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晓敏,嫁到山东潍坊这个家整整九年了。公公周铁柱六十七岁,一辈子不碰烟不摸牌,唯一爱好就是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喝那一小杯。那天傍晚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听见客厅传来酒瓶磕桌面的声音,紧接着是婆婆压低嗓门的一声吼:"你今儿敢再倒那个杯子试试?"我端菜出去的时候,公公手里攥着那个白瓷小酒盅,酒已经倒满了,一滴没洒。婆婆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张体检单,指节发白。公公抬头看了她一眼,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轻声说:"喝完这杯,你说啥都行。"
第1章 白瓷酒盅
那个白瓷酒盅我认识九年了。
从我嫁进周家第一天起,它就搁在公公那侧的餐桌角上,跟他的筷子碗摆在一块儿。酒盅不大,倒满了也就一两酒,白瓷的,边沿有个米粒大的缺口,公公说那是他四十岁那年不小心磕的,磕完用砂纸磨了磨,一直用到现在。
每天晚上六点半,公公准时从他那把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那个老式碗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瓶白酒,都是本地酒厂出的那种散装粮食酒,十块钱一斤,他一次打五斤,能喝一个多月。他拧开瓶盖往酒盅里倒,倒的时候手稳,酒液拧成一股细线落进盅里,不滴不洒,正好满到杯沿往下两毫米的位置。
然后他坐回餐桌前,把酒盅端起来,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下,再抿第一口。那口酒含在嘴里停一两秒才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动一下,眼睛闭上。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就跟被水熨过似的,平顺了不少。
婆婆管这个叫"雷打不动"。九年来下雨下雪下冰雹,公公那一杯就没断过。
我老公周建国说他爸这习惯从三十多岁就有了,那时候他在潍坊拖拉机厂当车间主任,每天下班回来身上一股机油味,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倒那杯酒。"我妈那时候也管,管了三十多年没管住,后来就不管了。"
头几年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公公不抽烟不赌博不找事,一晚上就那一两酒,喝完该干嘛干嘛,从来不多喝。比起我娘家那边嗜酒如命喝到胃出血的舅舅,公公这点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变化出在今年春天。
四月份婆婆偷偷跟我说:"小敏,你爸最近不对劲。"
"咋了?"
"他白天犯迷糊,有回在阳台站了半天,问他看啥呢,他说看见一群鸽子。咱家这楼顶哪来的鸽子?"婆婆眼神发直,"你抽空带他查查去。"
我没当回事,劝婆婆说年纪大了偶尔眼花正常。婆婆没再说什么,但我发现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晚上公公倒酒的时候都盯着他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攥着什么没松手的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五月下旬,趁我去医院给闺女开感冒药,顺便带公公做了个全面体检。在潍坊市人民医院二楼排了一上午队,公公挺配合,抽血、心电图、脑CT,让干啥干啥。做完了他坐在走廊椅子上问我:"小敏,你妈让你带我来的吧?"
"她自己也想查查,正好一块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破。他那眼神我见过,以前周建国犯错误瞒他时他就是这个眼神,看穿了但不说。
三天后我下班顺路去拿结果。大夫姓孙,戴副黑框眼镜,把我叫进办公室把报告单摊开。"你父亲血脂偏高,轻度脂肪肝,这些都不算严重。"孙大夫翻到第三页,手指在脑CT的结论栏上点了一下,"但这里有点问题——左侧额叶有陈旧性微小缺血灶,通俗说就是有过很轻微的脑梗,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
我心跳漏了一拍。"严重吗?"
"目前不严重,但这是警示信号。以后要注意控制血压血脂,戒酒、戒烟、低盐低脂饮食。"孙大夫合上报告,"你父亲喝酒吗?"
"每天一小杯白酒,一两左右。"
"最好戒了,一滴都别碰。血管已经脆弱了,再喝下去风险太大。"
我攥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五月末的天已经热了,梧桐树叶子遮了大半条街,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地。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婆婆打电话,说完"爸的体检结果有点问题"那句话,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那个周末我把报告单带回家,晚饭前在厨房跟婆婆说了详细情况。婆婆听完没说话,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搁在灶台上,转身走进客厅。我在厨房听见她跟公公说:"老周,体检报告出来了,你过来看看。"
公公戴着老花镜把报告单看了两遍,放下的时候"嗯"了一声。"那就不喝了。"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真的不喝了?"
