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电商的论战,吵了整整一周。
但说实话,大部分人都不在同一个战场上,吵的都不是一回事。
8月8日,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做客央视《对话》,把电商定性为“板上钉钉的特殊中间商”,说它把城市里很多零售商“杀”光了,把年轻人吸进了手机屏幕,最后提出“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图源:《对话》栏目
他还举了个例子。他说,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两家“几乎是商量好的一样对价格敏感”,你提价我也提价,从来不往下打价格战。
而今天中国的电商,只知道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觉得只要低价就能占领市场,实际上是市场经济非常不成熟的表现”。
话一出口,舆论炸了。
刘润先站出来,说钟睒睒混淆了三件事:效率与权力、竞争与合谋、感性消失。
最锋利的一击是——钟睒睒赞赏两家可乐“默契涨价、不打价格战”,但这恰恰可能是反垄断法要防的“卡特尔逻辑”。刘润的落点,是那句“一切商业的起点,都是消费者获益”。
吴晓波接着发文,说钟睒睒“十句话里七八句值得肯定,但看到了疾病,给错了药方”。
人民锐评也下场了,三个“跳出”,最后定调:“站实体也好,站平台也罢,不站消费者的都将站不住。”
吵得很热闹。但我越看越觉得,这场争论最大的问题,是所有人都在鸡同鸭讲。
钟睒睒讲的是权力,刘润讲的是效率,吴晓波讲的是药方,人民锐评讲的是站位。论战中的四方,四个维度,谁也没接住谁。
钟睒睒骂的不是电商,是平台权力
评论里,钟睒睒被骂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钟睒睒自己不也靠渠道赚钱?不也在天猫京东开店?
这话对一半,错一半。
对的一半是:钟睒睒确实是传统渠道的最大受益者。
农夫山泉靠的是几千个经销商、几百万个终端,一箱一箱铺出来的江山。2025年,公司营收五百多亿,利润一百五十多亿。
有一个细节,能看出他对这套渠道有多看重:农夫山泉给电商渠道的销售占比,设了一条红线:不能超过总收入的5%。
一个年营收五百多亿的饮料巨头,为什么怕电商卖得太多?因为它太清楚,电商的全渠道比价会打破区域价格体系,让经销商甩货,让整个价盘崩掉。这条红线,白纸黑字写进了2025年的年报。
错的一半是:钟睒睒骂的,从来不是电商这个业态。
他骂的是平台掌握流量和交易入口之后,那种不受约束的支配性力量。
他把这件事说得很具体。传统中间商的抽成,是公开的、恒定的,写在明面上。但平台不一样,它可以靠算法,对每一笔订单单独调整抽成、干预流量分配。商家做完一单生意,最后自己能拿到多少钱,都算不清。
这还只是不透明,更严重的是单方面要求。平台要你参加低价活动,你就得参加,不参加就限流;平台推出仅退款,商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认。
一个商家,在平台上做生意,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流量分配权不在自己手里,连退款权都不在自己手里。这不是做买卖,这是被人拿捏。
钟睒睒的矛头,从来不是“电商效率太高”,而是“平台权力太大,而且既不透明、也不受约束”。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
2024年11月,他炮轰字节跳动,说算法平台“把网络变成玩弄民众智商的游戏”;
2025年1月,他连发三条朋友圈,把四大电商平台叫作“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
同年4月,他说“全国的农民兄弟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
两年多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开炮,一次比一次猛。
很多人说,钟睒睒是守旧派,是在为他那套线下经销体系辩护。这话不是全无道理。但有一个最基本的道理,被淹没在情绪里了:
一个人说的话有没有道理,跟他的身份没有关系。
钟睒睒是生产者,站在实体经济的立场说话,天经地义。不能因为他是首富、是既得利益者,就剥夺他说话的资格。这种“诛心之论”,恰恰是这场争论里最没有价值的部分。
“站消费者”,其实站不住
消费者,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身份。
每一个成年人,基本都同时是三种人中的至少两种——生产者、服务者、消费者。
你在企业上班拿工资,你是生产者;
你开店卖货,你是服务者;
你买东西时,你是消费者。
多个身份长在同一副身体里,拆不开。
所以“完全站消费者”,逻辑上必然制造新的不公平。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仅退款——看起来是消费者权利最大化,实则是平台拿商家的钱讨好消费者,自己一分钱不掏。
