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属牛人,我的苦日子过去了

我叫李建国,1949年腊月三十生的,属牛。

我妈说生我那晚,村里的牛圈里正下犊子,老牛疼得直哼哼。我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听见我落地时第一声哭,正好那头小牛也落地了,两头一块儿叫唤。我爹掐了烟说:“这娃跟牛有缘,就叫李拴牛。”后来觉得土,自己改了,可村里人还是喊我小牛,叫到后来成了牛叔。

我十八岁那年下乡插队,陕北的土窑洞一住就是八年。那个地方十年九旱,粮食一年收不了几斗。有一年大旱,全村的存粮不到年关就见底了,大家把榆树皮剥下来磨粉,掺着玉米面蒸窝头。那玩意儿咽下去拉不出来,蹲在茅坑上疼得浑身冒汗,攥着拳头咬着牙等它自己出来。

村里的牲口没人愿意管,我揽了过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铡草拌料,把牛圈铲得干干净净的。队里的大黑牛对我特别亲,我一进圈它就把脑袋伸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头蹭我的胳膊肘。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牛犊身上,自己裹着单衣靠在墙根底下发抖。回来之后我烧了三天,烧完接着干,好像那条命天生就是用来扛事的。

后来回城进了农机厂,当车工。车床前面一站就是二十多年,把一双眼睛活活熬成了近视。我干活仔细,别人一件活做三遍才能过关,我一遍就行。车间主任说我是头老黄牛,不吭声不吭气地把活干完就走人。同班组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一直在那台车床前面站着,手上被铁屑烫了一排疤,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

九十年代末厂子改制,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我。

那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出门上班,走到厂门口看见围墙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三十多个名字,排第三那个就是我。我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有人从旁边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没回头看是谁,转身去车间把工具箱收拾了。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卡尺我擦了又擦,放在柜台上。走出厂门的时候天是阴的,我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抽了一根烟,心想我这一辈子也没对不起谁,怎么到头来连个待的地方都没了。

那年我五十,闺女刚上高中,老伴在街道办裁缝铺干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没跟家里说下岗的事,照常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劳务市场等活。搬运、保洁、看大门,什么活都干,回来一身灰一身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后来老伴从我带回来的钱上看出不对劲了——以前每月有固定工资,后来全是块儿八毛的零钱,攒一沓才够买一袋面。她没问我,我也没说。

有一回她去劳务市场给我送饭,远远看见我蹲在马路边上等着被人挑,面前搁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搬运、保洁、杂工”。她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没过来。那天晚上回去端上桌的饭比平时多了两个菜。我吃着吃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后来我在一个仓库找了看门的活,一个月八百,干了五年。那五年我把闺女供完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蹲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水管子拧了半天没拧上,我低头一看,水龙头没开。后来我拧开水龙头,水喷出来溅了我一脸,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蹲在那儿低头拧水管,没让老伴看见我的脸。

闺女毕业后在省城安了家,接我和老伴过去住。我在那儿住了三天就想回老家。城里太高了,电梯一晃我就心慌。其实不是心慌电梯,是觉得那不是我的地方,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我拿什么东西都觉得不踏实,像是别人家的摆设。我说我还是愿意守着那个小院子,种种菜浇浇水,心里踏实。

前几年我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做了手术换了个人工关节。住院那段时间闺女天天陪着,我嘴上说你忙你的别老来,但她每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就会松一下。出院之后走路慢了些,腰比以前更弯了。但我还是每天去菜地里看看,拔拔草浇浇水。

那几垄菜长得真好,黄瓜满架,西红柿红彤彤的。我蹲在垄沟边上一根一根地摘,手指头捏着黄瓜蒂轻轻一拧,瓜就落下来了。回屋的路上碰见邻居就抓一把塞过去,人家说谢谢牛叔,我摆摆手说谢啥,吃不完也是烂在地里。

今天下午我又坐在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抽旱烟。烟抽完了,我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菜地里走。黄瓜架下面又结了几根嫩生生的,我弯腰掐了一根,在身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嘎嘣脆,满嘴都是清清凉凉的味道。我嚼着往回走,阳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肩膀上,一层碎碎的金子。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透亮,云薄薄的一层,像谁用棉絮轻轻掸了一下。

屋里老伴喊我:“绿豆汤好了,快来喝。”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她站在灶台前面,一碗绿豆汤搁在桌上,碗边放着一根吸管,怕我喝快了烫着。我端起碗吹了吹气,喝了一口,甜的。

1949年属牛的人,生在改天换地的年头,一辈子像老黄牛一样低头拉车。年少的苦、中年的难、老年的病,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但我们牛有牛的好——能扛、能忍、不急不躁,闷头走自己的路,走着走着,最难的那段路就走过去了。

那碗绿豆汤还在桌上冒着微微的热气,老伴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响着,锅碗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那些最沉的东西已经卸下来了,剩下的日子像这碗汤一样,温热、干净、带着一点点甜。风穿过槐树叶子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人脸上柔柔的,像什么轻软的手拍了拍肩膀,说到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