"不喝了。"
可那天晚上六点半,公公还是走到碗柜前,拉开抽屉,拧开那瓶粮食酒的盖子。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按住他拿酒瓶的手:"老周你刚说了不喝!"
公公的手停在半空中,酒瓶盖拧开了一半,酒味儿已经飘出来了。他转头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最后看着手里那半瓶酒,轻声说:"今天最后一杯。喝完这杯你让我戒我就戒。"
婆婆攥着他的手没松开。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炒好的蒜蓉空心菜,油烟机还在嗡嗡转。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白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公公轻轻地把婆婆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拧开瓶盖倒了那一杯酒,倒得比平时更满,酒液几乎平着杯沿。他端起酒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抿了一口,闭眼,咽下去,睁眼。
那杯酒他喝了将近十分钟,每一口都咂得很慢。婆婆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喝,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最后一口喝完,公公把酒盅搁在桌上。白瓷盅底碰桌面,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拿走吧。"他对婆婆说。
婆婆把那个白瓷酒盅收起来,拿厨房洗洁精洗了三遍,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搁在了碗柜最顶上那层,公公伸直胳膊也够不着的地方。
那天晚上公公吃完饭就回屋躺下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路过他们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听见婆婆在里头说:"老周,你别怨我,大夫说了再喝有风险。"公公没回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天彻底黑了,楼下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小条,横在他们卧室地板上。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2章 空碗柜
戒酒的头一个星期,公公白天精神头还行,但到傍晚六点来钟就开始坐不住。
头一天六点半他像往常一样站起来往碗柜走,走了两步自己停住了,在客厅中间站了几秒,转身又坐回藤椅上。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打开电视看新闻,音量比平时调大了两格。
第二天六点半他又站起来,这回没往碗柜走,去了阳台,把晾了一天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他在阳台上待了快半个小时,叠完衣服又把几盆花的枯叶子掐了,掐得干干净净,连盆沿上的泥点子都拿抹布擦掉了。
婆婆那几天格外勤快,把所有酒瓶子都收走了,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拿透明胶带封住,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空"字。公公看见那张纸条什么也没说,拿剪刀把胶带剪开,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确实空了,连瓶盖都没留。他把抽屉推回去,动作很轻。
第一个礼拜过完,公公瘦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瘦下来的明显,是脸盘子比之前小了一圈,颧骨底下那两道沟深了。他吃饭还行,饭量没减,就是话少了,以前每天晚饭时会跟我聊几句厂里的旧事、电视上的新闻,戒酒之后话都省了,吃完就回屋躺着。
周建国在外地跑销售,半个月回来一趟。他回来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偷偷问我:"妈把爸的酒收了?"
"大夫让戒的,脑CT查出点问题。"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戒了好,早该戒了。"他说完看了他爸一眼,公公正低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那晚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周建国跟他爸在说话。周建国嗓门大,隔着墙都听得清:"爸,你晚上睡不着?"
"睡得着。"
"你瘦了啊。"
"夏天热,正常。"
周建国还想说什么,公公站起来回屋了。周建国跟我嘀咕:"我爸咋跟变了个人似的?"
"刚戒酒,适应期呢。"
"他那个酒喝了三十多年了,一天就一两,有啥不能喝的?大夫总吓唬人。"
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敢跟周建国说婆婆跟我讲的那些事——公公白天犯迷糊,有回烧水忘了关火,水壶底烧穿了才发现。还有一次他自己出门买菜,在小区里转了四十分钟才找着回家的路,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婆婆怕我担心,没明说,但我已经看见了。碗柜抽屉封上之后公公从碗柜前面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眼睛往那个方向瞟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看了九年了,他一抬手我就知道他想够那个酒盅。
第3章 凌晨两点
戒酒第十七天夜里,我起夜上厕所,听见公公他们卧室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动静。
我光脚站在走廊里,拖鞋没穿,地砖凉得脚心发紧。那动静不大,像是有人在翻身,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窸窸窣窣的,偶尔夹一声短叹。我站了大概两分钟,听见公公压着嗓子说了句:"我出去坐会儿。"
门开了,公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汗衫走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瞬。
"爸,你没睡着?"