反过来也一样,完全站生产者,也站不住。过去没有平台约束,商家可以靠信息不透明坑消费者,乱标价、以次充好,这也是不公平。
所以问题根本不在“站谁”的问题,而是“要公平”。
绝对公平不可能,但相对公平必须要有。
过去没有电商的时候,线下零售乱象丛生、信息不透明,消费者被坑,这是不公平。所以电商作为革命者登场了,它确实革掉了旧的不公平,把价格打了下来,把信息变得透明,这是它的历史功绩,谁也抹不掉。
但今天,电商平台自己长成了新的不公平的源头。这个源头,比当年的线下乱象更隐蔽,也更难挣脱。
平台的两头,都在制造不公平
先说它对上游做了什么。
一个商家,从开店那天起,命运就交到了平台手里。
抽成是不透明的。今天15%,明天可能20%,后天一场活动,扣点又变了。商家做完一单生意,最后落袋多少钱,自己都算不清。
- 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平台要搞“全网最低价”,你就得跟着降,不降就限流,店就没人来。你想卖贵一点、做品质,平台用流量告诉你,不行,便宜才有人看。
- 更狠的是仅退款。消费者一句话,货不用退,钱全退。商家货没了、钱也没了,还要搭上物流。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商家为了保住流量权重,被坑了也不敢吭声。
- 流量分配权,是平台最锋利的一把刀。它不直接打你,它只是不给你的店推流量。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店里的单量就一天天往下掉。你想申诉,找不到人;你想离开,又没有别的去处。
这还没算上账期、保证金这些隐性负担。每一项,都是压在商家身上的石头。
再来说它对下游做了什么。
- 大数据杀熟,是最典型的一例。同一个商品,老用户看到的价格,比新用户贵。你以为自己在网上买到了便宜货,其实平台早就把你当“熟了的羊”,多薅了一把。
- 算法推荐,是另一层看不见的手。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全网的货,其实你看到的,是算法想让你看到的。信息茧房里,你连“还有别的选择”都不知道。
- 低价诱导,更是温水煮青蛙。平台用“9块9”、“百亿补贴”把流量灌进来,看起来消费者赚了便宜,但赚便宜的代价,是上游被压到没有利润,只能以次充好。最后你买到的“便宜货”,可能早就不值那个价了。
平台站在中间,对上游压榨,对下游收割,两头都在制造不公平。
而且这种不公平,是结构性的。它不是某一家平台“心黑”,而是“平台权力没有边界”这个结构本身,必然长出来的结果。谁掌握了流量和交易的入口,谁就天然有了支配上下游的能力——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权力问题。
钟睒睒骂的,就是这个。
效率与公平,从来不是选择题
那么问题来了:平台的效率,是真的;平台的不公平,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到底哪个更重要?
这就触及这场争论最深的那一层了。
经济学里有一个绕不开的权衡:效率与公平,很难两全。
- 什么是效率?通俗讲,就是“把蛋糕做大”:同样的资源,产出更多。电商的效率,就是它把交易这件事,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前所未有的便宜。这是真的,刘润没说错;
- 什么是公平?通俗讲,就是“蛋糕分得让人服气”:付出多的人,得到多;规则对所有人一样。电商的问题,恰恰出在“分”上:平台自己拿走了最大的一块,剩下的一小块,让商家和消费者去抢。
经济学家早就发现,效率和公平之间,存在一个没法回避的张力。你想把蛋糕做大,就得容忍一定程度的不平均:因为平均分配会挫伤最能干的那批人的积极性。但你也不能完全不管平均,因为差距拉得太大,社会就会撕裂。
历史还有一条规律,叫“先分化,后收敛”。一个经济体起飞的时候,贫富差距会先拉大;等它发展到一定阶段,差距才开始缩小。经济学家把这条规律,画成一条倒U形的曲线。
这条曲线,中国自己的历史里就有,而且比教科书上画的更残酷。
中国两千多年的王朝兴替,其实一直在重复一个循环。
先是土地越来越集中,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于是秩序崩塌,改朝换代,土地重新分下去,人人有地种。
可没过多少年,差距又拉开了。农民的经营能力是不一样的,勤快的、会种地的、会盘算的,慢慢又攒下了更多的地;赶上灾年、家道中落的,只好把地卖了。
于是,土地又开始一轮一轮往少数人手里集中。
集中到一定程度,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成了流民。流民聚到一起,就是起义。起义的结果,又是土地重新分配。
两千年,同样的治乱循环反复上演。
这个循环,就是效率与公平的跷跷板,落在土地上最具体的模样。
