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他抬手,“哐”一声把碗摔了。
瓷片溅到我妈脚边,汤水泼了她一裤腿。
我妈愣了一瞬,弯腰捡起最大那片碎瓷,干笑着说:“没事,我再去给你们盛一碗。”
那是婆婆来家住的第九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妈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在水槽里打着旋儿。
客厅里,婆婆拿着遥控器,一摁一摁地换台,嘴里嘟囔:“这菜越做越咸,盐不要钱是吧?”
我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那天晚上,我心里做了个决定。
往后这些日子,咱们碗上见。
01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李博涛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亮一亮的。他刷短视频,偶尔笑一声,好像晚饭那事儿根本没发生过。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手指在被子上摩挲着,想起我妈蹲在地上捡碗碴子的样子。她脚踝上那道口子不深,但渗出来的血把袜子都染红了,她愣是一声没吭。
“哎。”我忍不住开了口。
李博涛没回头,鼻子哼了一声:“嗯?”
“今天那碗,你摔得有点过了。”
他放下手机,翻过身来:“我摔碗?我不是说了那道菜太咸了嘛。妈这阵子做饭,越来越咸,我吃不惯还不能说了?”
我咬了一下嘴唇:“你吃不吃得惯,不能好好说?非得摔碗?我妈又不是故意的。”
“行行行,我的错,明天我给她道歉,行了吧。”他说完,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背过身去,没两分钟就传来呼呼的鼾声。
我看着他的后背,眼眶酸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拖鞋出了卧室,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香。
我妈系着那条围裙,手里的勺子正搅着锅,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了一下:“起来了?粥熬好了,快洗把脸来喝。”
她笑得很自然,好像昨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看她的脚踝,上面贴了一块创可贴。
“妈,你那口子还疼不疼?”
我妈摆手:“不碍事,跟蚊子叮的似的。”
我心里那口气又涌了上来,刚想说点什么,婆婆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拄着拐,慢慢挪出来,嘴里嚷着:“哟,粥熬好了?我闻着味儿了。亲家母,辛苦你了。”
我妈笑着说:“不辛苦,快坐下吃。”
婆婆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粥……还行,就是有点稠了。老年人喝稀的好,稠了不好消化。”
李博涛正好从卧室走出来,接过婆婆的话头:“妈,你要喝稀的,明儿让我岳母多放点水。”
我妈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笑了一下:“好,明儿我多放水。”
我坐在桌边,一句话没接。
那一顿饭吃得又闷又长。
婆婆一会儿嫌咸菜切得太大块,一会儿说鸡蛋煎得老了。
李博涛一声不吭,埋头喝粥。
我妈一边帮我夹菜,一边应着婆婆的话,脸上始终挂着笑。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发酸,嘴上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第三天傍晚,我妈和面要做手擀面,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忽然开口了:“亲家母,你这劳动量不小,天天做饭带娃的,这腰腿能吃得消不?别累着了,到时候还得让雅楠伺候你。”
我妈手里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婆婆又说:“博涛这孩子打小嘴刁,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到大,一天三顿没少费心思。他呀,吃得顺口了,心情就好,吃得不顺口,脾气就上来了。你是长辈,多担待担待。”
我站在水槽边,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妈,博涛都三十多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什么顺口不顺口的。”
婆婆看我一眼,笑了笑:“你看你,我又没说你什么。我也是实话实说。博涛从小脾气就犟,他认准的事儿,谁说都不听。”
话到这儿就断了,可我听出了里头的味道。她这是在给我的嘴贴上封条,意思是李博涛摔碗是他从小养成的性子,要我多担待,别计较。
这时候我妈端了切好的面条进来,笑呵呵地说:“手擀面马上好,咱今儿个做个打卤面。”
婆婆看了看她手上的面粉,又看了看我,没再接话。
那顿打卤面,李博涛吃了两碗。
一碗是我妈给他盛的,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第二碗他自己去锅里舀的,锅沿上滑了手,他“啧”了一声,把勺子“咣当”扔在了灶台上。
我妈听见动静,从客厅走过来:“咋了?”
