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十七分,贺川在三号会议室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数据产品部,贺川,解除劳动合同。”
会议桌上空调风口一直响,像有人在头顶低声说话。贺川抬起头,看见人力经理把一份名单翻到下一页,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他没有立刻反应。
坐在旁边的赵宁却先转过脸来,压低声音问:“是你吗?”
“应该是。”
“你不是说自己一个月九千吗?”
贺川看着桌上的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固定工资是三万八。”
赵宁盯着他,没再问。
两年前刚进公司时,同事们第一次讨论收入,贺川说自己到手九千多。那时候他只是新来的数据产品经理,负责的工作不算显眼,办公室里也没有人特别留意他。
后来他的薪资涨到了三万八,岗位津贴、项目奖金和季度补贴加在一起,月均收入接近九万。可在同事面前,他仍然说九千。
这件事,他对妻子苏岚也没有说实话。
公司是做冷链仓储和城市配送的,工资并不透明,大家只知道不同岗位大概的范围。贺川没有炫耀过,也没请过客,平时穿着几十块钱的衬衫,午饭跟着同事点最便宜的套餐。别人问起,他就说:“九千左右,够花就行。”
这句话说得太久,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撒谎。
人力经理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按照合同约定,固定工资三万八,补偿金是七万六。社保缴纳到本月底,电脑和门禁卡今天交回。”
贺川翻了翻文件,问:“项目呢?”
陈广林坐在对面,部门总监,刚才一直没有看他。
“公司会安排交接。”
“北郊冷库那家供应商,明天要签新的账期协议。对方只接受我提出的付款方案,换人接手,至少要重新谈一周。”
陈广林终于开口:“这是公司统一决定。”
“统一决定里,包括把我从项目上撤掉?”
“包括。”
贺川看着他:“那谁接?”
“周航先接。”
周航坐在会议桌另一头,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他负责数据录入,没谈过大额账期,也没有和冷库老板打过交道。
贺川点点头,没有再争。
他知道公司为什么裁他。
前一季度,平台的现金流出了问题,财务要求所有部门削减固定成本。贺川的合同里写着固定工资三万八,而赵宁的合同只有一万一。账面上,他比赵宁贵得多。至于他手里掌握的供应商关系和系统数据,属于“可以交接的资产”,不是必须保留的人。
领导需要一个看起来能被替代、又足够贵的岗位来填数字,他正好合适。
“签吧。”人力经理提醒。
贺川拿起笔,在协议上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赵宁低头看着自己的那份解除通知。她的眼神一直停在“补偿金”三个字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散会后,赵宁在洗手间门口拦住了贺川。
“你以前说九千,是不是从入职开始就说的?”
“嗯。”
“连我都骗?”
“我没想骗你。”
“那是什么?”
贺川一时说不出话。
赵宁把手里的纸折了两下,塞进文件袋。
“去年我女儿住院,问你借两千,你说工资还没发。我后来跟李娜借的,到现在还欠着。你那时候账户里有多少钱?”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赵宁看着他,“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没资格管你的钱。”
她说完,转身去找人力经理办理手续。
贺川站在原地,想叫她,最后只叫了一声:“赵宁。”
她没有回头。
中午,他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桌上没什么私人物品,只有一个旧保温杯和女儿画的纸片。纸片上的房子歪歪扭扭,门口站着三个人,父亲的手里画了一根长长的线,连接着天上的太阳。
旁边写着:爸爸每天回家。
贺川把纸片折好,放进钱包。
周航走过来,声音发虚:“贺哥,北郊冷库那边,我能不能先跟你过一遍?”
“你先看交接表。”
“我看了,里面很多东西没写。”
“哪些?”
“比如为什么付款节点要拆成三次,还有对方为什么不接受银行保函。陈总说照着合同谈就行,可我觉得不行。”
贺川把电脑里的文件拷到公司指定目录,又给周航写了一页说明。
“这家老板最怕的不是延期,是账期越拖越长。第一笔必须在签约后七天内到账,金额不能低于欠款的三分之一。第二笔跟仓储出库量挂钩。你别跟他讲公司愿景,先把付款时间说清楚。”
周航接过纸,问:“你都被裁了,还管这个?”
贺川看了一眼空了一半的办公区。
“我做了两年,不想看它明天就坏掉。”
下午四点,他抱着纸箱离开公司。门禁卡被前台收走,保安在登记表上写下离职时间:16:08。
八分钟后,苏岚打来电话。
“家长会六点半开始,你别忘了。”
“我被裁了。”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什么时候?”
