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小酒馆还是资本捧在手心的黄金赛道。
2021年海伦司登陆港股,上市首日市值突破300亿港元,“年轻人的夜间星巴克”这个说法响彻创投圈。资本坚信,随着年轻一代社交需求的释放和饮酒文化的普及,平价连锁小酒馆会复制茶饮赛道的扩张路径,跑出万店规模的国民品牌。
但仅仅三年时间,故事就写不下去了。
据中国烹饪协会2024年餐饮业态监测数据,全国传统小酒馆闭店率超过30%,赛道存活率显著低于餐饮行业平均水平。从“酒馆第一股”海伦司大规模关停直营门店,到网红中式酒馆批量倒闭,再到街边个体酒馆频频贴上转让告示,曾经热闹非凡的小酒馆生意,似乎一夜之间就冷了下来。
是年轻人不再贪恋微醺了?还是小酒馆这套曾经被资本反复印证的商业逻辑,本身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小酒馆的爆发,不是偶然,而是三重力量叠加的结果。
第一重,是年轻人社交需求的集中释放。
2019年之后,都市年轻人的社交场景发生了明显变化。传统酒吧太吵、太贵、目的性太强;KTV和电影院正在老化;剧本杀、密室逃脱火了一阵但门槛高、复购低。年轻人需要一个轻松、便宜、可以坐着聊天喝酒的地方——小酒馆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几十块钱就能坐一晚上,灯光柔和,音乐不吵,可以和朋友慢慢聊。这种“轻社交”的定位,精准击中了年轻人对“第三空间”的渴望:既不是家,也不是公司,而是一个可以暂时逃离日常的中间地带。
第二重,是资本叙事的强力助推。
海伦司的上市给整个行业打了一剂强心针。它证明了一件事:小酒馆这个看起来很“散”的生意,是可以标准化、连锁化、资本化的。
10元一瓶的啤酒、统一的装修风格、标准化的运营流程——海伦司把小酒馆从一门“小生意”做成了“大生意”的样子。一级市场迅速跟进,贰麻酒馆、猫员外、跳海等品牌纷纷拿到融资,“夜间经济”“第三空间2.0”“Z世代社交入口”,一个比一个性感的概念被抛出来。
那段时间,小酒馆和奶茶、咖啡一起,被称为“中产创业三件套”。吴晓波团队的《新中产白皮书》提到,中国近40%的新中产阶层谋求职业转型,而门槛较低、包容性较强的餐饮领域成了首选。大量个体资本涌入小酒馆赛道,进一步推高了行业热度。
第三重,是微醺文化的流行。
天猫新品创新中心的《2022低度潮饮趋势报告》显示,低度潮饮酒各品类电商规模稳步增长。年轻人的饮酒习惯在变——不再追求“喝倒”,而是追求“喝好”;不再是商务应酬式的豪饮,而是自我放松式的微醺。
小酒馆恰好踩在了这个趋势上。低度酒、果酒、精酿啤酒,配上小食,人均几十到一百出头,既能获得酒精带来的松弛感,又不会有太大的经济负担和身体负担。
抖音上酒馆话题浏览量超160亿次,小红书25亿次——社交媒体的放大效应,让“去小酒馆喝一杯”从一种消费行为,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的标签。
然而,繁华褪去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作为行业绝对龙头,海伦司的轨迹就是整个平价小酒馆赛道的缩影。2021年是它的巅峰:全年营收18.36亿元,同比增长超120%;直营门店达到782家,一年新增近500家。
到了2025年,海伦司营收缩水至5.39亿元,连续四年下滑;直营门店仅剩108家,从峰值854家一路砍减,收缩幅度接近九成。虽然2025年财报显示"扭亏为盈",净利润3395万元,但这本质上是"收缩式盈利"——靠关店砍掉亏损、靠加盟收加盟费撑起来的账面数字。
更值得警惕的是加盟门店的数据。海伦司“嗨啤合伙人”门店的单店日均销售额,从2023年的7100元一路跌到2025年的4100元,累计降幅超过40%。按照酒水行业平均毛利率计算,扣除租金、人力、物料成本后,单店盈利水平极其微薄。
据官方估算,加盟商回本需要30到45个月。而《中国餐饮年度观察和大数据2025》显示,2025年餐饮门店的平均存续周期仅为15个月,大部分小酒馆生命周期只有12个月。
这意味着,大多数加盟的小酒馆,还没等到回本的那天,就已经关门了。
小酒馆的溃败,从来不是单一企业的战略失误,而是这套商业模式本身有三道绕不开的死穴。
第一道死穴:坪效天花板。
传统小酒馆的有效营业时间,通常只有晚上7点到凌晨12点,满打满算5个小时;工作日客流更少,有效营业时间可能只有4个小时。
相比之下,正餐餐饮有午市和晚市两个高峰,咖啡茶饮更是覆盖全天十几个小时,坪效天然高出一大截。
但租金和人力成本却是全天刚性支出。房租按月计算,员工要上全天班,白天门店空着的时候,成本也在一分一秒地产生。这就导致小酒馆的坪效天花板极低,再好的位置、再火的生意,也受限于营业时间,没法像餐饮一样通过翻台率无限拉高收入。
有人尝试过“日咖夜酒”——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试图拉长营业时间。但实际操作下来,大部分门店的咖啡营收远远低于啤酒,白天的客流撑不起额外的人力和物料成本,反而增加了管理复杂度。
第二道死穴:同质化竞争。
红餐产业研究院的报告显示,超60%的新开酒馆扎堆“工业风”“国潮风”,缺乏地域文化特色;产品端,精酿啤酒馆菜单重合度达80%,中式酒馆普遍主打青梅酒、米酒,创新不足。
你家卖可乐桶,我家也卖;你家有小吃拼盘,我家也有;你家放民谣,我家也放。当所有小酒馆长得都差不多的时候,消费者就没有理由非得选你这家。
