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之前,先唱首歌吧。”

7月的一个下午,《春风十里》吹过几年前的北京工体,第一次吹向了北京的一家书店。很多人或许也是第一次在书店里听一支乐队的现场,当伴奏忽停,几十人的人声合唱在原本安静的书店里竟透出些别样的暖意。这是一场有些特别的新书分享,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聊聊书,也唱几首歌。

谈及十年前《春风十里》的走红,鹿先森乐队主唱郭倍倍回忆说,当时“大家都觉得完了”, “一个乐队的第一首歌就有如此大的回响,其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而后的十年,他们被掌声淹没过,也被争议包围过。这是一支不那么像乐队的乐队,他们的部分成员到今天还在从事另一份朝九晚五、强度很高的建筑行业工作,郭倍倍自己也“活过好几次人生”。起起伏伏的十年里,他们和每个听过他们歌的听众一样,面临着各自的选择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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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倍倍在舞台上读写给歌迷的信。

在音乐人身份之外,郭倍倍把自我中更加“敏感”的那部分放进了这本新书《十万》。他形容这是一张“无声的唱片”,书里记录的是他自己,但也不全是他,也是每个人不断接近自我的那个过程。采访中,我们聊到很多歌词背后的故事、哪些歌来自“诗”;聊到十年间那些“迷茫”与“选择”;也聊技术带给音乐领域的冲击。在郭倍倍看来,在AI能几分钟生成一首歌的今天,有人格的作品反而会越来越珍贵,人们也会愈发怀念每次“现场”,你我共同在场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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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

作者:郭倍倍

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年6月

音乐本身不会成为快消品

新京报:很多读者和听众是通过《春风十里》知道你们的。当年写这首歌时是怎样的心境?

郭倍倍:《春风十里》是一个生长起来的东西。它后来的发展其实完完全全超出我们的预期。这是鹿(先森)的第一首作品,作为乐队成立的开始,我记得最开始写了一半,没写完,后来是因为着急发布,才把它完成。

一个乐队的第一首歌就有如此大的回响,其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们当时甚至都觉得“完了”,以后的路怎么走啊?但它确实也成了我们的名片,引领我们走到了今天。坦白说,这首歌早就已经不属于鹿先森了,它属于听过的每一个人,歌里藏着每一个人自己的故事和春风。现在回想,我觉得它能被很多人听懂,或者说很多人之所以能从里面听到自己,是因为它有很浓烈的一种情感在,至今还没有燃烧殆尽,当春风每年吹起的时候,这首歌它又会回来。“歌里的二环路、鼓楼的花香,还有远方的山,吹向你的风,以及当时的你都早已消散,但我们却具体地、匆忙地、不可磨灭地随时光长大。”

音乐可能跟文学都是一样的,它不会成为一个快消品,尽管它有可能有快消品的属性,比如工业力和市场需求,但实际上音乐本身不会成为快消品。有一些作品,有一些文字,它会在人生不同阶段里回想起来,依然有新的感悟,仍然熠熠生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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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先森乐队,2019年工体演唱会。

新京报:这十年间,后来每次重新再唱起它时,感受会有变化吗?

郭倍倍:(笑)这10年以来,印象中可能只有一场没有唱这首。除了当时因为不可抗力,几乎我们的所有演出都会有这首歌。实话实说,其实一度真的不想唱了,我们也不希望大家认为我们是“一首歌乐队”。但后来,有位调音老师的一句话很触动我,他说其实大家买票来这里看演出,他并不在乎你是谁,或者你知不知名,他只是很想去听自己想听的东西。这些时候,你不再是这首歌的作者,只是一个表达者,或者说一个媒介,每个人都在听他们关于这首歌的那段回忆。

一开始,这首歌也被不少人诟病。很多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看看之后还有没有作品能超越它。我们一度压力也很大,但后来想开了,我们没有想过要超越哪一首作品,作品是没有办法被超越的,也没必要超越。每一个作品都有它独立存在的意义,所以我想《春风十里》也好,《华年》也好,包括我们刚刚提到那些收听量没有那么高的、很自我的作品也好,它就是那个时候的我,跟《春风十里》是一样的。我们不太在乎那首歌好与坏,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们的责任吧,就是要去写真诚和隽永的东西,然后再分享给大家。至于它到底火不火,跟我们的创作没有直接关联。

与写诗相比,歌词有功能性,不能那么“自我”

新京报:你在序言中说,《十万》是自己人生的第一本书。它有点像发行一张音乐专辑,但是会少一些焦虑,会更从容。同样是创作和自我表达,写歌和写下收录进书中的这些文字时,会有怎样的相同和不同?