“今天。”
“赔多少?”
“七万六。”
苏岚过了一会儿问:“你不是说公司准备给你升职吗?”
“计划取消了。”
“你有存款吗?”
“有。”
“够多久?”
“先撑着吧。”
她没有追问。女儿在旁边喊了一声“爸爸”,苏岚把电话递过去。孩子说老师让家长写一句话,明天要带到学校。
贺川站在地铁口,听女儿认真说完,答应晚上一定回去。
他没有告诉苏岚,自己每个月实际收入接近九万,也没有告诉她,账户里有三十多万存款。
这笔钱原本是给父亲做心脏手术准备的,也是他想在父母周年纪念时,换掉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冰箱。至于为什么瞒着妻子,他说不清。最开始是怕她知道后把钱拿去补贴娘家,后来是怕收入下降时被问责,再后来,谎话已经变成了家里一件不能碰的家具,谁都知道在那里,却没人愿意先掀开布。
家长会上,老师让家长在卡片上写寄语。
贺川写了八个字:爸爸会按时回家。
苏岚坐在他身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回家后,女儿睡着了。苏岚把一份银行短信打印件放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
贺川看见那串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工资。”
“你不是九千吗?”
“那是固定工资,另外有项目补贴。”
“每个月都有?”
“基本都有。”
“基本是多少?”
“八九万。”
苏岚抬起头:“你跟同事说九千,跟我也说固定工资。你到底有多少收入,为什么一定要瞒着?”
“我爸下个月要住院,我想先把钱留出来。”
“我问的是工资,不是住院费。”
贺川拿起桌上的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你弟弟去年装修,我给了三万,你说是从你妈那儿借的。你妈去年住院,押金也是我交的。你要是知道我收入高,就会觉得这些都应该是我承担。”
苏岚听完,脸色变了。
“所以你宁可骗我?”
“我只是想把钱留在自己手里。”
“你留着钱,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
贺川没有回答。
苏岚起身去厨房,把热水壶重新插上电。
“你被裁了,明天开始找工作。钱的事,我们一起算。你可以不把卡交给我,但不能再说假话。”
那晚,苏岚睡在女儿房间。
星期六和星期日,贺川投了十七份简历,只收到三次回复。两家公司给出的固定薪资不到三万五,另一家要求先签六个月试用合同,试用期按六折发工资。
他以前总认为,自己不缺工作,只是懒得换。
真到被裁以后,他才发现,企业看重的从来不只是能力,还有年龄、成本、行业关系和能不能立刻接手。三十七岁的数据产品负责人,简历上写着年收入五十万,既不便宜,也不算稀缺。
周一上午,他接到周航的电话。
“贺哥,北郊冷库不发货了。”
“为什么?”
“他们说新协议没签,不接受我们延后三十天付款。陈总让财务再压一压,对方把电话挂了。”
“现在有多少货在仓库?”
“按正常出货量,只够今天晚上。”
贺川走到窗边:“周航,你把去年以来三家的付款记录、违约金计算和未来三个月订单预测发我。”
“你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发过来。”
半小时后,文件传到他的私人邮箱。
他把数据重新整理成一页现金流表,又写了三个付款节点,发给周航。
“你照这个谈。如果对方不接受,就问他们最少要先收多少,不要一上来承诺全款。”
“我能说服吗?”
“说不服就让陈总自己去。”
周航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陈广林打来电话。
“贺川,你把内部资料发给外部邮箱,合规吗?”
“周航找我要的,我发的是已经交接过的项目资料,没有客户隐私。”
“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最好别再介入。”
“可以。那您让周航别再问我。”
陈广林顿了一下。
“北郊那家供应商,你能不能回来谈一趟?”
“不能。”
“你先别急着拒绝,公司可以按天给顾问费。”
“陈总,您在裁员会议上说过,公司会安排别人接手。”
“现在情况有变化。”
“什么变化?”
“周航谈不下来。”
贺川握着电话,忽然觉得疲惫。
“那是公司的问题。”
“你也不想看着平台断货吧?”
“我不想看见,但这件事不能再由我负责。”
陈广林的语气沉了下来:“贺川,你别把事情做绝。公司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把一个刚裁掉的人叫回来救火,叫机会?”
