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关越来越近。太皇河沿岸的村庄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刘大成家也忙碌起来,王普安带着长工们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清了个遍。
柳儿带着婆子在灶房里忙着蒸年糕、炸丸子。两个孩子满院子跑,手里拿着炮仗,噼里啪啦地放着,笑声和炮仗声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闹得热腾腾的。
腊月二十八,李成业带着刘春妮和两个孩子去了一趟李庄,看望父亲李大宝。李家就在李庄西头,三进院子收拾得齐整,门前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上的青石都擦出了光。
见大儿子一家来了,李大宝放下手中的活计迎出来,一双大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张氏也从灶房里赶了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抹着,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
“回来了回来了!”张氏一把抱起小孙女亲了又亲,小丫头的脸蛋被她亲得红扑扑的,“哎呀,又长高了!”
李大宝虽然不善言语,可脸上的笑意是藏不住的。他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那手劲还是和从前一样大,又弯腰摸了摸孙子的头。
李成业和刘春妮把带来的礼物呈上,一盒点心、两匹布料、几样年货,都是精心挑选的。李大宝看着那些东西,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可眼睛里闪着的欢喜却怎么都藏不住。
二弟李成田和三弟李成园也都带着媳妇出来了,一家人在堂屋里围坐在一起。张氏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李大宝难得话多起来,问李成业在济城的事,问徐大人待他如何,问今后的打算。李成业一一答了,又说起祝小芝赠银的事。
“丘夫人是个顶慈悲的人!”李大宝点点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你受了她的恩惠,要记在心里,日后有机会好好报答。做人呐,最怕的就是忘了别人的好。”李成业点头称是,把这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上。
除夕那天,刘大成家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刘大成坐在上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供霜娘的。他的目光在那空位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来,今年咱们一家团圆,不容易。这杯酒,敬你娘。她在天上看着,一定也高兴!”
众人举起酒杯,屋里静了一瞬,连两个孩子都不闹了,默默饮了。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火光一阵一阵地映红了夜空。两个孩子坐不住,跑到院子里看烟花去了。刘春妮也跟了出去,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李成业放下酒杯,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院子。刘春妮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烟火的光,明灭不定。
“春妮,”他轻声说,“我过完年就要去南京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除夕夜的安宁:“我知道。你安心去,家里有我。孩子们我会带好,爹我也会照顾好。你在外面只管好好做事,不用担心家里!”
李成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看着除夕夜的热闹一点一点地沉入寂静。
“恩师放心,都已安排妥当了。”李成业躬身答道。这几日,他已将家中诸事交代清楚。刘大成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有王普安和柳儿照应着,他并不担心。
刘春妮比他想象的更坚强,这些天一边替他收拾行装,一边笑着说“到了南京别忘了写信”,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过。倒是两个孩子舍不得他,大儿子偷偷把自己的小木剑塞进了他的包袱,说是“让爹带着,打坏人用”。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两辆马车就停在了丘府门前。祝小芝送到门口,拉着丘世宁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丘世宁也掉了泪,掏出帕子替嫂子擦了一把,笑道:“嫂子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成业的家人也来送行。李大宝赶了十几里路从李庄过来,站在马车旁,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地往儿子手里塞东西。王普安和柳儿也来了,柳儿拉着刘春妮的手,刘春妮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
李成业走到刘春妮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替他整了整衣襟,又把他系在腰间的荷包重新系紧了些,动作和从前每一次送他出门时一模一样。“到了南京,记得写信回来!”
车夫甩动鞭子,马儿踏踏地跑了起来。李成业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刘春妮还站在村口,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刘大成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李大宝跟在马车后头走了几步才停下来。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无事时,他便坐在船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岸上的风景,心里想着,这条路,恩师走过很多次,如今自己也跟着走,算是真正地走上了仕途之路吧。
到了南京,已是正月中旬。船在秦淮河边的码头靠了岸。徐府派来的管家早已在码头等候,带着几个仆役来搬行李,见船靠岸便迎上来打千行礼:“老爷,夫人,一路辛苦了。府里都收拾好了,热水也烧好了!”
李成业心中欢喜,又有些不安:“学生不过帮着做些杂事,哪里当得起这般称赞。”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他一进门便笑道:“师弟,你可算来了!我在刑部听说了你在济城的事,早就想见你了!”
李成业起身相迎,躬身行礼:“师兄客气了。师弟不过是替恩师跑跑腿,哪里当得起师兄这般夸奖!”
可不管真心还是客套,李成业都一一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刑部几位郎中也见了李成业,有的问他在济城的事,有的问他的学业,有的问他今后的打算。李成业一一答了,态度不卑不亢,言语得体。
一位姓陈的郎中端详了他半晌,捋着胡须说道:“成业,你如今虽是白身,可功名在身,又有实绩,将来若想走仕途,不是难事。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刑部不比济城,这里的事千头万绪,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济城的事是一池一塘,刑部的事是江河湖海,你要多学多看!”
李成业躬身道:“多谢大人指点。学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请各位大人多多关照!”
这一次来,他已有了三年的历练,手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实绩,心里也多了几分稳当的底气。虽然仍是白身,可他不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