“没事,勺子烫手。”李博涛甩了甩手,端碗走了。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被扔在灶台上的勺子,拾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用围裙擦干,放回筷笼里。
我站在客厅门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似的,吞不下,咽不下。
那晚孩子睡了,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帮她递衣架,犹豫了半天,小声说:“妈,你要是觉得委屈,咱就回老家待一阵,别在这儿受气。”
我妈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水汽:“我走了,孩子谁接?你下了班谁给你做饭?你婆婆腿还瘸着,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去,继续晾衣服:“妈没事,妈什么日子都能过。”顿了顿,又说:“就是你要受委屈了。妈看着你受委屈,心里头不得劲儿。”
路灯的光透进阳台,我看见她鬓角有两三根白头发,被风一吹,亮得扎眼。
我背过身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想护着我,我也想护着她。
可我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02
我妈是孩子出生那年过来的。那时候我刚出了月子,瘦得脱了相,奶水也不够。我妈把乡下那几亩地包给了邻居,拎着两个蛇皮袋就进了城。
她一来就把看孩子、烧饭、洗洗涮涮全包圆了。
李博涛一开始还挺感激的,逢人就说“没有我妈帮衬,这日子真熬不过来”。
可感激这东西,跟米饭一样,捂久了会馊。
慢慢地,他把“岳母帮忙”当成了“岳母占了便宜”,话里话外都变了味道。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朋友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你丈母娘天天住在你家里试试?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我当时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后来他酒醒了,我跟他提这事,他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听岔了吧,喝多了说的话你也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什么都没再说。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他不认,你再说十次也是白搭。
你只能把它咽下去,咽着咽着,就长成心里的一根刺。
这次婆婆来,是半个月前的事。
她打电话说下雨天在菜市场门口滑了一跤,踝骨裂了。
李博涛挂掉电话就开始收拾客房,一边收一边说:“我妈一个人住,腿脚不便,这阵子得让老人过来住住。”
我自然没意见,毕竟婆婆确实受了伤。
可我没想到,她来的那天,我妈正在厨房里切菜。
婆婆拄着拐站在门口,看到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我妈,忽然就笑了:“亲家母也在呀,辛苦你了,这大老远的还跑来伺候咱一家人。”
我妈笑着说:“应该的。”
婆婆转头打量了一圈屋子:“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嘛。”
然后她拄着拐,走到客房门口,推门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雅楠啊,这房间朝北吧?我骨头怕凉,睡北屋这腿怕是好不了。你妈住的那间不是朝南嘛,要不,让她搬到北屋来?”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已经放下菜刀从厨房出来:“行啊,我住北屋。”
那天下午,我妈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北屋,连被褥扛过去时带起一阵灰尘,呛得她咳了好几下。
我站在门口想去搭把手,她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李博涛下班回家,看见我妈在搬东西,随口问了一句,我说婆婆嫌北屋凉,我妈就让了。
李博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行吧,妈愿意住哪儿都行。”
那晚我坐在南屋的床上,看着我妈叠好的被褥被挪到了北屋,心里头说不出来的别扭。
我婆婆当时说腿怕凉,我才同意换的,可北屋的墙根确实泛着潮气,冬天摸上去冰手。
我妈第二天起来,鼻子就有点塞。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没事,转身又进了厨房。
可自从婆婆来之后,我家的厨房就变了样。
婆婆口味重,嫌我妈炒菜太淡。李博涛吃了三十多年他妈做的重油重盐的饭,也觉得我妈做的菜“没味”。两个人一唱一和,饭桌上天天热闹。
有一天,我妈端上来一道红烧肉,李博涛夹了一块,嚼了一口,眉头拧得像麻花:“这肉怎么没放盐?”
