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陆巍把卧室门轻轻带上,回身时,发现森里奈还站在次卧门口。

她穿着婚礼上那件米白色礼服,发髻已经拆开,几缕头发贴在颈边。屋里没开灯,窗外的高架路不断有车驶过,白色车灯从墙上划过去,照见地板上堆着的纸箱和一只坏了拉链的粉色书包。

陆巍把领带扯松,笑着说:“怎么不睡?今天够累了。”

里奈没有回答,伸手按亮了次卧的灯。

这间房原本是给女儿陆小乔准备的。

房子是他们在浦东租的两室一厅。小乔今年九岁,户口在陆巍名下,学校却在杨浦,平时跟着外公外婆住。次卧里没有书桌,也没有衣柜,只有旧电饭锅、坏掉的折叠椅、几只装着发票的纸箱,还有一张从家具城买来的折叠床。

陆巍说过很多次,等以后换了大一点的房子,就把女儿接回来。

可这个“以后”,已经说了三年。

里奈蹲下来,把那个粉色书包从纸箱后面拿了出来。书包上缝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小熊布贴,肩带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小乔的?”她问。

“嗯。”

“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用了。”

“那为什么不扔?”

陆巍挠了挠眉毛:“她妈妈买的,留着吧。”

里奈看了一会儿书包,站起身。

“陆巍,我有一个要求。”

陆巍原本以为她会说蜜月,或者说明天要不要回她母亲那边吃饭。他们刚办完婚礼,双方家人都在酒店忙了一整天,母亲还特意叮嘱他,别让新媳妇觉得家里怠慢。

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你说。”

里奈指着这间房。

“明天,把小乔接回来住。”

陆巍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回来?住几天?”

“长期住。”里奈说,“学校如果太远,就重新算通勤时间。你要调班,就去申请。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清掉,床、书桌、衣柜,明天开始准备。”

陆巍盯着她,手里的车钥匙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一定愿意。”

“那就问她。”

“她外公外婆不会同意。”

“我们去解释。”

“里奈,这不是买张床的事。”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工作什么样。临时抢修、夜里出门,家里没人照顾她。她现在住外公外婆家,离学校近,老人也愿意带。你刚来上海,连小区门口哪家菜市场便宜都还没弄清楚,就要把孩子接过来?”

里奈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退开。

“我没说让你把她交给我照顾。”

“那你什么意思?”

“她是你的女儿。你结婚以后,她还是你的女儿。可她在你们家里没有床,只有一只被你收起来的书包。”

陆巍沉下脸:“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重。”

“重吗?”

“她住在外公外婆家,是因为那边对她好。”

“那她想不想回来?”

陆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小乔从五岁起就住在外公外婆家。她母亲姜雯去世后,陆巍独自照顾过她半年。那段时间,他白天上班,晚上接维修单,女儿发烧时,他在奉贤一处商场的设备间里,凌晨四点才赶回家。

后来他出钱请过保姆,可保姆做了不到一个月就辞了。小乔夜里不肯睡,总抱着枕头坐在门边等爸爸。陆巍下班回家时,她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姜雯的父母看不下去,把孩子接走了。

他们没有责怪陆巍,只说学校近,老人退休了,有时间。

陆巍也觉得这样对小乔更好。

只有一次,小乔问过他:“爸爸,我什么时候回我们家住?”

那时他正在厨房洗奶瓶,头也没抬,只说:“等爸爸工作没那么忙。”

从那以后,孩子再也没问。

里奈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知道你怕她不愿意。”

陆巍的手指收紧。

“你知道什么?”

“你怕她觉得你娶了我,就不要她。也怕她真的愿意回来以后,你做不到每天陪她。”

这句话像把藏在柜子里的东西直接拖到了灯下。

陆巍猛地转开脸。

“我们刚结婚,别第一晚就谈这些。”

“就是因为今天结婚,我才要现在说。”

里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放在窗台上。

“这是我妈妈写给我的。”

陆巍没有拿。

“她说什么?”

