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李岩松 鲁畅 郭辰昊 王开智
700公里,一颗蔬菜种子,要走多远?
在安徽蚌埠固镇县连城镇,95后宋加航蹲在大棚湿润的土垄间,一手泥巴,一手捏掉辣椒秧上多余的侧芽。他身后,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正安静酝酿着下一季的丰收。
几年前,这个汽车专业毕业的小伙子,还是工地上“飘着”的人。“人在哪儿,心就在哪儿飘着,最想的就是能天天看见媳妇孩子。”如今,这个大他两岁、由寿光技术全流程支撑起的大棚,把他稳稳地“接”回了土地。
第一年分红,他拿到了十几万元。宋加航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说了句大实话:“比在外面奔波稳定得多。”
宋加航的故事,只是“寿光模式”在安徽落地生根的一个缩影。从亳州蒙城到安庆望江,上千亩由寿光人输出技术与管理的大棚,已遍布安徽多个地市,让500多户农民在家门口实现了“共富”。
而这,不过是寿光农业模式走出山东、行千里路的小小路标。
归乡:一手泥巴,十万底气
宋加航有底气回来,源于寿光绿之源农业集团在固镇推行的“共富大棚”模式。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如果自己租地建棚,一亩地初期投入就要一万多元,普通人很难负担。而现在,他和父亲只需缴纳每亩两千元的设备保证金,种苗、肥料、农药等全部由公司先行垫付,“不想干了保证金还能退。”
等辣椒采收卖掉,扣除成本后,净利润按“公司四成、农户六成”分红,“公司把大头的风险都扛了,我们只需要把棚管好,等着分红就行。”
真要把棚管好,门道并不少。“师傅,西红柿棚里37度了,上遮阳网吗?”宋加航蹲在垄间拨通了电话。他告诉记者,“也不怕管不好,师傅每天都来。”
这个随叫随到的“师傅”,正是常年驻扎在此的技术团队。
绿之源销售总监傅绍凯常年带着技术团队穿梭在各个园区。他发现,最难的不是教技术,而是转观念。“老百姓不舍得疏果,觉得结得越多越能卖钱。这种传统想法,拧过来很费劲。”这场景,像极了寿光菜农们常说的“三分种,七分管”。
傅绍凯和同事们干脆蹲在田埂上,掰着手指帮农户算细账:“留下7个次品果,不如精心培育3个精品果。一个次果卖1块钱,一个精品果能达到5块多。你算算,哪个划算?”用最直观的数据,一点点重塑种植认知。这正是“寿光模式”输出的精髓,不只是给苗子、给棚膜,更是一套现代农业逻辑:贪多必败,必须贪品质、贪精致。
如今,宋加航自己买了辆二手叉车,带着亲戚邻里把园区内的装卸工作承包了下来,每天出货十几吨,最多时一天能发走五十吨。“之前对植物一窍不通,但收获的时候看着一筐筐辣椒拉出去,那种高兴劲,是在工地搬多少钢筋都换不来的。”
破土:把寿光的棚,扎进江淮的土
这套能在安徽7个地市成功复制的模式,离不开高洪新、高洪强姐弟俩对土地近乎本能的执念。
1984年出生的高洪新,6岁起就在寿光的冬暖式大棚里长大。“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来看,那都是财富。”大学毕业后,她曾扎进上海的商圈做生意,但心里总感觉在“飘着”。“在上海,商人是挤破头的。后来觉得,还是应该回归农业。”
凭着这份执念,2017年,她和弟弟高洪强因一次偶然契机来到安徽,一拍即合。他们要把寿光沉淀了几十年的经验,带到江淮土地上。
然而,2019年他们在亳州蒙城落地的第一个项目,却险些被一盆冷水浇灭。迎接他们的不是热情,而是村民们充满怀疑的目光。
“不用我花钱建棚,不用我担风险,从种到卖全包了,还给我分红?这怕是来骗补贴的吧?”高洪新回忆,当时团队跑遍了十几个村庄,磨破了嘴皮,也只有极少数农户愿意试一试。
但她始终坚信:“做人比做事重要。你是真心实意帮农民增收,大家迟早会看明白。”
说动了人,还要过得“土”这一关。“寿光模式”的远行,从来不是生搬硬套的简单复制,而是一场因地制宜的扎根。
傅绍凯深知,除了转变观念,当地土壤的酸碱度、水位的深浅,每一个细微的变量,都直接影响品种的选择和管理的细节。技术员们必须像熟悉寿光的盐碱地一样,去重新熟悉江淮的黏土。
成荫:行千里路,种万里春
七百公里外的寿光吹来的风,吹绿了安徽的田野。曾经背井离乡的年轻人开始回流,曾经荒芜的土地变成了产出稳定的“共富田”。
在安庆望江,大棚距离自动分拣仓仅5分钟车程,刚采摘的鲜蔬当天就能打包装车,发往全国。农户无需再为销路发愁,只需专注于精耕细作。截至目前,2800多人在园区就业,带动548户农户实现创业,农户户均收入超过15万元。
从山东寿光到安徽蒙城,这段700公里的路,高洪新团队走了七年。
“我们已经不是零散地派几个技术员了。”寿光市人才发展集团总经理韩焕庭说,“三年来,以跨区域党建为引领,我们整合农业人才资源,建立起蔬菜产业技术人才标准化输出机制,目前已覆盖全国29个省份、上千个农业园区,带动发展规模达数十万亩。”他补充说:“在西藏白朗县,蔬菜种植面积已经达到1.8万亩,实现人均增收1万元。”
如果把视野再放大,这幅“寿光模式”的版图更为辽阔。如今,北到漠河,南到海南岛,东到海滨,西到西藏白朗,大棚技术已经成为各地蔬菜产业的基础配置。全国已建成的设施大棚园区内,大多有寿光元素。
而这套模式的输出,早已不只是一顶塑料棚、几袋肥料那么简单。
在寿光,种子、化肥、钢架、卷帘机、农膜、水肥一体化设备、物联网控制系统……这完整的设施蔬菜产业链条上,已集聚了超千家企业。其中,有131家龙头企业能够为设施蔬菜园区建设运营提供从图纸规划到棚体搭建,从设备安装到种植培训等一揽子打包的服务。
这就是寿光人所说的“交钥匙”,交出去的,不仅是一把开启温室大门的钥匙,更是一把打开共富之门的“金钥匙”。
全链条的对外输出,不仅为寿光带来了真金白银的回报,也让棚体越建越智能、材料越来越新。每一次技术迭代,都在为现代农业拓展出新的想象空间。
四十年间,17座冬暖式日光大棚在寿光的盐碱地上破土而出,终结了北方冬季无鲜菜的历史;四十多年后,寿光人不仅把源源不断的鲜蔬送上餐桌,更把一整套技术、标准和富民模式,种向五湖四海。
如今,寿光正锚定科技化、融合化、集群化发展方向,立足区域、面向全国,以全体系、全链条、全服务输出“寿光模式”,加力加速开创“全国农业看山东,山东农业看潍坊”的发展新局面。
寿光的“种子”播撒在哪里,哪里的土地就焕发出勃勃生机。沉默的泥土吐露鲜绿,漂泊的人们归家扎根。关于乡村振兴与共同富裕的故事,正沿着这条千里之路,在更广袤的山河间拔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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