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食堂
小镇的黄昏总先落在玉兰嫂的搪瓷缸上。她坐在门槛,缸里是中午剩下的半碗粥,米粒沉在底下,表面结了层淡青色的膜。她拿勺子慢慢搅,搅碎了映在粥里的云。
三年前,老伴走后第二天,她撤了餐桌上一只碗,一副筷。从此每天只生两回火。清晨六点一顿,午后两点一顿。第三顿便省了,用中午剩下的对付。起初胃里空得慌,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抓挠。日子长了,那手便安分了,只偶尔在黄昏时分,轻轻地,挠一下,又一下。
邻人走过,都说玉兰嫂瘦脱了相。原先圆润的脸盘成了核桃,颧骨支棱出来,眼睛就显得大,大得空洞洞的。她原先爱在巷口和女人们说笑,声音脆生生的。如今只独坐在门槛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她裹成一小团暗影。
巷子尽头搬来对年轻夫妇,男人在镇上中学教书,女人在家带孩子。那孩子三岁,叫豆豆,圆滚滚的,爱在巷子里追猫。有一回猫蹿上玉兰嫂家的院墙,豆豆追过去,正撞见她端着搪瓷缸发呆。
“奶奶,你吃什么?”豆豆踮脚望。
玉兰嫂把缸子倾过来给他看:“粥。”
“粥里有太阳。”豆豆指着缸里那层金色的夕光。
玉兰嫂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像很久没打开的窗,猛地推开,扑簌簌往下掉灰。
打那以后,豆豆常来找她。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他爬上她膝盖,说幼儿园的事。她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搁在他背上,轻轻地拍。豆豆也不嫌她瘦,肉乎乎的小手攥着她枯枝似的手指,说:“奶奶的手像爷爷的二胡弦。”
她想起老伴那把二胡,断了的弦还挂在墙上,落满灰。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迟。玉兰嫂在院里种了一畦小葱,齐整整的,绿得像用尺子量过。豆豆拿小铲子在旁边挖坑,说要种糖。她也不拦,由着他把彩纸包的糖果一颗颗埋进土里。
“会长出糖树吗?”豆豆问。
“会。”她说,“天天浇水,到了秋天,树上就挂满糖。”
豆豆于是真的天天来浇水。玉兰嫂便天天坐在旁边看,看水珠在葱叶上滚,看夕阳把豆豆的头发染成金红色。有时她忘记了自己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件事,直到暮色浓了,胃里那只小手又开始挠,才想起来该去热那半碗粥。
但她不急着起身。夕光正好,豆豆坐在她脚边玩泥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忽然觉得,空着的胃也不那么难受了。
这年秋天,豆豆要上幼儿园了。搬家那天,小家伙抱着一棵蔫头耷脑的小苗跑来:“奶奶,糖树没长出来,葱倒结籽了。给你。”
玉兰嫂接过那棵小葱籽,看豆豆被妈妈牵走,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院墙上,瘦瘦的一条。
那天晚上,她破例生了火。不是热剩粥,是新煮了一锅。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跳。她往粥里搁了把红枣,又撒了把枸杞,红红黄黄的,热闹得很。
盛粥的时候,她多拿了一只碗,一双筷。摆在对面的位置。那碗粥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眼。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暖,一直烫到心里去。
第二天清晨,巷子里的人看见玉兰嫂在扫院。竹扫帚刷刷地响,惊起一地麻雀。她的脸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光,像搪瓷缸里那层夕光,温温的,亮亮的。
有人问:“玉兰嫂,还吃两顿?”
她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不啦。三顿。人活着,总得多生几回火。”
黄昏又来的时候,她还是坐在门槛上。但手里不再是一只搪瓷缸,而是一把新买的小葱,青青翠翠的,掐得出水来。她细细地择,一根一根码好,像在数日子。
对面那只空碗,她没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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