"热得慌,睡不着。"他往客厅走,脚步很轻。
我跟过去,他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从阳台照进来,够看见人影。他后背靠着沙发垫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小敏你回去睡吧,我坐坐就回。"
我犹豫了一下,"爸,我陪你坐会儿。"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空调没开,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楼下花圃里泥土的气味。
"爸,你是不是想喝酒?"
他没否认,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想。天天想。白天忙活着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就转那个杯子。"他顿了一下,"你妈收那个杯子的时候我没拦,大夫说了不让喝就不让喝。可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比当年下岗还难受。"
"那酒那么重要?"
公公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的。"小敏,你爸喝了一辈子酒,你知道为啥吗?"
"因为好喝?"
他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刚开始是好喝,后来就不是了。我在拖拉机厂干了三十七年,头十年当工人,后头二十七年当车间主任。管一百多号人,机器响得耳朵嗡嗡的,一天下来脑子跟浆糊似的。那杯酒下去,人才能从车间里拔出来。再后来你婆婆身体不好、你哥结婚买房、建国上学……每件事都压着,那杯酒就像个句号,喝完了今天的事儿就翻篇了,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他说完这些,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这么陪他坐着。窗外的风大了些,把阳台上那盆茉莉花的香味送了进来,淡淡的。
"爸,你要是实在想喝,咱问问大夫,能不能换成别的酒——"
"不换了。"他打断我,"你妈担心我,我知道。她跟我过了四十多年,我没让她操过什么心,这事得听她的。"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敏,建国那边你别说。"
"说什么?"
"说我睡不着。"他在黑暗中摆了摆手,"他就那性子,知道了又该瞎操心。"
他回屋了,门轻轻带上。我坐在沙发上又待了几分钟,听见他们卧室里传来婆婆含糊的问话声,公公回了句"没事,喝了口水"。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回自己房间躺下的时候,窗外的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脑子里转着公公说的那些话——那个白瓷酒盅跟了他半辈子,车间里的机油味、婆婆的病、儿女的大事小事,全泡在那每晚一两的粮食酒里头。现在那个酒盅被收走了,他白天不喊不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戒酒这事儿,他答应了就一个字没反悔。可那个"空"抽屉跟阳台上的空花盆一样,表面干干净净,底下的土还潮着。
第4章 菜刀和土豆
戒酒第二十三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下班早,进门看见公公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一个土豆和一把菜刀。土豆是削了皮的,白生生的搁在案板上,菜刀竖着插在土豆中间,刀锋切进去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公公的右手握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凸着,但没有往下切的动静。
"爸?"我换鞋的动静惊了他,他抬头看我,眼神涣了一瞬才聚起来。
"小敏回来了。"他把菜刀从土豆上拔出来,刀面上沾了一层白浆。"我寻思晚上炒个土豆丝。"
"你坐着,我来切。"
我把菜刀接过来,刀柄是温的,被他攥久了。我把土豆拿到厨房切丝,切的时候从厨房门缝往外瞥了一眼——公公还坐在餐桌前面,两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来回搓着食指的侧面。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以前他倒酒的时候,左手端着酒盅,右手拇指就那样搓食指,像是在丈量什么。
当天晚上婆婆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婆婆听完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他那把菜刀以前一直搁在碗柜下面那层,跟酒瓶子搁一块儿。现在酒收了,菜刀还在原地。"
我明白婆婆的意思。那个碗柜对公公来说不只是放东西的地方,那是一个三十多年的固定仪式——拉开抽屉、拿出酒瓶、拧开盖子、倒酒、然后随手从下层拿菜刀切点东西就着吃。菜和酒是一对,他分不开。
"要不把菜刀也换个地方?"我说。
婆婆摇摇头,"换了他更别扭。"