郭倍倍:说实话,其实这本书的反馈,我倒不是特别在乎,真的,我更在乎可能比如唱片或者一首歌。当它出版之后,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不再属于我了,我把它做完之后,交予了世人,所有人此后的品读都是有不同心境的。就像书的扉页所写的那样,翻开这本书就像是去倾听一个陌生的灵魂在自我之地的降落。

我又不是什么作家,是吧?但是,也许你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看到这样的灵魂在字里行间,他的那些悲喜,他所在的这个团体中每个人的生动,还有我们所共同经历的一些事情,这个是我们想给到大家的。

这一次也算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新的领域吧。也许它就像一张无声的唱片,记录音乐之外的声音,也帮我们记录这10年的时光。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一样,叫《十万》。取这个名字主要还是因为,这十年以来,我们都不算是多厉害的人物,但是可能每一次发声,每一个音符,包括在现场的每一次交谈,掌声,这都是一个微小的时刻,而所有这些微小的震动和共鸣,积攒起来也会振聋发聩。

新京报:书中写,过去十年间,你断断续续写了三百多首诗。其实鹿先森很多歌的歌词也是诗一样的语言。我很好奇,在那些歌被谱上曲成为一首歌之前,它们最初都是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一首诗吗?三百多首诗并不是每一首后来都成了歌,诗和歌之间的那个“界线”(如果有的话)是什么?

郭倍倍:其实对我来讲,诗歌跟歌词有的时候还是分开的。特别是在近几年,我会越发觉得歌词有一些功能性,它可能不太那么自我化了,不太那么任性。比如说我们10周年的主题曲《十万次迷茫和一次回响》,我觉得它就是有功能性的一首歌,它记录我们,同时也要给予别人,是这样的东西。它不是说你真的很自我,在一个地方就写出自己。但每张专辑里总会有那么一两首,就是特别自我、任性,我就没打算让你听懂(笑),我就是写自己。

至于诗和歌,我认为它是这样一个关系,诗歌有可能成为歌词,但不是所有的都会成为歌词。诗歌的“产出”对我来讲会更容易,因为我会在任何时候突然写下这些东西,就像一种游戏,我不会在乎所谓的韵脚,也不会在乎平仄,也不会在乎它的规整,它就是文字,就是一种潜意识的东西,甚至有时候是没有意识的,比如喝得足够多的时候(笑)。我觉得是文字带着我走的。有可能彼时彼刻发生的人和事情,具体的我都已经忘记了,但是那时的情绪是被记录的,这是我认为的诗。

就歌词来说,确实诗意是相通的。我很喜欢一些有诗意的歌词创作,比如董玉芳老师的《父亲的散文诗》,还有唐映枫的一些作品。说到鹿(先森)的歌,有一些的确是从一首诗来的。比如《你的诗行》,其中有一句是“7点45分/我蘸夕阳为墨/为你写黄昏”“你美得能从千里外取我双眼”“就像说重逢的人相信重逢”,(笑)这种词,我现在都不敢写,但那个时候确实会有这种感觉。

还有一首《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看见了我的衰老》。这也来自一首诗,但它音乐性上的东西可能要高于歌词本身。这首歌的编曲特别庞大,如果大家看过现场的话,这首歌通常会被放在一个中间的位置,当声光电起来的时候,它的声压和整个冲击是很强的。我们还专门邀请了一位老师,在歌曲最后加入了一段女性声音的念白,在庞大轰鸣的音乐中,她念诵出最主要的那几句,就像一个人在旷野中忽然看到的那一抹清新的颜色,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诗意化的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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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倍倍手稿。