他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周航发来消息:北郊冷库愿意再谈,但要求贺川出席。
贺川没有回复。
五天前,他在三号会议室签了离职协议。现在只要他迈进那扇玻璃门,大家就会把他当成随时可以召回的备用零件。他不愿意。
可周二上午,事情变得更糟。
平台最大的仓储客户发来邮件,要求在二十四小时内确认新的付款安排,否则暂停三座仓库的合作。财务负责人在群里说现金不够,不能按原方案支付。周航在电话里急得声音发哑:
“贺哥,如果今天谈不下来,生鲜订单会大面积延迟。不是我不想扛,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
贺川问:“陈总呢?”
“在开会。”
“谁主持?”
“总裁办公室。”
这次他没有再说不管。
他打车去了公司,却没有进办公区,而是在一楼咖啡店等周航下来。周航带着资料跑出来,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贺川重新看了一遍数据,发现财务把客户预付款和仓储押金都算进了可支配现金,因此才得出“能支付”的结论。实际上,那两笔钱属于专款,动用会让下一批订单无法履约。
“把这两项扣掉。”他说,“能拿出来的只有三百六十万。”
“那更不够。”
“所以不能谈全行业统一方案。先保住北郊这家,再把高峰期订单按城市拆开。”
周航盯着表格:“你还真要帮?”
“我只帮你把今天的会开完。之后找别人。”
两人谈到下午五点,供应商代表终于同意签临时补充协议。平台先支付一百二十万,剩余欠款分两期结清,后续订单采用“先收部分货款再出库”。
贺川刚收起文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座机号。
“贺川,我是周明远。”
贺川站起来,走到咖啡店外。
“周总。”
“你在楼下?”
“是。”
“我知道。”
贺川看了一眼玻璃门内的周航。周航抱着电脑坐在那里,低头核对刚签的协议。
周明远说:“这五天公司出了不少问题。你的裁员,是我批准的。”
“我知道。”
“我没看清楚项目的复杂程度,也低估了你和供应商之间的信任。”
“您找我,是想让我回来继续谈?”
“回来吧。”
电话里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疲惫。
贺川没有马上回答。
周明远继续说:“不是回原来的岗位。你回来的第一天,陈广林就不能再干涉供应链项目。你直接向我汇报,合同重新签,薪资按你原来的实际收入核算。公司还会把五天前的离职协议保留,顾问合同从今天开始计算。”
“为什么保留离职协议?”
“因为公司已经裁了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是回来帮项目,不代表原来的信任自动恢复。”
这句话让贺川沉默了很久。
“赵宁呢?”他问。
“她已经签了新公司的入职通知。”
“她愿意回来吗?”
“我问过,她不愿意。”
贺川望向街上的车流。
如果他回去,可能意味着更多收入,也意味着更多工作;意味着他能把熟悉的项目救回来,也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仍然需要这个公司。他刚被裁五天,就要重新走进那栋楼,面对那些看过他离开的人。
“我有条件。”他说。
“你说。”
“第一,陈广林不能再决定项目人员和付款方案。第二,所有涉及供应商的承诺必须以书面形式确认,不能让我口头背锅。第三,合同里写明,若公司再次提前终止,我按未履行期限收取违约金。”
“可以。”
“第四,赵宁的补偿,公司不能追回,也不能因为项目缺人就要求她回来。”
“她的协议已经生效,公司不会动。”
贺川又问:“薪资怎么写?”
“固定五万八,项目奖金另算。按月发,不和回款结果绑定。”
这已经比他原来的合同更高,也比他实际月收入稳定。
可贺川没有立刻答应。
“我今晚回去看合同。”
“明早九点,办公室见。”
“周总。”
“嗯?”
“您说回来吧,是因为我有用,还是因为您觉得裁我裁错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前者让我打电话,后者让我给你条件。”
贺川没有说话。
周明远挂断了电话。
回到咖啡店,周航问:“是总裁?”
“嗯。”
“让你回去?”
“他说回来吧。”
周航低下头,拿勺子搅已经凉掉的咖啡。
“你会回吗?”
“还没决定。”
“我觉得你应该回。”周航说,“不是替公司,是因为现在这摊事只有你最清楚。”
贺川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听着像陈总。”
“我不是劝你讲奉献。”周航抬起头,“我只是……我接不住。你走以后,大家才发现那些表格不是谁都能看懂。陈总也不是故意要害你,他只是一直觉得,项目负责人谁都能换。”
“他把自己的判断当成了事实。”
“那你呢?”周航问,“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的判断当成了事实?你觉得只要工资说低一点,就能少惹麻烦。”
这句话说完,周航自己先闭了嘴。
贺川没有责怪他。
晚上回家,他把周明远发来的顾问合同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苏岚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
“总裁让你回去?”她问。
“嗯。”
“工资多少?”
