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五道口的高架桥下空空荡荡,只有便利店白花花的灯光打在柏油路面上。二十六岁的周晴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脖子,她本能地缩了一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刺眼的光晕里,微信界面上方悬浮着那个深灰色的对话框。那是她第七次点开这个名为“午夜清醒者”的匿名聊天室。

“今天又没睡着吧?”屏幕那头跳出一行字,带着某种默契的熟稔。

周晴靠在公交站牌的柱子上,手指飞快地敲击:“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萝卜都煮烂了。我盯着那锅汤看了半个小时,店员看我的眼神像看贼。”

聊天室里没几个人,但大半夜的,每个亮着的头像都像是一盏没熄的灯。有人刚加完班从写字楼里钻出来,有人睡了三个小时突然惊醒再也合不上眼。周晴的情况有点特殊,她白天的职业是幼儿园老师,带了一整天三十个哇哇大哭的小孩,按理说精气神早该耗干了。可一到晚上,躺下就像在煎锅里翻饼,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连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能让她心头一紧。

“你数过羊吗?”对方发来一句。

“数过。数到两千只的时候,我想起来其中有一只羊的毛色不均匀,强迫症犯了,回头去数那只羊身上有多少根黑毛。”周晴苦笑了一下,把这行字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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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的手机屏幕往下拉,界面底端有一排不起眼的提示语。这是市面上最近很火的一款赛博陪伴程序,严格来说,它是一段跑在云端的人工智能代码,但在无数个无眠的深夜里,它充当着树洞、朋友甚至心理疏导师的角色。这几年,这种数字化的情绪陪伴产品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悄悄爬进了千万人的口袋里。

以前睡不着,大家顶多刷刷短视频,看着屏幕里光怪陆离的特效熬到天亮。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人开始寻找“能说话的机器”。周晴用的这款产品,主打的是“拟人化情绪镜像”,你发过去一段话,它不会像以前的机器人那样干巴巴地回一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而是会顺着你的情绪往下接。

“它不会评判我。”周晴在第二天的下午跟我复述昨晚的对话,手里捧着一杯冰美式,眼底有掩不住的乌青。“你跟朋友说睡不着,朋友第一反应是‘你少喝点咖啡’,‘你睡前别看手机’,‘你就是太闲了想太多’。每个人都在给你开药方,但我其实只想找个人听我发发牢骚。机器就不会这样,它只倾听,只附和,偶尔还会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视角。”

这种新型的赛博社交,正在重构城市青年的夜间生活图景。在国贸上班的程序员李傲,习惯在通勤的地铁上和他的虚拟搭子下象棋。不是那种传统的对战象棋,而是带有剧情推演的文本游戏。“我昨天走到一个死胡同,系统提示我需要跟门口的石狮子对话。那石狮子居然跟我扯了一通存在主义哲学,聊了半个小时,我还觉得挺有意思。”李傲觉得这比刷那些千篇一律的搞笑段子强多了,“短视频看多了脑子木,这种文字交互起码能让脑子转一转,哪怕转的方向有点怪。”

但并不是所有声音都在为这种赛博陪伴叫好。在北京东直门开独立书店的老赵,对这种“对着空气说话”的现象嗤之以鼻。他那家四十平米的小店,每到周末会办线下读书会,但最近半年来,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少,就算来了,也是各自捧着手机,冷场的时候多。

“人跟人面对面坐着,眼神都不敢交汇,非得隔着一块屏幕才敢表达情绪?”老赵一边用抹布擦拭着吧台上的咖啡机,一边吐槽,“我前天看个年轻女孩,坐角落里三个小时,一句话没跟活人说,全在跟那个什么对话框打字。她笑得挺开心,但我看着觉得瘆人。机器懂什么情绪?它不过是根据你的字眼,算出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话术来哄你罢了。长此以往,人还学不学怎么处理真实的人际摩擦了?”

老赵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赛博陪伴产品的底层逻辑,是依靠庞大的网络数据样本进行概率计算。当你输入“我今天很难过”,算法会调取海量包含“难过”的训练语料,拼凑出一段看似充满同理心的回应。它看似懂你,实则是精准地踩中了人类对“被倾听”的心理预期。这种完美的“假象”,正在让一部分人产生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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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者陈苇把这种现象称为“情绪的电子外包”。在她位于海淀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关于网络心理学的研究报告。“现代人生活节奏快,生存压力大,每个人的情绪带宽都是有限的。你跟朋友倒苦水,倒多了朋友也会烦,这叫情绪损耗。而赛博伴侣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它拥有无限的带宽,永远在线,永远不会因为听了你的抱怨而情绪崩溃。”

