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江苏电视台播出节目,寻找一张照片里的渡江战役支前姑娘。
电视屏幕前,一位中年妇女一眼惊呼:“这是我妈妈!”
那么,那张照片里的姑娘是谁?她又有着怎样深刻的人生故事?
辫子姑娘
1949年4月的一天,一艘五吨木船在悄无声息地向江心划去,船头,一个扎着乌黑长辫的姑娘正双手握桨,用力地划着。
她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在蒸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劈开水雾的是她的毅力,而非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她叫颜红英,那年才19岁,已不再是家中那个撒娇的二女儿,而是一位敢于与战火为邻的船工。
那天早上,解放军战士已经上船,穿着厚重军衣、背着沉重装备,有的人蹲着,有的人站着,一个个面色凝重。
而颜红英没有多说话,只是仔细认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同志,你害怕吗?”船上一名山东籍战士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那时炮声还未逼近,四周尚且寂静,颜红英头也没回,只抛下了一句:“我不怕,我得送你们过去。”
几分钟后,第一声炮弹划破天际、砸入不远处的水面,炮弹掀起的水花高达数丈,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是战士们本能的低头躲避。
可划桨的姑娘却丝毫未动,她仍咬紧牙关,将船一桨接一桨地往南岸划去,妹妹也在船上辅助姐姐。
江面仿佛成了火场,那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有的砸在前方水面,有的在空中炸裂。
颜红英的船,就在这连绵的爆炸声中,一寸寸地前行。
那一刻,新华社的随军记者邹健东正站在岸边,他将这个画面永远地珍藏了下来。
多年后,许多老兵回忆起那场渡江时,都会说起那艘木船,那位无名的姑娘。
她不曾高声呐喊,也没有接受过战前动员,却在最凶险的水域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她的船,最终安全抵达江南,二十多名战士全部无恙。
颜红英的耳膜却在炮声中受了震伤,耳边嗡鸣不止,脸颊被飞溅的弹片划破,鲜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襟。
但她没哭,也没有回头看那位拍照的记者,将船靠稳之后,才一屁股坐在船尾。
那张照片后来被刊登在《新华日报》,题为《我送亲人过大江》。
上万群众看到了那背影,感动于其刚毅与静默,却无从知晓她是谁。
多年寻找
战后的颜红英,没有留在镁光灯下,没有参加颁奖大会,也没有在人前讲述自己曾经经历的枪林弹雨。
她和父亲、妹妹一同回到了宝应的老家,继续务农种田,耕种着那些熟悉的田地。
她像千万个普通的中国妇女一样,嫁人生子、养儿育女。
她沉默,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在她的心里,那只是一次应尽的责任,是一场必须完成的渡送,而不是一个值得张扬的功勋。
1950年代,《我送亲人过大江》这张照片曾短暂出现在几份报纸和内部资料中,却因为没有留下照片人物的名字,很快湮没于战后诸多影像之中。
拍摄者邹健东却始终无法忘记,他奔波在祖国的大江南北,拍摄过无数重要人物和重大事件,可在内心深处,那位背影姑娘却始终是一道未解的心结。
他开始在工作之余四处打听,多次回信老部队寻找线索,也曾向老兵打听,甚至拿着照片去过拍摄地附近走访。
岁月匆匆,邹健东也有了星星白发,身体也不复年轻时的硬朗,但他寻找她的念头,却从未断过。
直到1999年,南京即将迎来解放50周年纪念。
江苏电视台计划制作一部大型文献纪录片《风雨钟山路》,回顾南京解放的峥嵘岁月。
制片人吴健宁在筹备片段时,无意中在一篇旧资料中翻到那张照片,被它深深打动。
于是吴健宁决定,这个画面必须出现,而且要追查她的身份。
摄制组辗转多地,几经打听,终于联系上了已年逾八旬、在北京养病的邹健东。
得知这群年轻人要借助电视之力寻人,邹老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翻出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泛黄照片,颤抖着手递给他们,说:“这姑娘,我找了五十年了,你们有机会,一定要替我找到她。”
于是,在《风雨钟山路》第五集的旁白中,出现了这样一段深情的追问:“照片上的两位姑娘,你们是否记得50年前的那个傍晚?你们以纤弱的身躯划着木船,送走了黑暗,迎来了黎明……划船的小姑娘,你现在在哪里呢?”