我妈赶紧夹了一块尝了尝:“放了呀,我放了小半勺。”
“半勺够谁吃的?”李博涛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你自己尝尝,这叫红烧肉?淡得像水煮的。”
我看着他的动作,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说话好好说,别拍桌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吱声,但碗一推,起身去厨房拿了老干妈,舀了两勺拌在饭里,呼噜呼噜扒完,扔下一句“走了”就出了门。
婆婆在一旁坐着,夹了一口红烧肉,慢悠悠地说:“是淡了点。亲家母,你要是不嫌弃,明儿我教你,博涛爱吃什么口味,我最清楚。”
我妈端着碗,笑了一下:“好。”
我心里那口气越顶越高,像一锅烧开的水,可锅盖扣得死死的,冒不出来。我看了婆婆一眼,她正低着头吃饭,嘴角翘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笑,心里头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婆婆跟李博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暴脾气。
她对别人倒挺客气,唯独对我妈,像是在对一个多余的人。
她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一句难听的话。
她只是笑眯眯地把枕头一点点往里塞,让我妈往外挪。
等到我妈终于被挤出床沿了,她就顺理成章地躺下来。
03
第四天中午,我下班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亲家母,你这菜切得够精细的啊,比我强多了。我那时候一个人带博涛,哪顾得上这么讲究,一天三顿能糊弄熟了就不错了。”
是婆婆的声音,语气听着挺热络,可话里话外总像有根刺。
我妈应了一声:“现在不是条件好了嘛。”
婆婆又说:“要说啊,外孙还是离姥姥近了好,天天见着,亲得很。往后孩子上学了,你接送也方便。”
我在门口换了鞋进去,喊了一声“妈”,婆婆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堆得满脸:“哟,雅楠回来了,正跟你妈念叨呢。”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了一下:“饭马上就好了。”
我把包放下,走进厨房帮忙,压着嗓子问:“她又在那儿说什么了?”
我妈摇摇头:“没什么,聊孩子呢。”
她嘴上这么说,可端菜出来时,手背上有两道红痕,像是刚才在厨房不小心蹭的。我伸手去接,她一缩,扯了扯袖子:“烫着,我自己端。”
我婆婆在椅子上坐着,并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只看着我妈端着一盘盘菜从厨房出来。
终于忍不住似的,凉凉地开了口:“亲家母就是利索,干啥都比你强。我老了,不中用了,赶明儿腿好了,还是回我那小屋住去,不碍你们的眼。”
李博涛正好推门进来,听到后半句,接过话头:“妈,你这说什么呢?该住就住,什么碍眼不碍眼的。”
婆婆看了我妈一眼,笑了笑:“你媳妇她妈整天在这儿忙着,我这住着也不是个事儿,我怕人家嫌弃我。”
我妈端着汤碗,手僵在半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博涛扫了我妈一眼,语气淡淡的:“我妈住自己儿子家,天经地义,谁能说啥?”
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到桌边。
婆婆笑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李博涛碗里:“儿子,吃饭吃饭,别说了。”她一边夹菜一边看我妈,“亲家母,你也坐下吃啊,站着干啥?”
我妈放下汤碗,笑了笑:“你们先吃,我去看看锅里。”
我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忽然没了胃口。
那顿饭又是李博涛挑三拣四的一顿饭。
这回不是嫌菜咸了淡了,而是嫌我妈蒸的米饭硬了,说他一米八的人,嚼得腮帮子疼。
婆婆在边上跟着说:“博涛从小就吃软饭,硬米饭他牙口受不了。”
我说:“这米是昨天你儿子自己买的,说是东北珍珠米,煮出来就是偏硬。”
李博涛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你什么意思?怪我咯?我天天在外面挣钱养家,回来吃口热饭还要被你说?”