高度分散的行业格局加剧了这一问题。截至2025年底,门店数破百的连锁品牌占比仅5%左右,行业前五品牌合计市场份额不足15%,绝大多数市场份额仍掌握在个体单店手中。
没有品牌壁垒,没有产品壁垒,没有供应链壁垒——大家拼到最后,只能拼价格。而价格战的结果,就是全行业利润被压缩到极致。
第三道死穴:规模化诅咒。
小酒馆行业有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想赚钱就得提高客单价,但是客单价高了,消费者就会用脚投票——毕竟酒在哪里都能喝,没必要花高价在你这里喝;
想保客流就得做低价,靠走量盈利,但是低价意味着单客贡献低,而营业时间和座位数都是固定的,走量的天花板触手可及,根本覆盖不了刚性成本。
海伦司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它把平价做到了极致,10元一瓶的啤酒击穿了行业底价,供应链管控能力也属行业顶尖,但依然逃不过长期亏损的命运。
因为模型本身的天花板摆在那里,再强的运营能力也弥补不了业态的天然缺陷。反过来,那些走高端路线的小众酒馆,客单价高、利润厚,但受众群体极小,只能扎根在高线城市的核心商圈,根本无法规模化扩张。
做低价没利润,做高价没规模;做标准化失去灵魂,做特色化没法复制。这就是小酒馆行业逃不开的规模化诅咒。
如果只是商业模式的问题,或许还能通过运营优化来解决。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消费者的行为和需求,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年轻人开始在家喝酒了。
社区打酒铺在2023年之后快速扩张,成为酒水赛道最火的新业态。几斤精酿打包带走,回家坐在沙发上、运河边、公园里喝,成本只有小酒馆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喝一杯”的需求还在,但"在酒馆里喝"的需求正在减弱。尤其是消费降级的大背景下,能省则省。同样一瓶酒,超市卖10块,小酒馆卖30块——这中间20块的“场景溢价”,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付了。
酒精从来都不是刚需,情绪价值才是。而当情绪价值可以用更低的成本获得时,小酒馆的核心竞争力就被稀释了。
第二个变化:社交方式在迁移。
三年前,年轻人下班之后约朋友去小酒馆坐一坐,是很常见的社交方式。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宅”——在家打游戏、看剧、刷视频,或者参加更有主题性的活动:读书会、徒步、飞盘、桌游。
小酒馆提供的“无目的社交”,正在被更高效、更低成本、更有针对性的社交方式替代。
而且,这几年年轻人的经济压力明显增大。失业的焦虑、房贷的压力、收入增长的放缓,都在挤压非必要消费。一杯酒几十块钱,说贵不贵,但当每个月都要算账的时候,它就成了最先被砍掉的那部分。
第三个变化:资本退潮后的裸泳。
小酒馆行业的爆发,很大程度上是资本催熟的结果。资本进来了,品牌扩张了,门店开起来了,但消费需求并没有跟上供给的增长速度。
艾瑞咨询的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酒馆行业整体市场规模约1200亿元,同比增速仅为5%左右,正式进入个位数增长的存量博弈阶段。而2021年前后,标准化平价小酒馆赛道的增速一度保持在20%以上。
从20%到5%,这不是简单的增速放缓,而是增长逻辑的根本切换——从增量扩张变成了存量厮杀。
资本退潮之后,没有人再为亏损买单,所有的问题都会暴露出来。那些靠融资撑着的品牌倒闭了,那些凭一腔热血开店的个体老板撑不下去了,剩下的人在越来越小的池子里抢越来越少的鱼。
小酒馆行业不会彻底消失。
饮酒是人类延续了几千年的需求,线下社交也永远有其存在的价值。但传统平价小酒馆的黄金时代,确实已经结束了。
未来的行业会持续重构,最终走向清晰的两极分化,中间地带的玩家会加速出清。
一极是极致性价比的社区打酒站。传统酒企正在加速下场,它们有成熟的供应链和品牌基础,做社区打酒铺既是渠道下沉,也是对传统散酒市场的品牌化升级。价格便宜、购买方便、即买即走——这一极切的是“喝酒”本身的需求。
另一极是有文化、有社群、有体验的主题酒馆。像跳海酒馆这样的品牌,靠青年文化、社群活动、主理人IP建立用户认同,客群粘性极强。用户去那里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找同好、参与活动、获得身份认同。这一极切的是“社交”和“文化”的需求。
而夹在中间的传统平价小酒馆——既没有极致的性价比,也没有独特的内容和体验,标准化、无差别、靠位置和流量生存——会持续被两边挤压,最终大量出清。
小酒馆的兴衰,说到底是一个很朴素的商业故事:一个需求被发现,资本涌入,供给过剩,泡沫破裂,剩下的人重新找位置。
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夜间社交刚需”,最终证明只是个美好的想象。年轻人的需求是真实的,但它没有大到能支撑一个千亿赛道的批量复制,也没有深到能让一个标准化品牌建立牢不可破的护城河。
酒馆这门生意,从来都是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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