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访送的那管笔,陶侃用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左传》第一卷通读了一遍。
读到"郑伯克段于鄢"的后面,读到"周郑交质",读到"石碏谏宠州吁"。他读得慢,每读完一段,就用笔在简背的空白处写几个字概括那段的意思。
竹片背面被他写得密密麻麻的,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写了又刮掉重新写。
第五天早上,他重新翻开《左传》,把"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又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节时,郑伯把母亲姜氏囚禁在城颍,发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后悔了,又挖了一条隧道在地下和母亲相见。
陶侃读到"公入而赋"那一段,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简背写——"悔。母子终和。"
写完这行字,他把简册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把《左传》夹在腋下,端着砚台和笔往小屋走。刚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上了身体,是目光撞上了。
那人从膳堂方向走来,步子不快不慢,衣摆规规整整的,一身青灰色细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帛带,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青玉佩。
他看见陶侃从槐树底下走过来,目光从他手里的砚台和笔上扫过,又扫了一眼他腋下那卷编绳已经磨松、边角竹片泛白的《左传》,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比笑更轻的、嘴角往上提了又放下的动作。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那人说。不是问句。
陶侃停下来。"嗯。"
"听说你从四十里街来。"
"嗯。"
"四十里街——"那人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词汇的味道,"那个地方有什么?"
陶侃站在那里,手里托着砚台,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渍。"有田。有东湖。有一棵老樟树。"
那人听了,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陶侃一眼。旧絮衣,袖口缝着补丁,手指上沾着墨,腋下夹着一卷边角磨白的简册。
他看完了,把目光移开,朝膳堂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
"寒门能有什么出息。"
他走进膳堂去了。衣摆一摆的,青玉佩在腰侧晃了一下,然后被门框挡住了。
陶侃站在回廊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点墨渍。
他转身往院里的井台走去。把砚台和书放在井台边沿,他舀起一瓢冷水,把手上的墨渍搓洗干净。水很凉,指腹搓得发红。
他把水甩了甩,用袖口擦干,端起砚台和书往小屋走。
回到屋里,他把《左传》放回靠墙的位置,把砚台和笔在窗台上放好。然后蹲下来,把木榻上散落的几片竹简拢了拢,叠齐了压在枕头底下。
他没在榻边坐下来发呆。他直接走到窗台前,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水,拿起墨锭慢慢磨了起来。
周访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陶侃背对着门,坐在矮几前面,正往简背上写字。窗洞的光落在他背上,那件旧絮衣的肩线被磨得发白。
"刚才——"周访开口,又停了一下,"你遇见邓粲了?"
陶侃没回头。"谁?"
"穿青灰衫,系玉佩的那个。"
"没问名字。"
"邓粲。"周访走进来,在对面的木榻上坐下,"他爹是郡丞,明年就要送他去洛阳太学。他也就是在这待一年。"他顿了顿,"他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陶侃把笔搁下,偏过头来。"他没说什么。就是问了四十里街有什么。"
周访看着他。"他就问了这个?"
"问完了说了句——寒门能有什么出息。"
周访在榻上坐直了。"他原话?"
"嗯。"
周访没接话。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坐下来。他看见陶侃转回身去,重新拿起笔,在简背上又添了一行字。
"你不生气?"周访问。
陶侃想了想,笔尖还悬在竹片上方。
"他说的是'寒门'。我本来就是寒门。他没说错。"笔尖落下去,写完最后一笔。"但他说'能有什么出息'——那个是他猜的。他猜对猜错,要等我做了才知道。"
周访看着陶侃的背影。他靠回榻背,把腿伸直了,两只手枕在脑后。"你这个人——"他说了这三个字就停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把那卷《左传》读完了记得借我看看。"
"好。"
周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邓粲那句话你别留着。它不配占你脑子里的地方。"
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下,走远了。
陶侃还坐在矮几前。
窗洞里的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他刚写好的那行字上。他放下笔,端详简背上那两行字——第一行是"悔。母子终和。"第二行是"寒门。有田。有东湖。有一棵老樟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字好不好看,是在确认——这两个"寒门",一个是邓粲丢下的判断,一个是他自己的出处。它们并排躺在同一片竹片上,像两口井,一口是别人挖的,一口是自己挖的。
他站起来,把笔搁回砚台边沿,把简册合上,放回墙角原处。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卷《论语》拿过来翻开。他翻到第一篇,找到"学而时习之"那一片竹简,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往下读。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竹片上,把那些已经泛黄的竹面照得发亮。
他没有再去反复想邓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那句话本身还在——就在《左传》简背的那行字里,在他天天翻的书里。但它已经不再是邓粲的那句话了。它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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