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鸟鱼相和到青春重释:论川剧《柳荫记》
作者:刘南春(西南科技大学在读学生)
2026年8月5日,我在城市音乐厅观看了来自四川省川剧院的川剧传统剧目《柳荫记》。这一次演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舞台上既保留了这出经典剧目的诗意神韵,又注入了年轻创作力量的新鲜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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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植物意象:诗意表达与市井趣味的融合
《柳荫记》最令我回味的,是剧作始终让天地万物替人物诉说爱情。川剧本身就擅长借助唱腔与程式造情抒景,这部戏中自然意象被赋予了“第二语言”的功能。
书馆对诗一场,祝英台一句“雨打鸡冠凤点头”,看似只是应对老师“风吹竹叶龙摆尾”的诗句,实则暗藏玄机。鸡冠花自古花姿鲜艳而坚韧,花语为真挚爱情、永不凋谢,正映射出祝英台对爱情的执著与热烈,而“凤”字又天生带有女性象征意义,让人不禁联想到西汉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凤求凰》典故,仿佛预示着一段不被言说却早已在心头萌发的情愫。此时的祝英台虽仍以男装示人,却已经借诗句悄悄流露出女子的情思。她不能明言自己的身份,更不能坦率表达爱慕,便只能把情感寄托于诗句,在人物不便直言爱意时,让花鸟都替她倾诉衷肠。
更耐人寻味的是,当梁山伯对诗时,祝英台提醒他将“要打鸳鸯离分”改为“难打鸳鸯离分”。鸳鸯作为真实存在的一种水鸟,自古以来,鸳鸯即是忠贞爱情的代表,双双戏水、难舍难分。它在诗句中的出现,使原本仍停留于同窗之谊的情感开始具有了男女之爱的意味。梁山伯并未察觉其中深意只当是一次精妙的炼字,而我们观众却已先一步读懂了祝英台的心思。
送行途中唱词中以“比目鱼”相比、结尾化鸟时唱词以“比翼鸟”作比,他们作为中国古代神话色彩相对浓重的意向必须要两个鱼或者鸟合体才能游动与飞行,又使这份情感不断深厚。从飞鸟到游鱼,不断借自然万物映照人物内心,使观众在一个个传统意象中感受到那份难舍难分的深情。
而以上几个意象都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共同经验,是我们观众一看到就能够领悟到背后的含义,具有很强的传统文学意蕴和抒情功能。而我最喜欢的却是送行时关于鹅这一充满生活感的意象
雌鹅追逐雄鹅,“咯咯”之声与“哥哥”形成谐音双关,一瞬间将原本缠绵的送别化作充满生活气息的小趣味。用川剧擅长的诙谐笔法,在笑意中写深情,在俚俗中见雅致。利用四川方言和汉语谐音制造笑点。正因为有了这一笔,《柳荫记》的抒情不再悬浮于才子佳人的诗意世界,而真正落回到了充满生活气息的人间。在整个剧情流转中,自然意象从含蓄至直白地递进,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抒情系统:飞鸟替他们说相思,鱼水愿他们永不离分。
在自然意象营造出诗情画意之后,演员与导演如何将这些意象具象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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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演绎与巧删妙改
如果说《柳荫记》的动人之处在于情感本身,那么由省川剧院版本真正让人感到踏实的,则是演员群体所共同托举出的舞台质感。
首先值得称道的,是饰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两位青年演员赵思雅与杨真,他们所承担的是一种来自经典与观众的双重检阅。面对如此家喻户晓的梁祝故事,他们以稳健的舞台控制和有灵气的情绪表达,在首场演绎时杨真动情的流下了泪珠,二人也在舞台上上兑现了自己的天赋。他们所呈现出的,是一种青年演员特有的鲜活与生长感:既有初入情网的羞涩与试探,也有情感层层递进时的真切与笃定,使这一对经典人物重新焕发出可感的青春气息。
在主要人物之外,配角群体的完成度同样值得肯定。饰演祝英台母亲的谭红梅老师的表演既有温度,也有分寸,唱念之间把身为母亲心疼支持女儿,但迫于封建父权压迫无能为力的复杂立场立得很稳;而祝英台父亲的扮演者李忠老师,则将封建礼教与父权压力具象化为一种冷硬、压迫的存在,使“反抗”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成为舞台上真实可触的冲突力量。人心由小蒲饰演,演得尤为灵动,轻快、机敏,既活跃了舞台节奏,也推动了剧情发展;由杨鸿宇的四九,在结拜之时,讲出八串海椒这种笑话,既起到了活跃气氛的作用,也让大家知道,祝家与梁家本质家底家蕴的不同,祝家的丫鬟是有文化有见识的,而梁家的随从则略显蠢萌。而刘丹丹老师饰演的媒婆一角,则演得极其泼辣,夸张而不浮夸,把那种“闹麻了”的世俗劲儿演得十分到位,也为全剧增添了川剧特有的市井趣味。
而这一切能够成立,最终还要归功于总导演及整个导演组的整体统筹。张崇林作为一位九十多岁的老艺术家,不仅承担了剧本整理的工作,更亲力亲为的方式完成了排练与打磨。两位副导演刘萍与杨坤昊从演员转向导演,并不是简单地换了一个身份,而是把自己长期积累的表演经验转化为一种可传递、可落地的教学:他们更懂得演员在舞台上会卡在哪里,也更懂得该如何把人物的气口、节奏与身段一点点理清。也正因此,这一版《柳荫记》在整体呈现上既有老一辈艺术家的审美定力,也有来自年轻创作力量的现场活性,形成了一种相当难得的代际合力。
最后,正因为我对这一版有认同,才更想对“删减”这一问题提出一点保留意见。就我个人而言,完整的戏并不只是把故事从头到尾讲完,而是每一场都应当承担自己的剧情使命,彼此之间环环相扣,共同完成主题的递进与深化。倘若因为时长原因删去第一场,那么原本就非常重要的动机铺垫便会被削弱:祝英台“女扮男装、出外求学”这一行为,若不能充分呈现她对父权与礼教的反抗,也就难以让后续的梁祝情感拥有更坚实的思想起点。也正因如此,我始终觉得,删减虽可服务于节奏,却不应轻易动摇人物成长与主题表达的根本支点。建议在后续演出中,可通过配乐、布景或简短念白弥补被删部分的因果关联,或适当加演序曲等引子,强化角色的内心动机。总的来说,删减并未破坏梁祝爱情的核心,但对剧情完整性稍有影响,需要精心平衡。
而当我走出剧场,再回望这出《柳荫记》,最让我感慨的或许已经不只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而是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一群人。经典可以重释,青春可以更迭,
而戏,还在台上。
小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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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歇,帷幕落,可那一刻的惊艳与触动,是否仍在您心头久久回荡?或许是演员的一个眼神让您猛然落泪,或许是一句唱腔让您回味整夜,又或许是某个情节让您不吐不快……这些珍贵的观剧瞬间,不该只留在朋友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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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芮钒 曹涵凌
摄影:谢龙飞
责任编辑:张晶晶
编审:常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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