“我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再婚。那时候我不想去他家,他就说我任性。后来他有了新的孩子,家里的钥匙换了,书架也清掉了。没人赶我走,但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停了停,摸了一下那只旧书包。

“我不是让小乔叫我妈妈,也不是要她马上喜欢我。我只是不能住进一个家,却假装看不见她没有位置。”

陆巍盯着窗台上的纸。

“这是你的要求?”

“是。”

“如果我做不到呢?”

里奈抬起眼睛。

“那我不会当作没听见。”

陆巍的胸口一阵发闷。

他本来以为,婚后的第一晚,里奈会和他谈日本的家人、自己的工作、以后要不要生孩子。他已经做好了让步的准备,甚至提前想过把每年春节回上海、暑假回大阪分开安排。

他没想到她第一个要求,是让他面对自己一直回避的女儿。

“她不愿意回来,你是不是也要逼她?”他问。

“不会。”

“那你刚才说‘接回来’?”

“我坚持让你问她,给她房间,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家。”里奈说,“不是坚持让你把她从外婆家抢走。”

陆巍低头看着地面。

里奈又说:“她可以暂时不搬,也可以每周只来住一天。但你不能替她拒绝。”

这回,陆巍没有再反驳。

他想起小乔那只坏掉的书包。那是姜雯去世前最后一个儿童节买的,拉链坏掉以后,他答应带去修,却一直拖着。后来小乔换了新书包,那个旧的就被他塞进了箱子里。

他一直把“没扔”当作自己没有忘记女儿的证据。

可留下一只书包,不等于给孩子留位置。

陆巍坐到折叠床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塌下去以后,看上去忽然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我明天去问。”他说。

里奈没有说谢谢,只点了一下头。

“现在就去。”

“现在?”

“你明天要是睡醒了,又会先去忙别的。”

陆巍抬头看她,想发火,可那点火气很快散掉。他拿起手机,拨了岳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巍巍?怎么了?”

“妈,小乔睡了吗?”

“刚睡着。你们婚礼忙完了?”

“我想明天过去,和你们谈件事。”

岳母沉默了一下:“小乔不能今晚跟你们走。她明天还要上学。”

“我知道。不是今晚接。是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搬回我这边住。”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

陆巍听到岳父在旁边问:“谁啊?”

岳母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你们刚结婚,就想把孩子接走?”

“不是接走,是让她回来。”

“她一直住这里,怎么就成了不回家?”

陆巍握着手机,喉咙发干。

这句话他曾经也对自己说过。

“妈,我明天过去。”

岳母没有答应,只说:“你别让小乔夹在中间。”

电话挂断后,里奈走到客厅,开始把餐桌上的喜糖一盒盒收进柜子。她的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陆巍看着她:“你不怕麻烦?”

“怕。”

“那你还坚持?”

“怕也要说。”

第二天,陆巍请了半天假,带着里奈去杨浦。

岳母果然不高兴。她把水果盘推到一边,开口就是一句:“孩子住得好好的,你们折腾什么?”

岳父坐在阳台上修收音机,没接话。

小乔一直躲在房间里,门缝底下露出一截蓝色拖鞋。

陆巍没有坐下。

“我不是来把她今天带走的。我们把次卧清出来了,想让她回去试住。她如果不适应,还是可以回来。”

岳母冷笑:“试住?孩子是行李吗,搬来搬去。”

“她有权知道。”

“你工作忙,里奈又是日本人,她会照顾孩子吗?”

里奈坐在沙发边,没有因为这句话抬头。

岳母继续说:“小乔小时候发烧,是谁抱她去医院的?晚上做噩梦,是谁陪她睡的?你那时候在哪儿?你现在结婚了,想起自己是爸爸了?”