效率,是自发的。土地往会经营的人手里集中,不需要任何人鼓励,它自己就会发生——因为会经营的人,就是用同样的地,种出更多的粮;
公平,是要主动维护的。土地重新分配不会自己发生,它要么靠朝廷主动均田、抑制兼并,要么就只能等底层反弹,在废墟上重新建立相对公平。
历史反复证明了一件事:效率的集中一旦越过公平的底线,公平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更暴烈的方式回来。
中国这四十年,正走在这条曲线的左半边,往顶点爬。
改革开放头二十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效率优先、兼顾公平。那时候谁有效率谁就赢,没人质疑,因为蛋糕在飞速变大,每个人的那一份都在涨。
但今天,我们正在接近那个顶点。蛋糕做不动了,增量见顶了。这时候,效率带来的那点新蛋糕,已经盖不住它造成的不公平了。
于是,效率本身开始变成罪过。
工业革命时期,工人砸机器,因为机器抢了饭碗。今天,AI引发的岗位焦虑,因为AI要替代人。钟睒睒炮轰电商,本质上也是这条线的延续——当增量不够分的时候,人们会把矛头对准那个“提高了效率、却抢走了饭碗”的东西。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差别,必须说清楚。
机器和AI,本身不垄断;但平台,垄断。
机器不会针对谁,AI也没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只是工具,把工具用坏的是人。但平台不一样——平台是有意志的,它定价、它分配流量、它决定谁的店生、谁的店死。它既是工具,又是裁判,还是玩家。
所以钟睒睒的批评,比历史上的砸机器高级得多:他不是要砸掉电商这个“机器”,他是要约束平台这个“有意志的权力”。
这就引出了最核心的一句话:留住效率,约束权力。
这两件事必须同时做,缺一不可。只约束权力、否定效率,就退回了线下的低效乱象,那是开历史倒车;只拥抱效率、放任权力,就变成了平台通吃,那是养虎为患。
留住效率,约束权力
历史早就把答案写清楚了:公平不会自己回来,你不主动维护,它就会用最暴烈的方式回来。
所以,摆在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一条,趁现在,主动把公平找回来。具体怎么办?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线上和线下要公平。
现在线上的规范化成本,因为各种政策优惠,显著低于线下。同样是做生意,线上的税负、社保、合规成本,比线下低一大截。一个开实体店的人,房租、人工、税费一样不少;一个线上卖货的人,很多成本可以省掉。
这不公平。而且这种不公平,是人为造成的,是政策优惠,而不是效率差异,让线上“天然”比线下便宜。这不叫效率,这叫补贴。
所以第一件事,是要在税收、社会责任这些方面,让线上和线下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这不是要打压线上,是要让规则对所有人一样。谁创造了真实的价值,谁就该得到真实的回报;谁只是钻了规则的空子,谁就不该享受不正当的优势。
第二条,平台权力要立法约束。
平台的算法、数据、定价、抽成、仅退款、大数据杀熟,这些权力的边界,必须用法律划清楚。
抽成要透明,不能想怎么调就怎么调。仅退款要有规则,不能让商家货财两空还要忍气吞声。大数据杀熟要禁止,不能用算法对老用户下手。数据的使用要有边界,不能把用户的隐私当成自己的资产。
其实这个方向,已经在动了。
《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已经实施,反不正当竞争法正在修订,反垄断的罚款一笔接一笔。整治“内卷式”竞争的规则体系,正在一点点搭起来。钟睒睒的炮轰,只是把这个进程,往台面上又推了一把。
只有这两条腿都落地,才能建起新的、相对公平的商业生态。
商家敢投入研发,而不是只敢压成本;
消费者敢信任平台,而不是只敢比价。
平台回归它本该扮演的角色。一个提高效率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收租的地主。
钟睒睒这次炮轰,最容易被误读成“要砸掉电商”。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公平,不是效率的对立面。公平,是效率能活下去的前提。
一个只有效率、没有公平的系统,最后一定会自己崩掉:
商家被压榨到不敢研发、只想内卷;
消费者被杀熟到不敢信任、只敢比价;
生产者被仅退款逼到不敢创新、只敢压成本。
最后所有人都困在内卷里,效率反而归零。
所以,钟睒睒骂的不是电商,是不公平。
而重建公平,不是为了倒退,是为了让效率,能够一直走下去。
这个道理,不止适用于电商,也适用于每一个正在被“内卷”困住的行业和企业。当效率的增量耗尽,公平就不再是奢侈品,而是活下去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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