AI不需要有悲伤,但人正是因为悲伤才璀璨

新京报:这本书的书名和你们的一首歌“十万次迷茫和一次勇敢”也有关联。在过去这十年间,于你个人和乐队而言,最迷茫或者说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郭倍倍:确实,这些年乐队经历过几次比较大的起落。一开始前三年的时候,真是现象级啊,一上来三年就上工体,5000人马上售罄这种,放到现在也很难。但要是按这种节奏再往下走,其实很危险,因为你没有办法去控制一些人的情感的发生,有可能会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有可能承载的压力和焦虑会更大。

在最高峰的时候,我们参加了一档节目,这个节目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冲击。我们也看到了很多的批评,在那个时候,我们的影响力和关注度也在发生变化。乐队一下子相当于到了一个拐点,降入了一个低谷。同时,这个时候疫情也来了。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心态上的改变,崩塌重组,也都在那个时候,展示出了团队的优势,互相鼓励,互相安慰。毕竟那时,全世界你都是指望不上的,你只能指望身边的这几个人。我们也在那个时间梳理出接下来的一个方向,并且很坚定地认为,这个方向就是我们未来的道路。

在那个时期,我们出了第三张专辑,歌名就代表了我们当时的心境。海明威在《永别了,武器》当中的一句话,我很喜欢其中一个翻译版本——“世界击倒每一个人,但是有一些人在心碎处站立起来”。 随着全球恢复正常,我们也开始慢慢走出来,开始新的旅程。

另外一张专辑取名《滔滔》,是《道德经》里的一个思辨,流水不争先,争滔滔不绝。我想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是大开大合的,也不是说大红大紫,特别是对于做音乐的人,一定要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内心。我们要做的东西就像流水一样,它是永无穷尽的,是滔滔不绝的。它跟有多大的关注度无关,而要持续产出,要持续地去写,去表达,去分享。

新京报:这本书写了很多人,你也反复在说“人”永远是组成事件的关键因素。过去十年间,这支乐队没有换过成员,也没有人想过离开,你说和“那些时刻”息息相关。

郭倍倍:这样的时刻还挺多的。我记得我们的主音吉他手董斌之前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表情包,时不时大家还会在群里发,就是在那段很艰难的时期,他说“冷静回到音乐上”。确实再回看,还会觉得朴实真挚,因为一切东西你都控制不了,控制不了这个市场,控制不了前途的走向,我们只能尽力控制自己,尽力知道此刻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书里专门写了一篇《在场》。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是不可能一直保持巅峰的,当然人也不可能一直在低谷里,所以总会找到一种平衡,我们叫动态平衡。动态平衡就是困难强了,我们就弱一点,我们强了之后,让它再弱一点,我们不要硬刚,因为那样一定会折断的。在市场低迷的时候,我们就好好做内容,好好创作;又在高峰期的时候,那就去更好地珍惜和表达。是这样。所以对未来,我会更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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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先森乐队。

新京报:“冷静回到音乐上”,其实我们听到这个感触也很深。因为最近AI对各个领域的影响其实挺大的,包括可能大家会用AI生成一首歌,那个歌也挺好听。我不知道作为音乐人而言,你们怎么看AI的这种冲击?

郭倍倍:从我们的角度来讲,其实现在AI没有特别威胁到创作本身。AI现在确实解决了一些效率上的问题,尤其在技术领域,它确实有一些帮助。AI现在在音乐领域它能解决什么呢?比如它编曲的流程,它可以帮你去做量化的东西。以前我们要靠人去画那个高音低音的线,现在AI可以迅速给你生成这些。它可以帮你修音,以前都是要靠人工的,它可以把这些都减少掉,让混音师做最后那一步。

但实际上,作品本身,最终谈的还不是技术和编曲,而是一种表达。我还是想提到华语音乐它的核心,是有人存在,才会有文字的存在。你看《父亲的散文诗》这样的东西,你怎么让它写?它没有爸爸呀,对吧?(笑)AI是可以模仿所有的这些形式,但是它没有办法去成为一个真正有经历、有人格的人,而一个人是会犯错的,AI很难犯错,这个错误就是艺术里最重要的东西。当AI这个工具越普及的时候,有人格的作品,反而更加珍贵。

新京报:你提到错误是艺术中最重要的东西,这个观察很有意思。可不可以结合一些例子,比如这个东西可能它其实是个错误,但大家会很喜欢歌曲里的这个部分?