我看着我面前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圆滚滚的,心也跟着那碗沿一样冰冷透顶。
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干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是我水放少了。下回我多放点水,多焖一会儿。”她伸手端起李博涛那碗米饭,“我给你回锅兑点水再焖一下。”
李博涛手一挥:“算了,吃都吃了。”
我妈端着那碗饭,站在原地,放下也不是,端回去也不是。我伸手把碗接过来,重新盛了一碗压得实一点的白饭,递到李博涛面前:“这碗软。”
李博涛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接了。
我妈松了一口气,回厨房去了。
我看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光,快得几乎看不太清,却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拧得生疼。
04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等李博涛。
他十一点多才进门,一身烟味,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我有话跟你说。”
他打了个哈欠,还是坐了下来:“什么事儿?你快说吧,我困了。”
我酝酿了一路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终于开口:“博涛,你说实话,你跟我妈到底有什么意见?”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胡搅蛮缠的人:“我跟你妈有什么意见?我天天在外面上班,跟你能说几句话都不错了,我跟你妈就更没话了。”
“那你为什么天天挑剔她做的饭?”
“我哪挑剔了?”他嗓门大了起来,“我不就是嫌菜咸一点、饭硬一点、不如我妈做的好吃么?这都不行?我说个实话还犯罪了?”
我看着他的脸,心慢慢往下坠。
“你妈来了这么久,我妈每天起早贪黑做饭、洗衣服、接孩子,你夸过她一句没有?你天天摔碗拍桌子,你没看见她手上都是老茧和烫伤?”
李博涛拧着眉头,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地板缝隙上。
“那我妈也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了,她也不容易。”
“你妈不容易,我妈就容易了?”
他猛地站起来:“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吵,明天还要上班呢。”
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只他随手丢的烟盒,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我忽然明白,李博涛不是不知道我妈辛苦,他只是不在乎。
在他心里,我妈是外人。
他对我妈的态度,他妈对我妈的态度,本质上是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发现我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手里端着水杯,望着厨房的方向,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我妈蹲在地上擦灶台,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擦着,像一台早就习惯了被使唤的机器。
我喉咙发紧,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我妈回过头,笑了一下:“起来啦?粥还在锅里闷着呢。”
我说:“妈,你别忙了。你收拾收拾,我送你回老家住一阵吧。”
我妈手里的抹布搁在灶台上,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雅楠,你是不是为难了?要是为难,妈今天就回。”
我摇头:“不为难。我就是想你回去歇歇。”
她低下头,过了一阵,轻声说:“行,妈回去。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孩子的事,该管还得管,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天吃完早饭,我帮我妈收拾了行李。她一出门,眼眶就红了一圈,但硬挤出笑来,跟我说:“回,妈过阵子再来看你们。”
李博涛当时还在卧室,没有出来送。
婆婆拄着拐,站在门口,嘴上热情地喊:“亲家母,走好啊,有空再来玩。”
我妈朝她挥挥手,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我妈眼里含着泪花,嘴角还在使劲往上撑着笑。
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把那股巨大的酸楚硬生生压了下去。
送完我妈回来,我看见婆婆已经把自己的洗护用品搬进了南屋。她看到我,说:“雅楠,你妈走了,我住那间屋晒晒太阳,腿好得快些。”
我站在门口,看着南屋里属于我妈的东西都被收进了收纳箱,堆在楼道里。忽然间,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身。
05
日子安静了几天,但也只是表面上的安静。
我妈走后,孩子下午没人接了。
我请了假去接,又被主任叫回去赶材料,孩子一个人坐在托管班门口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别的小朋友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圆圆的小脸埋在膝盖里。
我跑过去,蹲下来抱住他,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带着哭腔说:“妈妈,姥姥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声音有点发抖:“快了。”
李博涛呢,他不觉得少了人有什么不妥。
他回家有现成的饭,我妈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能热一热就吃。
他反倒觉得家里清净了,婆婆不用再对着我妈阴阳怪气,他也不必夹在中间难做。
他甚至在一天晚饭时说了一句“还是自己妈做的饭香”之类的话。我没有接,只是把他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有一天我调休,下午去学校附近办点事,办完刚好路过小区门口,一看时间还早,就拐了个弯想回去歇歇。
电梯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推出一条缝,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我婆婆的声音。
“……我跟你说,你媳妇她妈走了,这家里才像个家。你说她在这儿住着算怎么回事?外人看着像她才是你妈似的。”
然后我听见李博涛的声音:“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婆婆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媳妇老向着她妈说话,你瞅不见?她妈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这房子是你买的,凭什么让她妈长住?我告诉你博涛,你媳妇要是哪天跟她妈一条心,你在这个家就没好日子过了。你得硬气点,让她知道你才是这个家的男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听见李博涛的声音,不高不低:“嗯,我知道了,我都知道。我就是故意摔碗的,让她妈自己识趣点走。不然一直赖在这儿,像什么话。”