那天晚上公公又没怎么睡。凌晨我又听见他在客厅坐着,这回我没出去,隔着房门听了十几分钟。他没开电视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后来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早上醒来发现阳台那几盆花又被浇了一遍,泥土湿得直往外渗水。
婆婆背地里跟我说:"你爸以前喝了酒睡得香,一觉到天亮。现在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白天倒不打瞌睡,可你看他那眼睛,血丝就没退过。"
周建国回来那天晚上,又听见他在客厅跟他爸说话。这回应是婆婆跟他说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问:"爸,要不我陪你去看看中医?开点安神的药。"
"看什么中医,我没病。"
"那你晚上老不睡觉——"
"谁跟你说我不睡觉?"公公声音拔高了一截,又压下去,"我睡得着,你别听你妈瞎说。"
周建国没再追问,但第二天早上他悄悄跟我说:"妈说爸白天老走神,前两天拿钥匙捅自家门锁捅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把他拉到厨房,"这事我正想跟你说,爸戒酒之后状态确实不太好。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不对劲。"
周建国皱眉想了半天,"要不把酒给他?大夫说不让喝,可喝了一辈子的人突然断干净了,人也受不了。一天一两,就当药。"
婆婆在厨房门口听见了,"不行,大夫说了不能碰,碰了出事你负责?"
周建国不吱声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爸一天天瘦下去?"
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想想办法。"
第5章 槐树下的老马
婆婆想的办法是请外援。
礼拜六一大早她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跟公公差不多年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夹克,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跛。婆婆进门就说:"老周你看谁来了?"
公公正在阳台上对着那盆枯萎的茉莉花发呆,听见声音转过来,愣了一下。"老马?你咋来了?"
来的叫马德胜,是公公在拖拉机厂的老同事,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多年,八年前退休搬去了青岛儿子家住。两个人以前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后来老马搬走就联系少了。
老马跛着脚走过来,拍了拍公公肩膀。"老周啊,你瘦了。"
公公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你咋回来了?"
"你老伴儿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戒酒戒出毛病来了,让我回来陪你喝两盅。"老马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东西,玻璃瓶,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巴掌大。公公看了一眼,摇头:"大夫说不让喝了。"
"这不是酒。"老马把瓶子举起来晃了晃,"菊花枸杞茶,你儿媳妇给我泡的。我就带个瓶子装着,让你看着心里踏实。"
公公接过那瓶"茶",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一闻,茶香味冲出来,确实不是酒。他愣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我戒酒之后头一回见他笑出声音来。
"老马你这个人,都退休八年了还操这份闲心。"
老马摆摆手,"我不操心谁操心。走,跟我下楼遛遛,看看咱以前种那棵槐树还在不在了。"
两个老头一前一后下楼了,婆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呼了一口气。"老马在厂里的时候天天跟你爸喝酒,他俩就那么个交情。我叫他回来陪陪你爸,让他缓缓。"
那天上午两个老头在小区里遛了快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公公脸上带了点血色,话也多了些。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马就着那瓶菊花枸杞茶跟公公"碰了杯",白瓷杯碰玻璃瓶,叮的一声。公公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眉头松了一下,虽然那里面一滴酒都没有。
老马在潍坊待了三天。那三天公公每天傍晚吃完饭就去找他,两个人坐在小区花坛边上聊天,聊厂里那些旧事——谁谁谁当年扛二百斤的零件从车间东头走到西头不带喘的、谁谁谁技术比武拿了第一奖了个搪瓷盆、谁谁谁退休那天在厂门口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公公说那些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比划着,跟以前喝了酒一样。
老马走的那天,公公送他到小区门口。两个老头握了握手,老马说:"老周,那杯子收起来了就收起来了,收不起来的搁心里头也一样。"