陆巍的耳朵发热。

这些话都是真的。

他没有用“我也很辛苦”解释,也没提自己每个月给老人多少钱。那些钱是责任,不是照顾女儿的凭证。

“我以前没做好。”他说,“但不能因为我以前没做好,就一直不问她。”

岳母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下来:“她跟着我们,至少不会半夜一个人在家。”

“所以我准备申请调白班。”

“白班工资少多少?”

“每月一千三百二十元左右。”

岳父手里的螺丝刀重新动了一下。

岳母皱眉:“你们房租、生活费,还有里奈的工作,扛得住吗?”

“会紧一点。”

“你扛得住,孩子也未必愿意。”

“那就让她自己说。”

陆巍走到小乔门口,没有推门。

“小乔,爸爸进来可以吗?”

里面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不说话就是不可以,那我在门口说。”

里奈抬眼看他。

陆巍靠着门框,低声道:“爸爸和里奈把次卧收拾出来了。里面有床、书桌,还有你自己的柜子。你可以搬回去,也可以先住几天试试。你要是不想搬,爸爸不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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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翻书声。

“那我去了,你们吵架怎么办?”

陆巍一怔。

“我们会自己解决。”

“她会不会把我东西扔掉?”

“不会。”

“你以后有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这句话让陆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本能地想说“不会”,可又想起里奈昨晚说的,不要用一句保证堵住孩子的问题。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孩子。”他说,“但你的房间不会因为这个被拿走。家里的钱和时间怎么安排,我们会一起说,不会让你最后才知道。”

小乔终于打开门。

她没有看里奈,只看着父亲:“你真的会每天接我吗?”

“我申请白班了。”

“申请不一定能成功。”

“如果没成功,我找别的办法。”

“你以前也说过。”

陆巍点了点头。

“所以这次你可以看我做不做得到。”

小乔抱着练习册,站了很久。

她没有说愿意,只问:“房间能放外公的书桌吗?”

“可以。”

“周五晚上我要回外婆家。”

“可以。”

“我不叫她妈妈。”

里奈这时才开口:“不用叫。”

小乔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客气。

里奈把准备好的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房间钥匙。你不在的时候,除了爸爸,谁都不会进去。”

小乔没有接。

“你也不能进去?”

“我会敲门。你不开,我就等你回来。”

孩子终于伸手,把钥匙拿走了。

当天没有搬家。

小乔只带走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只装着画笔的铁盒。临走前,外婆把陆巍叫到厨房。

“她要是住不惯,别硬撑。”

“嗯。”

“里奈要是以后不想带孩子,也别怪她。”

“我知道。”

岳母把一个装饭团的保鲜盒塞给他,转过身去洗碗,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顺。

小乔搬回浦东后,早上要提前四十分钟出门。陆巍调白班的申请批下来了一半,正式排班还要等下个月。没办法时,岳父先送孩子去学校,陆巍下班后再去接。

里奈的工作也没有变轻。她在家改稿到深夜,小乔写作业时会把橡皮屑撒在桌上。里奈提醒过几次,小乔嫌她管得多,关门时把门摔得整面墙都在响。

陆巍夹在中间,常常不知道该先哄谁。

有一次,小乔把里奈做的咖喱倒进了水槽,说不想吃日本味的东西。里奈气得站在厨房里,半天没有说话。陆巍下意识要训女儿,小乔立刻转身回房。

里奈拦住了他。

“别在她面前替我讨公道。”

“她这样也不行。”

“那你等她愿意听的时候再说。”

“你总让我等。”

“因为她已经等你很多年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里奈也不是永远有耐心。那天夜里,她把厨房门关上,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可能不适合做继母。

陆巍听见了,却没有进去劝。

他知道里奈不是在演委屈。她来到上海以后,放弃了东京出版社的正式职位,收入少了一半,还要适应一个有失去经历的孩子。她并没有欠陆巍什么,愿意接受小乔已经是一次冒险。

第二天早上,里奈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是她列出来的家务分工:谁负责接送,谁负责洗衣,谁负责辅导作业,晚上临时加班时怎么安排。

“我不能保证每天都温柔。”她说,“但我可以保证,不把照顾孩子全推给你,也不要求她马上喜欢我。”

陆巍看着那张纸,问:“你还想继续吗?”