那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极其平淡的事。
我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鞋柜,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打了一拳。李博涛的声音,我太熟悉了。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极其陌生。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嘴坏、脾气差,没想到,这一切竟是有预谋的。
摔碗、拍桌子、挑剔菜咸菜淡,压根不是什么“从小脾气犟”,而是他跟他妈里应外合,挤兑我妈走。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我低头,看见门缝底下露出婆婆拖鞋的一角,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放轻动作,转身下了楼。
我走得很慢,走到小区花坛边,坐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暮色压下来。
我想起我妈在厨房里弯着腰擦灶台的样子。
想起她手指上的血珠在水槽里打着旋儿。
想起她被划伤脚踝还笑着说“没事”。
想起她站在电梯里朝我笑着说“妈过阵子再来看你们”。
我埋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我把那些泪,一滴一滴全咽回了肚子里。
06
那晚我回了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孩子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我进门,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早呀,饭还没做吧?”
我说:“妈,你腿脚不便,我来做。”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我妈常用的那口铁锅,眼眶一阵发热。
李博涛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今天你做饭?”
“嗯。”
“你妈不在,你会做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调侃。
我没回头,切着土豆丝:“不会做也得做。你妈腿不好,我不能让她动手。”
他没接话,进了客厅。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瘦肉,又拿出两个西红柿。
手上的刀起起落落,切到最后,刀尖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我不能哭。我要是垮了,我妈在这个家受的那些委屈,就真的白受了。
那顿饭我做了三菜一汤。
端上桌的时候,李博涛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没有评价。
婆婆倒是开了口:“雅楠的手艺比你妈强,这菜有滋味的。”
我笑了笑:“妈,你要是觉得好吃,我天天给你做。”
婆婆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我妈熟悉的声音:“哟,雅楠啊,咋了?”
我捏着手机,声音尽量放平稳:“妈,你收拾收拾,过两天再来住一阵。我想你了,孩子也想你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雅楠,妈回去了就不想再去了,你别为难。妈在家里种点菜,自在。”
我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这次不一样。你来了,就会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轻声说:“行,那妈来。”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车流。
李博涛,你对你妈的那份孝心,我不拦着。可你妈是人,我妈也是人。你心疼你妈被人挤兑,我同样心疼我妈被人踩在脚底下碾。
你摔了我妈十来天的碗,我如今就还你十来天。
不多不少,天数够了,咱们再算账。
07
我妈来了。
我到车站接她。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晒干的豆角干、一罐子腌好的辣萝卜,还有一兜子她一早现摘的青菜。
见了面先笑,眼睛弯弯的:“下车也没觉得累,精神头好着呢。”
到家时,李博涛还没回来。婆婆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妈进门,皮笑肉不笑:“哟,亲家母回来了。我以为你在家清闲了呢,又跑来吃苦受累。”
我妈把袋子放下:“孩子想我了,我来看看外孙。”
婆婆“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晚饭是我妈做的,她进了厨房就像回了自己的地盘,动作利索得很,没一会儿就端出一桌菜。
那香味顺着门缝飘进客厅里,李博涛一进门,吸了吸鼻子:“我妈今天做的?这香味儿地道。”
我端着碗坐到桌边,他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好吃,这是咱妈的手艺。”
婆婆坐在对面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给每个人盛了饭。她给李博涛盛的那碗,压得紧实实,他知道这是我妈惯常的做法,但他从来没说过一个“谢”字。
我放下筷子,学着李博涛这些天的样子,眉头一皱:“这肉烧得有点咸。”
我妈愣了一下:“咸吗?我放了一勺糖。”
我说:“咸了。”
我端起碗,往桌上一顿,“咚”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李博涛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没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青菜也老了,菜心最嫩的部位都没摘,嚼起来全是渣。”
婆婆的脸色慢慢变了,她看着我的样子,又看看李博涛,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我妈站在桌边,端着饭碗,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惊愕和担忧,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把碗端起来,若无其事地扒了两口饭:“明天我来买菜,妈,你在家歇着。”
我没看李博涛。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不看他。
李博涛这顿饭吃得极安静。
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公公婆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也没先说话。
桌面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一声一声,带着点说不出的尴尬。
吃完饭,李博涛把我拉到卧室里,压低声音问:“唐雅楠,你什么意思?”