公公没说话,拍了拍老马的手背。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公公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个白瓷酒盅。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半瓶粮食酒。
"小敏你来得正好。"婆婆把酒瓶搁在桌上,"我想了想,每天一杯改成每天半杯,再兑点水。你爸喝了大半辈子了,硬戒怕他身体更遭不住。"
我看着桌上那个白瓷酒盅,边沿的缺口还是那个老样子,被洗得很干净,在灯底下泛着细腻的光。公公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食指侧面。
"大夫说一滴都不能碰——"我说。
"我知道。但你看你爸这二十多天,人瘦了,觉睡不着,白天魂不守舍的。"婆婆把酒瓶盖拧开,酒味儿飘出来,她往酒盅里倒了小半盅,然后拿起暖壶兑了白开水,晃了晃。"半杯酒半杯水,喝完这半杯就当没有。"
公公伸手端起那盅酒水混合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他闻的时间比平时长,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舒展。然后他抿了一口,含了两秒,咽下去,睁眼。
"行了。"他把酒盅搁回桌上,"明天再喝。"
那天晚上公公睡得比之前任何一晚都安稳。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口没听见翻身声,只听见均匀的呼吸,长长短短的,像拉风箱。
婆婆这个办法不知道算不算对,但至少那个白瓷酒盅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重新开了,里面搁着半瓶兑了水的粮食酒。
公公六点半的仪式恢复了。只是那杯东西从纯白酒变成了白酒兑水,喝完之后他照例在藤椅上坐一会儿,看新闻,然后回屋睡觉,一觉到天亮。
第6章 老家那棵柿子树
中秋节前一周,公公忽然说要回老家看看。
周建国说"回啥老家,那房子都空了七八年了",公公没吭声,自己收拾了一个帆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和那半瓶兑了水的酒。婆婆拦不住,跟我说:"你陪他回去一趟,别让他一个人。"
我请了两天假,陪公公坐长途大巴回了安丘乡下。
老家的院子是我头一次来。三间瓦房,墙皮脱落了不少,屋檐底下挂着去年的玉米棒子,干透了,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白。院子里一棵老柿子树,树冠大得遮了半个院子,叶子绿油油的,青柿子密密匝匝挂了一树。
公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柿子树,看了很久。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白瓷酒盅和那瓶兑了水的酒,在树底下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
"这棵树是我爸种的,我六岁那年栽的,今年六十一年了。"他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龟裂的纹路跟他的手一模一样。"小时候我跟我哥爬上去摘柿子,他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我爸拿鞋底子抽了我一顿。后来每年柿子熟了我都拿竹竿打下来,分给村里各家各户,谁家小孩嘴馋了就来敲我家门。"
他在树底下坐了半个下午,把那小半杯酒兑水喝了很久。我坐在堂屋门槛上陪着他,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说他在拖拉机厂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的三十七年,说他跟婆婆是怎么认识的,说周建国小时候调皮往水缸里扔石头被他揍过,说他这辈子没大富大贵过但也没亏欠过谁。
"小敏,"他忽然叫我,"你嫁到我们家九年了,爸对你好不好?"
"好。"
"爸没什么本事,一年工资就那么些,给你和建国的都是尽了力的。"他把空酒盅放下,仰头看柿子树的树冠,"你妈让我戒酒我不怨她,她是为我好。可这杯酒,有时候它不光是酒。"
"我知道。"
他在老家待了两天,把院子里的草拔了一遍,把那棵柿子树的枯枝剪了,又把堂屋那扇松动的门轴拿钉子重新固定了。走的时候他从树上摘了十几个青柿子包在报纸里,说"回去漤一下就能吃了"。
回潍坊的大巴上他靠着窗户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身晃,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我看着他的侧脸,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根根分明——那些皱纹里有车间三十七年的油烟气,有老家柿子树的影子,也有每天傍晚那杯白酒兑水。
他睡得比在家里安稳多了。
第7章 体检再复查
过完中秋,我催着公公又去了一趟医院复查。
还是市人民医院的孙大夫,还是那间诊室。公公这次没推辞,安安静静抽了血、做了脑CT。孙大夫看完报告单摘了眼镜,难得笑了一下:"比上次好,脂肪肝从轻度变回正常了,血脂也降了。左额叶那个缺血灶没扩大,保持得不错。"
"那酒还能喝吗?"我替公公问。
孙大夫看了公公一眼,"老先生现在每天喝多少?"