郭倍倍:仅代表我个人观点啊。其实人呢,大家还是爱听忧伤的歌。说实话,我们只能记得住忧伤。欢乐的歌很难被记住,大家也不太愿意去听别人有多快乐。

而忧伤,本来就是人性中的一个bug。你要按机器人来说,它是个bug,它不需要有悲伤,但是这种悲伤才是所有艺术璀璨的来源。我被伤害,被爱情伤害,我还歌颂它?这本来就“不对”,(笑)是吧?它从繁衍上来说就不对,但是这种不对,它才是艺术最重要的来源。人只有在感到悲伤的时候,才会想留下点什么东西。这是人最重要的部分。可以模拟,但是模拟和真实是有界限的。再像的赝品,它也是假钞,哪怕我识别不出来,它也是假钞,它是本质上的区别。人是因为悲伤才璀璨。

有一些经典传承的作品里,你会发现它有很多有趣的历史,里面其实是有犯过错误的。我们有时候也会这样,比如音准有哪几句是不对的,但是它听起来就是很厉害,我就是要故意留下来它。这是瑕疵,但这个瑕疵才成就了一首作品的不同。很多歌也要去现场听,因为现场音乐的魅力是实时在跟你共振,它的声压、人在现场的错误,跟耳机里是两回事。

当然,我不否认AI的普及总体上是一件好事,我也等着用它“养老”(笑)。但我还是坚持,人的东西就是人的,我还是想用笨办法去做音乐,去看,去吃,去爱,去受伤害,然后去穿越,去做那些原始的事。

新京报:对一支乐队而言,现场也许是格外重要的吧?

郭倍倍:(笑)现场的绝大部分变动都是因为“舞台事故”。其实在大家看到的每一场演出背后,都有特别多人在幕后,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性工程。哪怕你只演20分钟,你可能要将近半天的时间或一天的时间去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然后保证这个20分钟它是完美的。

最近一次挺有意思。我们在七月初参加“318音乐节”,是在川西那边有条“最美公路”318国道附近,平均海拔3800米,最高海拔4100米。这其实是个挑战,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那么高的地方演出,大家在正式开始前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有高反。中间换场有20分钟时间,我们上去接乐器,就在这20分钟里,我们的键盘手出现了比较严重的高反。后来整个团队做了很多临时调整,最后还是坚持演完了,台下观众可能看不出来她有什么问题,但其实她当时已经冷到发抖,喘不上气来了,幸好最终我们还是坚持下来了。同时我们也认识到,下一次不能再去这么高的地方,3800米已经到顶了(笑)。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时候没有大家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也不是说它有多伟大,但它就是这样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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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先森乐队演唱会现场照。

我们确实要尽力地走向自己

新京报:书中写,《弱小的我啊》是一次“自我救赎”,它也是一首去年底才发的新歌。去年写出来这首作品,对你来说算是铭刻着一次人生中的阶段性转变吗?它似乎是一次与自我中某些部分慢慢和解的过程?

郭倍倍:我现在会觉得,我们确实是要尽力地走向自己,就是要把这个我呀放回自己身体里。因为我自己这个人是比较复杂的。你要让我解剖我自己,会发现把它打开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优点。你要说我勇敢吧,也没勇敢到哪去。你要说我有决心,但我其实又犹豫又自卑,然后还比较“怂”,有的时候又回避冲突,又有讨好型人格,这很复杂。但还是那句话,音乐有的时候会变成你的一种引领,你要说它是信仰会有点大,但是音乐确实成为一种人生参考。

《弱小的我啊》发布以后,这首歌确实是在拯救着我。在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正好在住院做个小手术。小半年的时间折腾,在医院里,你躺在那儿,会发现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你只想回归你的生活,你只想健康。你天天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压抑的氛围里,你会听到夜晚的呻吟、抢救声,你会体会到人间的疾苦,最终会发现人只要躺在这里,什么都别说,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活着,活着就很好。那段时间,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我的自卑是存在的,如影随形,那我就要跟它并存,未来还是要带着它往下走。

新京报:你当初是怎么决定以后就是要做音乐的?