我装糊涂:“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啊。”
“你刚才在饭桌上那是干什么?拍桌子又摔碗的,你有病啊?”
我说:“我跟我妈说话呢,怎么叫拍桌子了?我就是觉得菜咸了,还不能说了?”
李博涛一时语塞,憋了半天,甩出一句:“你跟你妈怎么说话我不管,你别冲我妈使脸色。”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博涛,你说这话可就不公平了。你天天对我妈拍的桌子摔的碗,比我这多十来倍呢。我这还没几天呢,你急什么?”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半夜里,我听见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我妈蹲在水槽边上,一个人静静地洗着碗。
水声哗哗的,她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妈,刚才我说菜咸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雅楠,妈知道你不是冲我来的。”
她转过头来,眼圈有点红:“妈就是心疼你。好好的日子,非要学这一套干什么?你学他的样,心里不难受吗?”
我没回答。
怎么能不难受?
但有些事,非做不可。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天比一天过分。
李博涛下班回来,我当着他的面,把我妈做的菜挑三拣四,一会儿说咸了,一会儿说太淡了。
他摔碗我就摔碗,他拍桌子我也拍桌子。
他冲我妈吼,我不吼,我只是正眼都不看他妈一下。
婆婆给我夹菜,我碗往旁边一挪,嘴里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婆婆喊我名字,应都不应一句,扭头跟孩子说话。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我过去把遥控器拿起来,调到孩子爱看的频道。
婆婆说“我想看养生节目”,我说“孩子先看”。
李博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
他这个人,自己欺负别人行,看到别人欺负自己妈,就受不了了。可他大概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别人的妈的。
那天晚饭,是我妈做的韭菜盒子,焦黄酥脆。婆婆夹了一只,咬了一口,夸了一句:“亲家母这手艺真不错。”
我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焦了。烙的时间太长,边儿都硬了,嚼起来硌牙。”
我婆婆愣住,脸上的笑僵住了。李博涛“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眉毛竖起:“唐雅楠!你够了!”
我看着他,心平气和:“我怎么了?”
“你天天挑三拣四的,你什么意思?我妈做的菜不好吃?你凭什么天天给她脸色看?”他越说越激动,“我妈多大岁数了,你就不能尊老爱幼?”
我笑了:“李博涛,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你妈多大岁数了活该被人捧着?那我妈呢?我妈跟你妈也差不多岁数,你摔她的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尊老爱幼?”
他一下噎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起身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走回客厅。
“李博涛,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你在电话里跟你妈说的话,还记不记得?”
他脸色变了一下:“什么电话?”
我说:“你妈给你打电话那天,你说‘我是故意摔碗的,让她妈自己识趣点走’。这话,是你说的吧?”