"半杯,兑了白水。"
孙大夫想了想,"量不算大,但酒精这东西能少则少。如果实在戒不了,就维持现在这个量,别再加了。定期复查,有什么不舒服马上来。"
公公点头,"知道了大夫。"
出了医院大门,公公忽然站住了。他站在台阶上,九月末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亮晶晶的。他侧头看了看旁边的行道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黄绿相间的,风一吹哗啦响。
"小敏,你回去跟你妈说,以后那杯酒还喝,但就那个量,多一滴不喝。我不让她操心了。"
我点头。
那天回家婆婆做了顿好菜,炖了只鸡,炒了四个菜。公公照例六点半拉开碗柜抽屉,倒了那小半杯酒兑了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婆婆这次没瞪他,自己夹了块鸡肉搁到他碗里。
"老周,喝吧。"
公公端着那杯酒兑水,看了婆婆一眼,嘴角那两条纹路弯了一下,浅浅的。
第8章 白瓷盅里的话
日子又顺了。
公公的酒从半杯兑水慢慢恢复到一杯兑水,就那个量,雷打不动。他白天不迷糊了,晚上睡得着了,脸上的肉回来了一些,气色看着比戒酒那段时间好多了。婆婆嘴上不说,但我看见她每天收拾碗柜的时候都会顺手把那瓶兑了水的酒摆到抽屉最顺手的位置。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公公喝了那杯酒兑水之后没去看新闻,坐在餐桌前拿着那个白瓷酒盅翻来覆去地看。我收拾完碗筷出来,他朝我招招手。
"小敏,过来坐。"
我坐到他旁边。他把酒盅搁在桌上,指着边沿那个缺口。
"这个缺口,你婆婆磕的。"
我愣住了。"不是你自己磕的?"
他笑了一声,"我跟你妈说了四十多年是我自己磕的。其实是她那年跟我吵架,气得把酒盅摔地上了,后来捡起来看没碎,就是磕了个口子,又心疼了,拿砂纸磨了半天。"他摸了摸那个缺口,"那回吵架是因为什么我都忘了,就记得她蹲在地上磨那个酒盅的样子,磨了老半天,手指头都磨红了。"
我看着那个白瓷小盅,边沿的缺口确实磨得很光滑,手摸上去不扎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四十多年了,那个缺口被人用手指头摸过无数次,磨得比别处还亮。
"你妈跟我过了四十多年,没享过什么福。我在厂里干活顾不上家,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伺候我那个得了肺气肿的妈。"公公把酒盅端起来,空酒盅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白瓷透出半透明的光。"她摔这个杯子那回,就是因为我下班回来喝了酒没帮她晾衣服。就那么点小事。"
"你记了四十多年?"
"记着呢。"他把酒盅放下,"有些事不用天天说,搁在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屋跟周建国说了这事。周建国正趴在床上看手机,听完愣了好几秒。"我爸那个缺口是我妈摔的?他从来没说过。"
"今天才说的。"
周建国放下手机翻了身,"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啥事都憋着不说。我妈摔了他杯子他记了四十多年,记仇一样记着,可从来没翻出来说过一回。"
"那不是记仇。"
"那是啥?"
我想了想,"那是记着。"
第9章 大雪的夜晚
那年冬天潍坊下了场大雪,十几年没见过的那种,一夜之间路面盖了半尺厚。
公公早上起来在阳台上站了半天,看着楼下那些被雪盖住的汽车顶,跟一个个白馒头似的。他忽然说:"小敏,今天别去买菜了,冰箱里还有。"
"没事爸,我穿厚点就行。"
"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公公自从戒酒那段时间之后就不太爱出门了,尤其是冬天。今天居然主动说要去。
我们爷俩裹得严严实实下楼,路上雪还没扫,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公公走得不快,但稳当,胳膊上挎着菜篮子,蓝底白花的那个,婆婆用了好多年了,边角磨得露了线头。
菜市场里人不多,卖豆腐的大姐看见公公先打招呼:"周叔,今天亲自出马?"