郭倍倍:我属于比较幸运的那一拨人。在读大学的时候,我就已经做了我的选择。但选择是一说,真正要去做是另一说。其实毕业之后,我也去事业单位工作了一年,但后来发现确实不太适应那样一种节奏和生活状态。当时,家里也不是很同意我辞职,纯靠音乐也不可能有什么收入,但我还是在转正会那天坐火车来了北京,谁也没说。这件事情给我的家庭、我的父母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现在回想起来,你说值不值得呢?我现在可能有了一些成绩,做音乐做了这么久,而且被人承认了,现在家里人也不说了。但如果不是呢,对吧?你没有办法用倒推这件事情去解释你的决定对不对。你只能在那一刻去相信自己的决定。而且我是认为不管你走出哪一步,它都是对的。这一路上也有很多次决定,也有很多次分水岭,但那次我认为是很关键的一次。

新京报:书中还写到两个人时也很让人感动。一个是姥姥,另一个是水生。一个是生命的来处,另一个是漫长余生中那些随时有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时间中交汇”的“陌生人”。聊聊他们吧,什么都可以,提起他们时,你会想到些什么?为什么说“我们在这样的时代需要干净,需要普通再普通的夜晚”?

郭倍倍:我觉得遇到水生不是偶然的,它是必然的,不是水生也是闰土。那段时间,我很着迷于在每一个城市里演出完就自己留下来好几天,把这个城市系统地走完。在晚上的时候,我都会随机走进一些酒吧,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水生。当时听他介绍自己时,我就很受冲击,“今夕是何年”。他说他刚来这个城市,很喜欢听民谣,经常会自己来这里,喝一些酒,我觉得就像每个城市刚刚落地的年轻朋友一样,他们会在这个城市里孤身一人,然后去展开自己的方向。那个时候有迷茫,有孤独,但是又有憧憬。

《水生》不是当下就写好的,是回来好几个月之后,某一天夜晚,我突然又想起了他,就把这首歌的歌词写完了。其实我也是他,他也是我,他是那个阶段的一个缩影,有千千万万个水生存在着。

你我本就是今夜 行路的陌生人 坐在所有迷失的城池里 三言两语度余生 你我本就是今夜 最寻常的陌生人 在别人记忆中停留又走 对么 水生 ——《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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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先森乐队演唱会现场照。

至于《姥姥》是唯一一首至今还没发布过的作品。我不是姥姥带大的,但确实在她身边生活过,而后有很长一段人生和她并没有交集。但从我妈妈讲述的关于她的只言片语里,我能感受到一位来自农村的女性,她不识字,但在那个年代有种特殊的伟大。她们像银针一样撒落在华北平原,和乡村里所有的母亲一样,是一种丰碑式的人物。

她的晚年和她的离去让我觉得就是无声无息的,但是这种无声无息又是一种振动。姥姥去世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还在公司开会,然后接到我妈的电话,我妈在那头哭,说“妈妈没有妈妈了”。那句话让我非常难受。我忽然意识到,你别看她是因为年老走掉的,在我所有的印象里,她就是姥姥,是一个长辈,但她也曾经是少女。我觉得,她是真正回到了少女那个时候,她重新回到了她自己本身。

从此春天就是你了 土地也是你了 思念也没用了对吗 你说要看我们的 反正大家早已长大啦只是 你别忘了 走啊走啊走啊 你说走就走啊 一句也不说么 风太大了 下次还是留下吧 ——《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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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倍倍手稿。

新京报:书里还提到很多你彼时彼刻正在读的一些书,比如韩江的《白》、库索写的京都的小酒馆……最近在看什么书?以及有哪些书是你会经常重读的?

郭倍倍:最近在看的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旧书,郁达夫的《浓春日记》。为什么有意思呢?我本来当睡前读物看,但是越看我越觉得,日记里的郁达夫和我们在课本上读到的他不一样。他在日记里有太多太多次喊口号了,上一刻还在写“我明天定将去写作”,然后马上他就去喝酒,跟朋友聚会了。原来每个时代都差不多,这个年龄段都一样。

说起常回看的,我更喜欢看看莫言和贾平凹这类写土地文学的人。我还喜欢看余华和严歌苓的一些东西,现在越来越多年轻的作家我很少看。可能因为时代不同,你没有办法感受到那种巨大的时代苦难压在身上的感觉,或者说,这个时代也不需要那样的东西,但是我会回顾,就像在品读那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中国和世界。

作者/申璐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