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靠脚走出来;有些路,靠心走通。
在云岭大地,有一群人——手里没有图纸,心里却装着一张民情图;不是修路工,却把堵了多年的路一寸寸蹚开;不是管水员,却把清亮亮的水一点点引到门前。
他们干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沉下去,递绳子,解扣子。把卡住的责任理顺,把凉了的人心焐热。路通了,水清了,日子就跟着亮了。
——这,就是把路走通的人。
5月10日,雨刚停,黑滩河水库岸边的土路还汪着水。曲靖市沾益区菱角乡纪委书记蒋海昆跟在块所村党总支书记袁国定身后,裤腿上甩了半截泥。
岸线上,水泥涵管横七竖八,半截泡在水里。再往前走,一处废弃钓鱼平台的木板松了,风一吹,摇摇晃晃。蒋海昆掏出手机,一张接一张拍下。镜头沾了泥,他擦一擦,继续拍。
“蒋书记,堆了快两年了。”袁国定在旁边搓手,搓得手心发红,“清淤要钱,村里推不动。”他声音越来越低,“群众来反映好几回了,话说得重,可我们真没办法。”
蒋海昆合上手机,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乡里“清库清河”动员会开了三次,每次通报黑滩河都“榜上有名”。问题明摆着,缺的不是认识,是一根“绳子”。纪委不递,谁递?
当晚,乡政府会议室灯火通明。蒋海昆把照片投到幕布上,现场乱象一目了然。水务、国地、综合执法、环保的负责人都到了。照片翻到那堆水泥涵管时,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声。
“我不管之前卡在哪。”蒋海昆开口,“三天之内,谁管什么、清哪里、拆哪处,清单报到纪委。逾期没动,约谈。”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第二天中午,三页清单报了上来,每行标着责任人和时限,像一张军令状。下午,现场交办会直接在水库边开,各单位的人捏着清单站成一排,风吹得纸角哗哗响。
老袁站在最后面。散会后,他拉住蒋海昆,声音压得很低:“岸坡上开荒种菜的几家都是老人,我怕他们骂我忘本。”
“走,我跟你去。”第二天一早,蒋海昆和老袁走在库区土路上。头两家院门虚掩,喊了几声没人应。第三家,肖加勇大爷蹲在门槛上抽烟,面前菜畦绿得扎眼。老袁蹲下去讲政策,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像跟自己家的长辈说话。
讲了十来分钟,肖大爷听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回屋拿出锄头,一棵一棵收菜。收完一畦,他抬头说:“袁支书,纪委的同志都站在这了,我信这事是真要办。”
后面就顺了。到第五家,一位婶婶已经听说了前面的动静,见面就说:“你们也是为了水清,我懂。”她转身提来一壶热茶,纸杯递到蒋海昆手里,热气扑到脸上。
清运那天,挖掘机、卡车轰隆隆开进场。村里的年轻人下水拆围网,暗绿色网片被一片片拖上来。老袁嗓子喊哑了。拆完当天就复绿,树苗运来时,蒋海昆拿着清单一项项对,整治一处,核销一处。
两个月里,蒋海昆来了四趟,水库一次比一次清亮。最后一趟是个晴天。8.2公里岸线干净,水泥涵管不见了,钓鱼平台残骸清走了。袁国定站在他旁边说:“以前浑得连鸟都不来。”他又顿了顿,“监督到了,责任紧了,再难的环境账也能算清。”
蒋海昆没接话。他举起手机,取景框里水天一色,白鹭的影子落进水面……
白鹭落脚的地方是水,人落脚的地方是路。2023年5月,乌蒙山区镇雄县盐源镇付家寨村黑泥坝村组,县纪委监委干部庄孝昭驻村第一天,就遇见一条不好走的路。
转过一片缓坡,村民王光华指着前方一段碎石便道告诉庄孝昭:“这40米没硬化,进城要多绕四公里。”这是一块“硬骨头”。村党总支书记苏健说,当年上级拨款修路,群众也筹资协调了土地,可吴青松家的院坝正卡在规划路线上。
老吴要求必须在院坝外支砌保坎,4万多元的造价成了迈不过去的坎。老吴不肯独扛,村民不愿再掏,工程队撤了,就留下这段“断头路”。
第二天,庄孝昭便登上老吴家的门。老吴头也不抬,语气硬得硌人:“路的事甭提了,谁来说都没用。”庄孝昭试着讲道理,老吴反问:“4万元谁出?”庄孝昭被堵得哑口无言,满肚子的话憋在心里。
吃了闭门羹,庄孝昭索性换了路子。隔三岔五去老吴家坐坐,聊收成、聊天气,绝口不提修路。去的次数多了,老吴不再把“不同意”挂在嘴边,他知道老吴心里那扇门在一寸寸地敞开。
一次拉家常,老吴媳妇无意间说起小儿子上学的事:每天来回多走一个多小时,冬天孩子走到学校,耳朵冻得通红。庄孝昭默默记下,连夜把这段路的梗阻、老吴家的心结、孩子们上学的路,写进驻村工作日记里。