"跟我儿媳妇一块儿逛逛。"
他买了一块豆腐、一把菠菜、二斤排骨,又转了一圈买了一小袋山楂。"你妈这两天胃口不好,买点山楂给她熬水喝。"
回来的路上走得更慢,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公公灰白的头发上跟撒了一层糖霜。他走了半条街停下来歇了口气,我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又散开。
"爸你累不累?"
"不累。"他把菜篮子换了只手,"小敏,爸今年六十七了,不知道还能喝几年那个酒。"
"你身体好着呢,再喝二十年没问题。"
他笑了一声,"二十年不敢想,再喝几年就行。等你妈把那个杯子收起来了,我也该收了。"
回到小区楼下,他跺了跺鞋上的雪。单元门口有人扫了一条窄窄的路出来,两边堆着雪堆。公公走在那条窄路上,菜篮子晃悠悠的,背影被厚厚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雪地上,排列得很整齐。
那天晚上那杯酒兑水他喝得比平时慢,端着酒盅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簌簌落着的大雪。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在放什么连续剧,他也没看。就端着那杯半酒半水的东西,一口一口抿着,看着窗外。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没说话,走过去把他搭在椅背上的毛衣拿过来披在他肩上,然后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织她那条织了半个冬天的围巾。两个人在电视机亮光里坐着,一个喝酒一个织围巾,外面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10章 春天的柿子
今年开春,老家那棵柿子树发新芽了。
公公念叨了几回,说想回去看看。周建国说清明陪他去,公公说不用,自己坐大巴能行。婆婆不放心,让我跟着。
四月初我们回了安丘。院子里的柿子树刚冒了嫩芽,浅黄绿色的,星星点点缀满了枝头。公公站在树下仰头看,今年比去年回来的时候精神头好多了,腰板直了些,脸也圆润了不少。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白瓷酒盅,这回没带酒,带了婆婆泡的菊花枸杞茶,倒了一杯,端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棵柿子树的柿子漤了之后特别甜,每年你妈都漤一筐寄给建国他们。"他拍了拍树干,"今年秋天结了果,我给你捎到潍坊去。"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在院子里踱步。老屋的墙皮去年掉得更厉害了,他拿了一把腻子刀刮了刮,说"夏天回来补一补"。屋檐底下去年那些玉米棒子已经被人收走了,大概是村里谁家拿回去喂鸡了。
"小满,"周建国打电话来问情况,"爸在老家干啥呢?"
"在院子里转悠呢,看柿子树。"
"你让他早点回来,别在老家过夜,那边房子太潮。"
我把话转给公公,他"嗯"了一声,但还是在院子里待了大半个下午。最后一杯茶喝完,他把白瓷酒盅涮干净收进帆布包里,在柿子树底下站了最后几分钟。
"走吧。"
回潍坊的大巴上他又睡着了,这回睡得比上回更沉,头歪向窗户那边,嘴巴微微张着。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些,但脸上的皱纹好像舒展了一些,睡着的样子比去年平静很多。
到了家婆婆开的门,第一句话问:"你爸那杯子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婆婆接过帆布包,把那个白瓷酒盅掏出来,拿到厨房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搁回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原来的位置。酒瓶子也还在,兑了水的,还剩小半瓶。
那天晚上六点半,公公准时走到碗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白瓷酒盅。这回他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婆婆,婆婆正织围巾,头也没抬地说:"少倒点,明天再喝。"
公公就往酒盅里倒了比平时更少的一层底,兑了热水,端起来抿了一口。
"行了。"他说。
婆婆从毛线针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
那晚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电视机开着,在放一个农业节目,介绍怎么给果树剪枝。公公靠在藤椅上,端着那杯兑了水的酒,看得认真。婆婆在旁边织围巾,那围巾从去年织到今年还没织完,拆了织织了拆的,她说"就是手头有个事干"。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楼下那排刚发芽的冬青上面,绿茸茸的。我回屋的时候路过碗柜,顺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个白瓷酒盅洗得干干净净搁在里面,边沿的缺口在灯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这半辈子磕掉的缺口,被人磨了四十多年,磨得比新瓷还亮。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半杯酒兑半杯水,半辈子兑半辈子,刚好满一杯。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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