信俊雄一回。”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

我想了想:“大概是那天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了你两个小时的时候吧。

她愣了:“我们公司楼下?”

“有一回你加班到半夜,手机没电了,我联系不上你,就去你公司楼下等你。”我说,“等了一会儿,又觉得你知道了肯定心里烦,怕你觉得我不信任你,就自己回来了。那天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消化什么。

“咱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瞒着对方了?”她说。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不瞒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拉开冰箱看了看。

里面确实有一盘饺子,包得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

我伸手给灶台点着火,锅热了,倒油,把饺子一个个码进去。

油花滋啦滋啦地响。

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说,“你歇着吧。”

她没走,就靠着门框站在那里看我。锅里的饺子底面煎得金黄,我加了半碗水,扣上锅盖。蒸汽从盖沿冒出来,带着面香和油香。

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以前不会做饭的。”

“那是以前。”我说,“以后会了。”

她笑了一下。

厨房里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窗外的晚霞把天烧成一片暖橙色的光。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觉得日子像是终于落回了地面上,踏实,安稳,带着烟火气。

10

谢莉姿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我和黄慧洁去她家吃饭。

她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角落里放着婴儿床,一个小肉团子正躺在床上,蹬着两只胖脚丫。

谢莉姿蹲在床边逗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比在医院那会儿胖了一圈,气色也好了许多。

薛俊雄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剁肉一边喊:“莉姿,你那个蘸水的蒜末帮我拿一下!”谢莉姿应了一声,蹬蹬跑去厨房,临进门又回头冲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们坐,马上就好。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黄慧洁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挨着我。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相册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指着照片上的人说:“你看她那时候多胖。”

谢莉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哎,别提我胖的事啊!”

她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油菜炒蘑菇,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

薛俊雄解下围裙,搓着手:“周哥,嫂子,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挺丰盛的了。”我说。

四个人围着那张不太大的餐桌坐下来。

薛俊雄开了两瓶啤酒,倒上,他端起来,冲着我跟黄慧洁举了举:“我不太会说那些场面话。周哥,嫂子,你们俩的大恩大德,我就不说了,我记心里。来,我敬你们一杯。”

一仰头,干了。

我也干了。

黄慧洁没有喝酒,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谢莉姿碗里盛了半碗汤,慢吞吞地喝。

小孩子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哼哼唧唧的,薛俊雄放下筷子,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熟练地换下尿布。

那个换尿布的动作,快,稳,一看就是练过了。

谢莉姿坐在桌边,看着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收拾,忽然说了一句话:“俊雄,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

薛俊雄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我也没跟你说过对不起。”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一个蹲一个坐,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那种沉默不闷,不沉,像是雨后的晴天,湿漉漉的,又是干净的。

黄慧洁轻轻放下碗,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吃完饭,薛俊雄去洗碗,谢莉姿把孩子哄睡了,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到黄慧洁面前:“慧洁,这个给你。”

黄慧洁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手工织的围巾。

浅灰色的,针脚很细密。

谢莉姿说:“我在医院里闲着没事,打的。你守了我那几夜,我琢磨着不知道咋报答你,就心里想着,给你织一条。你冬天总咳嗽,围上脖子暖和些。”

黄慧洁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半天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围巾折好,粗声说了一句:“你这针脚可真丑。

“嫌丑你别戴啊!”

两个人瞪了一眼,又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离开谢莉姿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和黄慧洁并肩走在路上,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走着走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说:“你那天发给那个陌生男人的短信,我到现在还存着。”

我脚步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存的?

“那天夜里在你手机里看到的,”她说,“后来我存了一份到自己手机里。我不删,留着。”

“留着干嘛?怪丢人的。”

她说了一句让我沉默很久的话:“留着,提醒我以后别让你一个人瞎想。要是你那天晚上没发那条短信,我还不知道你在家里自己一个人熬成了什么样。”

我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脸被照得柔和而温暖。我想了想,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没有挣开,手指反而轻轻扣了扣我的手背。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簌簌作响。

街对面有一家小面馆还亮着灯,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里面有人影走动,偶尔传出几声说笑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给我包顿饺子吧。”

就这?

就这。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感情好,包管够。”

我握着她的手,走了很长一段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我:“炎彬。”

她站定,看着我,认真地说:“以后不管谁遇上什么事,大雪也好,泥坑也好,咱俩一起走,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一起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扣住了我的手。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远处的天幕上,有灯光在眼底融化,混着树影和月色,像是有人往深水里丢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