之后,庄孝昭主动协调职能部门现场办公,核查当年项目资金流向,并把历史账目向群众公示,把“问题”摊在阳光下。镇纪委也加入进来,与驻村工作队一起组织群众召开院坝会。
几经推倒重来,最终敲定“镇上支持材料、村民投工投劳”的方案。再访老吴时,庄孝昭把方案递给吴青松:“吴大哥,保坎争议先放一边,硬化材料镇上支持,大伙投些劳力。”并补了一句,“公路一通,孩子每天少走半小时,老人看病少绕几公里。”
老吴媳妇在一旁悄悄地揩了眼角。老吴沉默良久,终于挤出一句:“行了,都是为我们寨子好,我认了。”
消息传开,当晚几十名群众挤在老张家堂屋拉家常。“老吴犟了这么多年,咱们也该往前走一步。”“干吧!老拖着也不是事!”满屋子人跟着应和,把整个寨子的劲头都点着了。
那几天,庄孝昭泡在工地上,铲土搬石。老吴也帮着递送水,水瓢碰着桶沿,叮叮当当直响。当最后一车水泥浇筑完成,40米“断头路”映着村民含笑的眼睛。
路通那天,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冲过去,清脆的铃铛声飘到村口。庄孝昭站在路口看了很久——40米,搁在那儿是道坎,迈过去就是条路。
这条路连着6个村民组1500多口人的日子。“路通了,驻村的步子也迈得更踏实了。”他说。
路,是地上的坎;水,是命里的坎。在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县咪哩乡咪哩社区,一口清亮亮的水,困住村民许多年。
拧开水龙头,水管“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像一口老旧的嗓子,只挤出几丝细流。社区居民李亚叹了口气,抄起扁担和水桶出门找水。这曾是咪哩人日复一日的光景。
“天晴没水,下雨水浑,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小组组长李况江苦笑着摇头。早年建成的饮水工程,是大家唯一的依靠,可管道年深日久,老化、破损,送不动那口清亮亮的水。
一次入户走访时,乡纪委书记李普玉拧开一户人家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水裹着铁锈色。一位背着娃娃的大姐凑上前,指着水桶说:“你看看,这水像不像酱油汤?”声音不大,却透着日积月累的焦虑。
“不能让群众的期盼成了等待。”李普玉没有把这句话停在嘴边,而是沿着山势与乡亲们一路走、一路看,走进农家听实话、摸实情,发现除咪哩社区,甘岔村、瓦纳村同样被“饮水难”困住了日子。
摸清症结后,乡纪委立即将问题上报乡党委,推动乡党委履行主体责任。主动向上对接、争取项目资金,经多方统筹协调,投资1700余万元的陆家店水库项目落地实施,决心从源头把水留住、把水引活。
项目审批、资金使用、工程建设、质量监管,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有监督跟进。施工期间,纪检监察干部时常出现在工地,看进度、查质量、核账目,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水”上,让民生工程润泽民心。
陆家店水库建成投用后,汩汩清水翻山越岭,流进咪哩社区等3个村(社区)的千家万户,惠及1900余户7700余人。村民李克英掬一捧水尝了尝,笑着说:“清甜清甜的,心里也敞开了。”
水通了,还得有人守着。村里推行“村级管水员”,选聘专职人员负责集中供水点的巡查、维护。管水员每天沿着管线走上一圈,敲敲阀门,听听水压,看看蓄水池,像看护自家田垄一样,守护那条水路。
“以前水管坏了没人修,现在一个电话,管水员就来了。”甘岔村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苏小平说,全村明确收费标准、规范资金管理,实现“以水养水”,让清水长流不断。
在回访时,村民李况生拉着李普玉的手说,“现在水比原来更清了,喝起来放心!”话很朴实,却一句句落在人心上。一旁的小孙子踮起脚,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冲出来,溅起一串亮晶晶的水花。
“再也不用去挑水了!”村民们高兴地说,这水库修得好,真正修到了大家心坎上。如今,元江县自然村通水率已达100%,农村集中式供水率达97.43%。清晨,管水员照例沿着管线巡查,敲敲阀门,听听水压,水声清亮。那些把山路走通的人,其实也是在把人心走通。
首席记者 汪波 通讯员 赵昌燕 游茜茜 肖承容 袁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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