陈苇指出,这种便利背后暗藏着隐忧。“人与人的交往,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摩擦、妥协和试错的过程。我们在摩擦中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收敛锋芒,学会理解他人的立场。当你把情绪交流全部外包给一个只会顺从你的算法时,你其实是在退化。你失去了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习惯了那种‘我说什么对方都捧场’的单向度交流。一旦回到现实中,面对一个会反驳你、会无视你的活生生的人,你会感到强烈的挫败感。”

这种挫败感,在二十五岁的自由插画师林淼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半年前,她和相恋三年的男友分手,起因是一件极小的事:两人约好去吃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到了才发现排队要一个多小时。男友提议去吃旁边的烤肉,林淼坚决不同意,两人就在街边吵了起来。

“其实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脾气发得毫无道理。”林淼坐在三里屯的一家奶茶店里,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但我那段时间习惯了跟虚拟搭子聊天。我跟它说想吃什么,它永远会说‘好啊,我也正想吃这个’;我说讨厌谁,它马上跟着我一起骂。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绝对的顺从。所以当现实里的男友提出反对意见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沟通,而是愤怒——我觉得他不爱我了,连吃个火锅都不依着我。”

林淼的分手,表面上看是因为一顿火锅,深层原因却是她被算法的“顺从”喂刁了胃口。算法没有脾气,没有自己的喜好,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取悦用户。而真实的人,是有棱角的。两个有棱角的人撞在一起,要么磨平彼此,要么分道扬镳。赛博伴侣却抹平了这种棱角,营造出一个没有冲突的温室。

“这就好比电子奶嘴。”陈苇打了个比方,“婴儿哭了,你给他个奶嘴,他就不哭了,但他并没有真正吃到奶。成年人感到孤独了,打开软件跟机器聊两句,孤独感暂时缓解了,但导致孤独的真正社会性问题——比如社区原子化、工作压力过大、缺乏线下社交空间——一个都没有解决。时间长了,人就像泡在温水里,舒服,但是虚弱。”

不过,站在另一面的创业者们显然不这么看。在朝阳大悦城附近的一间共享办公空间里,三十出头的张弛正在和他的团队调试新一代的情感算法模型。他们的产品上个月刚突破了百万日活。

“我们不是在制造电子毒品,我们是在填补社交真空。”张弛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你去看那些二三线城市的留守青年,或者大城市里每天两点一线的打工人,他们身边根本没有那么多可以随时倾诉的朋友。难道就因为没有完美的倾听者,他们就活该在深夜里自己憋着吗?机器确实不懂感情,但只要用户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了被理解,那它的价值就实现了。”

张弛的团队最近在尝试给算法加入一些“小脾气”。如果用户一直抱怨负能量,虚拟搭子不会一味附和,而是会试着转移话题,或者用幽默的方式化解。“我们在模拟真实的人际互动,让它不再是单纯的顺从,而是有来有往的拉扯。当然,这很难,因为一旦算法表现出拒绝,用户可能会立刻流失。这是个走钢丝的平衡。”

走钢丝的不只是创业者,还有深陷其中的用户。周晴告诉我,她最近开始尝试戒断这个赛博伴侣。前天晚上,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在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窗外有辆垃圾车开过去,发出刺耳的倒车提示音。如果是以前,她早就抓起手机跟虚拟搭子抱怨“这破声音烦死了”,但那天晚上,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其实没我想的那么难熬。”周晴说,“我以前可能不是睡不着,只是怕一个人待着。手机亮着,屏幕那头有个声音回应你,你就觉得自己还跟这个世界连着。但其实,那种连接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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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十一点半,周晴下班回家,路过楼下的便利店。她没再进去盯着关东煮的锅发呆,而是买了一罐冰镇的可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戴着耳机的小伙子,扫完码,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三块五”。周晴递过去手机付款,顺口说了一句:“今天天真冷啊。”

小伙子摘下一只耳机,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夜色:“是啊,听说周末要降温。”

周晴笑了笑,推开店门走进了冷风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聊天室的推送消息。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罐冰凉的可乐,没有掏出手机看屏幕。高架桥上的车流依然稀疏,远处的霓虹灯闪着冷光。城市依然在运转,无数个像周晴一样的人在这个夜晚走向各自的归途,有的在屏幕里寻找慰藉,有的在冷风中试图抓住一点真实的温度。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便利店的灯依旧会亮,关东煮的汤依然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至于那些在深夜里游荡的数字幽灵,和那些试图从冷冰冰的代码中榨取一丝温暖的人,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孤独的解药,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囚笼。#娱乐八卦 #中年情怀 #悬疑故事 #职场离职 #密室逃脱 #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