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倩
处暑,如鲁智深凌空一声断喝,为暑气消退打上封印,并张开掌心盖下一枚“止”字刻章——告诉人们,秋凉,它悄悄地来了。
“立秋不是秋,秋在处暑后。”处暑过后,夜寒昼暖,农作物即将成熟。早晚出门,凉风习习,好不惬意,心头弹拨出透明的音符。看云、爬山、赏景,大有秋高气爽的舒朗,情绪也告别焦躁。
雨疏风骤,几场雨后,气温一格一格下降,及时添衣就成为必要的提醒。相比之下,此时的“冷空气”不讨人嫌,入冬后的“冷空气”杀伤力强,一场一场肃杀大地。年老体弱者夏秋交替易生病,身体就像行走的晴雨表,所以养生润燥正当时。
立夏的欢欣在“盼暑假”,而处暑的欣悦则在“秋爽来学”。清代《帝京岁时纪胜》载道:“京师小儿懒于嗜学,严寒则歇冬,盛夏则歇夏,故学堂于立秋日大书‘秋爽来学’。”一句“秋爽来学”,呼应现在的金秋开学季。每年开学返校常逢下雨天,想必是老天格外眷顾。在我看来,节气的仪式感恰是生命的获得感。
处暑有三候: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每次读有关物候的介绍,我都觉得苇岸、梭罗、怀特、加里斯奈德离我们很近,他们身上的“农民气”像大自然磁场,滤掉功利与欲望。“我们需要野外来营养”(梭罗语),反过来说,野外也是我们的归宿。
节气变换,鸟类先知——小暑三候鹰始鸷,盛夏时练捕食,初秋时进入实战,它是肃杀秋天的代言人。而“肃”字是转折,清肃、气肃、凛肃,一副秋天的威严面孔,使人的内心盛满悲欣与秋愁。秋愁不是真正的愁绪,悲秋也不是彻底的凋零,很快便迎来秋收。
“处暑动秋镰”,秋小米、秋玉米、秋芸豆、秋茄子……节气最直接的仪式,就是与吃相关。“老来少”芸豆炖肉,秋黄瓜拌海米,秋南瓜包素馅水饺,这些都是我百吃不厌的过秋美食。
夏收是声势浩大的协奏曲,秋收是激昂澎湃的进行曲,“禾乃登”的喜悦是金色的,农人累并快乐着。此时,人们流汗也不再抱怨,因为天凉好个秋!
秋凉深深,不妨做回农人。这让我想起美国作家E.B.怀特和他的咸水农场。他辞去工作后,举家迁至缅因州,当农场主,种蔬菜、种苹果,养鸡、喂猪、牧羊、挤牛奶,每天送儿子上学。在他眼中,记录琐碎日常是他“唯一能做又保持了一点纯正和优雅的创造性工作”,令我记忆深刻的是他“手搓”的挤奶凳——“我添置的第一个物件是挤奶凳,旧的,手工制作,只有正派人屁股下的坐姿才能将凳子打磨得如此光滑。”令人莞尔,一时产生去当农场主的冲动。
节气的钟摆在体内回荡,每一次变化都带给人们惊喜。终于盼来处暑,把“秋老虎”赶走,让一夏的暑热消散,好走出家门寻秋、放飞,也是由空调房里自我解放。
“处”字,止也,内蕴中国人的生命哲学,知止、收敛、节律,在伏天暴汗后,开始向内安顿。“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新秋,意味着内在的更新与清洁;“处暑无三日,新凉直万金”则更胜一筹,新凉,被秋雨洗过、盈满果香的凉意,是淡泊沉静的心境,与成熟的果实一起往下坠,看见沉实的劳作,共享饕餮盛宴。
天气转凉,做事也能沉下心来。民间素有开渔节、吃秋鸭、放河灯等习俗。
“处暑送鸭,无病各家”,是说鸭子味甘、性平,滋阴润燥,利水消肿。众所周知,“南京人无鸭不成席”,曹雪芹《红楼梦》里就有糟鹅掌鸭信、酒酿清蒸鸭子、鸭子肉粥、燕窝鸭子热锅等菜肴,第53回乌进孝上门给贾府送年货时就有两百只活鸭。
普通人家吃鸭子,没那么讲究。记得小时候,我家附近十字路口有一家自制盐水鸭,摊主是南方人,个头不高,手艺绝佳,每天就做一锅,卖完不补,供不应求。下午4点,木墩子一摆,有人来买,她一手捞起肥鸭,一手“咣咣咣”操作,剁成大块,动作飞快,剁完装袋,敏捷地浇上几勺鸭汤,味道一下溢出边缘,令人直咽口水。
最初,爷爷爱吃她家的盐水鸭,后来我也恋上咸鸭的味道。每回她给浇鸭汤的时候,都会附送几块鸭肝,回家路上,我就迫不及待塞在嘴里吃了,满嘴肉香。她和丈夫每天分头去两个地方出摊,先后换过三轮车、电瓶车,前几年突然不见了,好多顾客寻她,原来她租下一处门头,开店卖盐水鸭,也做鸭血粉丝汤,生意一直不错。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秋天的手指轻揉黄叶,唤醒思念,总会有人离开,也总会有爱驻留。
处暑前后有两节:七月初七,七夕节;七月十五,中元节。古人有放河灯的习俗,河灯顺着河流的方向照亮祖先回家的路,以此传递心中的思念。
给逝去的亲人写一封信吧,以文字的方式抛掷时空的漂流瓶,天高云阔,让生命与生命对话,分享成熟的喜悦,这也是一种精神的慰藉。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