这句对白,伴随着那张黑白照片,被播放到了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
那天晚上,在江苏常熟的一间老屋里,一位中年妇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画面切换到那张照片,她愣住了几秒,随即猛地站起,颤抖着指向荧幕:“这不是我妈吗?”
她叫董小妹,是颜红英的二女儿,小时候母亲常跟她讲起当年渡江的事情,也曾提起过“有记者给我拍过照”,只是她从未见过这张照片。
她赶紧拿起电话,拨给姐姐,又连夜写信寄往电视台,字里行间全是激动与恳切:“照片上的女孩,就是我母亲颜红英!”
当江苏卫视收到来信,节目组沸腾了,编导、记者、摄像一齐赶赴颜红英家中。
那天,年近七旬的颜红英坐在沙发上,当看到电视重播那张照片时,她用力点头,几乎是喊出来的:“是我,就是我!”
热泪重逢
1999年5月22日,北京某医院病房内,卧床已久的邹健东却久违地精神抖擞,因为今天,他就要见到老照片上的姑娘了。
从南京出发,火车一路北上,颜红英和妹妹颜根兄在家人陪伴下,踏上了前往北京的旅程。
两位老人穿着朴素,带着亲手做的小点心和家乡带来的咸菜,说是“给邹记者尝个鲜”。
在北京医院的走廊尽头,当两人终于走进病房,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邹健东用尽全身的力气坐直身子,声音颤抖地喊出一句:“是你吗?我找了你半辈子啊!”
颜红英也红了眼眶。她走到床前,轻轻抓住邹健东的手:“是我,是我……那个划船的小姑娘。”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掌相握,久久不放,那一天的会面,没有仪式,没有排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邹健东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已经泛黄的《我送亲人过大江》,颤颤地递给她:“这张照片,我终于亲手交到你手里了。”
颜红英接过照片,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回到了那片滚滚长江,回到了那个爆炸声中咬紧牙关、不顾伤痛的自己。
之后的日子里,颜红英的名字迅速传遍全国,江苏卫视专门做了专题节目,重访她曾经支前的渡口,记录她与邹老相认的全过程。
八一电影制片厂更是邀请她姐妹二人进棚,复原当年划桨的细节,将她的故事拍进了国庆献礼片中。
她的背影,不再只是黑白照片上的一抹剪影,而是被还原成了血肉鲜活的信仰之躯,成为千千万万个默默无闻奉献者的象征。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颜红英却始终低调,她说:“我做的事,没什么稀奇的,那时候,谁不想让国家早点好起来?”
她依然住在吴江县那间简朴的农家房里,种菜、晒衣,和邻里谈笑如常,除了墙上多了张放大的照片,其余一切都没变。
但她的精神,已悄然传承,她的儿子董红兵,是一位务实厚道的农民,每次有人来采访,他总是站在母亲身后,一脸自豪却不多话。
而最让颜红英欣慰的,是她的外孙陈亚运,2009年,陈亚运入伍,成为一名武警战士。
在部队里,他刻苦训练、表现优异,不仅被派驻海外大使馆执勤,还因出色表现获得了三等功一次,多次被评为“优秀标兵”。
那一张划船的背影,它唤醒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荣誉,更是一代人对信仰、勇气和责任的记忆。
从一个无名少女,到被国家记住的支前英雄;从默默耕耘的田野妇女,到成为“军民鱼水情”的象征人物,颜红英和她的那段历史,终于并肩走入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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