他的表情凝固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婆婆急了:“雅楠,你在胡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段录音。安静的客厅里,李博涛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我是故意摔碗的,让她妈自己识趣点走。”
录音放完,我把手机收起来,平静地看着他。
屋里安静得可怕。
他的嘴唇颤抖着,脸白得像纸。
婆婆坐在沙发上,也像被人抽走了精神气,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对我妈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就怎么对你妈。这才四天,你受不住了?那我妈那十来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有没有想过?”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又哑又轻:“雅楠,我……那个电话……你听我解释。”
我摇摇头:“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只需要想清楚,往后要怎么做。”
那一夜,李博涛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进卧室。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弯着腰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09
第二天,李博涛没有去上班。
他请了假,一整天都在家里。
中午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
我妈站在灶台边,没有再做饭,也没有说话。
我婆婆拄着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看见我进门,欲言又止,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回房间去了。
我把包放下,走进厨房,看见李博涛拿起那双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忽然开口:“妈,面条有股碱味,是不是放多了。”
我妈的手一僵,我也愣住了。
李博涛又说:“我不吃葱,下次别放葱花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碗推开了,起身走出厨房。我妈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慢慢转过身来,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雅楠,”她轻轻地说,“你还要跟他继续过下去吗?”
我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李博涛接了个电话,在阳台上说了很久。我隐约听到他说:“……你先回老家住一阵吧……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去接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激动,隐隐传来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你给她妈撵走!你媳妇想翻天啊?”
李博涛沉默了很久,才说:“妈,她妈没做错什么。”
我站在阳台门后,听见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傍晚时分,李博涛走进卧室,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雅楠,我给妈买了明天下午的票……让我妈先回去住一阵,等你消气了,再商量往后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我嫁给他时熟悉的温度,也有我这段日子以来很少见到的温柔。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妈得知我婆婆要走,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许久。后来她开口:“雅楠,你婆婆的腿还没好利索,让她一个人走,合适吗?”
我拉起我妈的手,握得很紧:“妈,你放心吧。她儿子买的票,她会走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但我忍住了。不是因为你赢了或者他输了。而是我终于知道,我妈的那十几年,被看见了,被承认了。
10
婆婆走那天早晨,李博涛送她下楼。
他没说太多话,只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扶着她上了车。
婆婆站在车门边,回头望了一眼我们家客厅的窗户,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就走了。没有哭闹,也没有多留。
那天晚上,李博涛回来得很晚,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菜。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他脱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开口:“妈,今天晚上我来做吧。”
我妈转过头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来,我给你打下手。”
那天晚饭是李博涛做的。
他做了三道菜,西红柿炒鸡蛋,黄瓜拌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
手忙脚乱的,鸡蛋炒得有点老,紫菜下锅时水溅了一地。
但他把菜端上桌,先给我妈盛了一碗饭,双手递过去。
“妈,尝尝我的手艺。”
我妈接过碗,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嚼,轻声说:“好吃。”
李博涛笑了笑,眼眶有点红,又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摔碗,没有人拍桌子。
孩子坐在我妈旁边,歪着脑袋,看看爸爸,又看看姥姥,忽然说了一句:“爸爸,你今天好乖啊。”
李博涛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眼眶红了一圈。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碗一只一只摞好,拧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洗着。
他一边洗碗,一边低着头,忽然轻轻地开口,嗓子像含着东西似的,哑得不成样子:“雅楠,对不起。”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他背对着我,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看着他被水打湿的袖口,看着水槽里那一摞摞的碗,想起我妈捡碎碗碴子的那个晚上,想起她蹲在地上,干笑着说“没事”。
我眼睛一热,转身走回客厅,吸了吸鼻子。
过了好一阵,我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看见我婆婆的车载着行李,驶出了小区大门。
我回过头,看见我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件孩子的外套,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雅楠,妈老了,帮不了你多少了。往后的日子,你们好好过。”
我走过去,抱住了我妈。
她没有哭,我也没哭。那晚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李博涛把碗洗完了,一只一只放回橱柜里,放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路灯亮着,孩子已经在房间里睡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李博涛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愧疚和疲惫。
我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一句:“明天早晨,粥熬稀点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熟睡的孩子。
他翻了个身,呢喃着喊了一声“姥姥”,嘴角带着笑。
我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漏进来,落在床沿。我闭上眼睛,终于能踏实睡一觉了。
日子还长着呢。往后这碗里的饭,还得一口一口,慢慢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