里奈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想继续和你过日子。至于她什么时候愿意靠近我,不能由我规定。”

小乔站在走廊边,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她没有出声,转身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陆巍值班回来,发现次卧门口多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进门先敲门。

他照做了。

“咚、咚。”

里面传来小乔的声音:“谁?”

“爸爸。”

“干什么?”

“送牛奶。”

“放门口。”

陆巍把牛奶放下,刚要走,门开了一条缝。

“爸爸。”

“嗯?”

“你明天还接我吗?”

“接。”

“要是临时有事呢?”

“提前告诉你。”

小乔想了想,把门再打开一点。

“那你告诉我,不要让外公外婆先知道。”

“好。”

她伸手拿走牛奶,又问:“森里奈呢?”

“在客厅改稿。”

“她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那你让她别生气。”

陆巍差点笑出来:“你自己去说。”

小乔把门关上,只留下一句:“我不会。”

几周后,里奈从日本寄来的包裹到了。里面有她小时候用过的木头印章,还有一本已经绝版的绘本。

小乔翻了几页,问:“这是你小时候看的?”

“嗯。”

“你那时候也住在两室一厅吗?”

“不是。我小时候搬过三次家。”

“为什么?”

里奈坐到她旁边:“我父母离婚了。后来我跟妈妈住,爸爸再婚。我有一段时间不想去他家。”

小乔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别的孩子。我再去的时候,房间变成了储物间。”

里奈没有继续讲。

小乔把绘本合上,过了一会儿问:“你恨他吗?”

“有时候恨。有时候又想见他。”

“那你现在还见吗?”

“很少。他年纪大了,住院以后才联系多一点。”

小乔低头抠着书角。

“我不会把你房间变成储物间。”里奈说。

“我没问你。”

“我知道。”

小乔又翻开那本书。

晚上,陆巍回家时,看见小乔把自己的旧粉色书包挂在了门后。那只书包还是坏的,里面装着一盒彩笔和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校车卡。

“怎么不换新的?”他问。

“旧的还能用。”

“拉链不是坏了吗?”

“森里奈说明天帮我缝。”

陆巍站在门口,没来得及说话,里奈已经拿着针线盒从客厅走过来。

“不是我缝。”她纠正,“你爸爸缝。我只负责看图解。”

陆巍低头看那条坏掉的拉链。

“我不会。”

“那就学。”

小乔把书包递给他。

他坐在玄关的矮凳上,照着里奈手机里的视频,把拉链头一点点穿回去。第一次没弄好,第二次又卡住。小乔蹲在旁边,急得伸手要抢。

“你别动。”陆巍说,“我来。”

“你以前不是说等有空就拿去修吗?”

“嗯。”

“你总是等有空。”

陆巍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以后不等了。”

小乔没有回答,只把手电筒往前照了照。

过了十几分钟,拉链终于合上。陆巍拉了两遍,确认不会再开,才把书包递给女儿。

小乔接过去,背在身上,肩带有些短。

“明天我自己背。”

“好。”

她走到房门口,又回头看里奈。

“森里奈。”

“嗯?”

“那个绘本,明天能不能再借我看?”

“可以。”

“不是借。”里奈说,“你放自己书架上吧。”

小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书包挂在门后,转身进了房间。

陆巍站在玄关,眼睛盯着那只重新合上的拉链。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挡住脸,肩膀轻轻动了几下。

里奈没有问他是不是哭了,只把针线盒收回抽屉。

“明天六点半起床。”她说,“别迟到。”

陆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次卧的门关上了,门外那张纸还贴着。第二天早晨,陆巍端着豆浆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很快传来小乔的回应:

“进来吧,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