“固定五万八,项目奖金另算。”
苏岚拿起合同看了几页。
“期限呢?”
“三个月,之后再谈。”
“你想回吗?”
“想。”
“因为钱?”
“也因为我做的项目还在那儿。”
苏岚把合同放下:“你回去以后,别再对我说九千。”
“不会了。”
“同事那里也别装了。”
贺川看着她。
“赵宁不愿意回来,你以后还会遇到她。你可以不把钱借给别人,但别拿收入低当借口。”
贺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岚说,“你只是现在愿意承认。”
这话不算温柔,却比安慰更接近他们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贺川重新走进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先是惊讶,随后把一张临时工牌递过来。
“贺哥,周总让我给您的。”
工牌上的职位不是数据产品负责人,而是“供应链项目顾问”。
贺川刷卡进门,原来的工位已经换了人。他没有停留,直接去了总裁办公室。
周明远把签好的合同递给他。
“陈广林今天不参加项目会议。”
“他还在公司吗?”
“在,负责另外两个部门。裁员决定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也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他。”
贺川看着合同,问:“那谁负责解释这次裁员?”
“我会在周会上说明。”
“会说我的工资吗?”
“不会。你的收入属于个人隐私。”
贺川点点头,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上午九点半,北郊冷库的老板到了公司。周航负责记录,财务负责人坐在旁边,陈广林没有出现。
贺川把付款安排投到屏幕上,一项项确认。对方仍然质疑公司的现金流,他没有回避,只把平台能够支付和不能支付的部分分开讲明。
谈到最后,老板问:“贺先生,您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是。”
“那为什么又回来?”
贺川看了看桌上的合同。
“项目还没结束,公司请我回来。”
对方没有再追问,在协议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第一批货按新方案出库。
接下来的三个月,贺川把供应商系统重新梳理了一遍,取消了几个长期无人负责的审批节点,也把付款承诺全部改成可追踪的书面流程。公司没有因此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只是少了一些靠口头担保维持的侥幸。
他和赵宁没有恢复从前的关系。
有一次,赵宁的新公司和平台对接,视频会议开始前,她在群里发了一句:“贺老师,资料我已经发到邮箱,请查收。”
贺川看着“贺老师”三个字,回了一个“收到”。
会后,他额外把一份容易出错的结算说明发给她。赵宁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谢谢。上次的事,我还没完全想好。”
“你不用急着想。”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谈到那场争执。
三个月合同到期前,周明远提出续签两年,并把贺川的职位改为供应链产品负责人。
贺川没有马上签。
他要求增加一条:任何涉及核心岗位的裁撤,必须由总裁办公室、业务负责人和财务共同书面说明理由,不得只按工资高低决定。
周明远看完后说:“这条会让公司以后裁人更麻烦。”
“麻烦一点,总比把项目当成表格里的数字强。”
“你是在替自己争取,还是替赵宁这样的人争取?”
“都有。”
周明远拿起笔,在合同附件上签了字。
但他没有接受贺川提出的另一项要求:让赵宁重新加入公司。
“她已经有新工作了。”周明远说,“公司愿意补偿一次,不代表她必须回来。”
贺川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没有因为自己被请回去,就要求所有人都得到同样的结局。赵宁失去的那份工作、对公司的信任,以及她重新适应新岗位花掉的时间,不是任何一句“欢迎回来”能够补上的。
签完续约合同那天,贺川下班回家,苏岚把一张新的家庭账户卡放到他面前。
“工资以后先打到这个账户,再留一笔给你自己。”
贺川拿起卡看了看。
“你不怕我又藏钱?”
“怕。”苏岚说,“所以每个月一起对账。”
女儿在旁边画画,抬头问:“爸爸,你现在还是每天回家吗?”
贺川把外套挂在门后,走过去看她的画。
“尽量。”
“不是保证吗?”
他顿了一下。
“那就保证。”
苏岚在厨房里说:“先吃饭,别又把话说大了。”
贺川笑了笑,坐到女儿旁边,帮她把画纸压平。
手机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公司新项目的会议通知。时间是明早八点半,地点仍在三号会议室。
他没有立刻点开,只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碗,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