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皮大衣 母亲的羊皮袄
袁廷掌
我的父亲生于1913年,一生辛劳,命运多舛。青年时期第一段婚姻,妻子樊妈生产时染上月子寒,旧社会缺医少药,不幸离世,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也夭折了。接连痛失妻儿,父亲孤苦谋生度日,一辈子靠苦力养家糊口。
很多人不清楚旧时行路的艰难。1939年虽修成渝公路,但全是泥泞烂路、绕途极远。旧时穷苦人外出做工、挑盐、跑生计,没人走大路,全都抄龙泉山间的羊肠小道,道路险峻崎岖,却是最近的路径。
从简阳、金堂、乐至三县交界的沟龙寺徒步去往成都,需要整整两天。第一天起早凌晨出发,翻山越岭、爬坡下坎,天黑只能在龙泉山脉垭口山泉铺落脚过夜;第二天继续赶路,方能抵达成都。父亲常年往返这条险路,农闲远赴川西坝子帮人打谷子收庄稼,挑货物前往成都,再担盐巴回乡。百十来斤的重担压在肩头,风霜雨雪从未间断,半生奔波,受尽劳累。
母亲的一生,更是浸透苦难、步步心酸。这些身世往事,都是母亲生前诉说,还有母亲王家隔房舅舅、舅娘亲口对我讲述的真实过往。
母亲本家姓王,家中只有亲姊妹二人。外婆早年改嫁,命运坎坷,第二任丈夫也早早离世,家境本就贫寒拮据。当年家里仅有一间茅草屋,接连两次莫名失火,乡里都传是什么飞鸟衔火引燃房屋,我从来不认同这种迷信说法。那时外婆孤苦无依,带着两个年幼女儿举目无亲,难免被心思歹毒之人惦记,我一直暗自猜想,多半是有人故意纵火。
两场大火把唯一的居所焚烧殆尽,家底一无所有。祸不单行,寒冬衣食断绝,外婆最终没能熬过严寒,冻饿而死。一夜之间,年幼的母亲和唯一的妹妹成了孤儿,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在乱世苦苦挣扎。后来相伴她长大的妹妹,没能熬过六十年代的饥荒而死,世间就只剩母亲孤身一人。
母亲娘家亲人寥寥、无依无靠,常年和王家隔房亲戚走动帮扶。虽不是血脉至亲,亲戚们心疼她命苦,始终待她如同自家姊妹,也是他们把母亲年少的苦难细细讲给我听。
为了活下去,自幼裹小脚的母亲年少便做了童养媳,受尽旧社会的苛待与欺凌。旧时封建规矩严苛,童养媳毫无地位。家中男人、长辈先上桌吃饭,女人不能同桌,只能捡拾众人剩下的残羹冷饭,若是没有剩饭,便饿着肚子下地劳作,还要顶着蚊虫叮咬之苦和冬季的寒霜侵袭,夜里月亮坝上或纺车旁插根香纺线线。公婆时常刁难斥责,她年纪小无人撑腰,满腹委屈只能默默咽下。
母亲常跟我念叨一件心酸旧事:有一天下地干活时饿得浑身发软,偷偷摘了一根黄瓜充饥,远远看见公婆走来,害怕挨打被骂,急忙把剩下的半截黄瓜埋进泥土里。
当年梨子园有个地主张外喜,穷苦农户想要租种他家田地,必须无偿给他家干活,没有分毫酬劳。母亲家为了租几亩薄地耕种糊口,长年免费给张外喜全家洗衣赏。寒冬冰水刺骨,她天不亮就开工,一直洗到天黑,双手冻得裂口溃烂、血肉模糊,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地主为人吝啬,偶尔丢几根无肉的猪骨头,母亲便带回家混着野菜炖煮和子女充饥。解放后,欺压乡邻的地主张外喜,被儿童团用小麻绳捆住耳朵鼻子牵着游街批斗,也算偿还了他往日犯下的罪恶。
母亲裹着小脚,一辈子看人脸色、胆小隐忍。第一任丈夫早早过世,她青年守寡,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实在无力支撑。经邻里撮合,她和同样命苦的父亲重组家庭。成婚时父亲年近四十,母亲三十一岁,生下了我,1962年又添了妹妹。中年得子本是慰藉,可那年月物资匮乏,日子清贫艰难,邻里之间只能互相拆借食粮杂物,勉强度日。
我年幼时家中一贫如洗,母亲生下我,整个月子只向邻居王大娘借了两个鸡蛋补身体。我常常饿到整夜啼哭,吵得邻里心烦,为了相邻的安宁,裹小脚的母亲只能深夜背着我走到野外竹林坝。清冷月光之下,她一边轻声哄我入睡,一边偷偷抹眼泪。
早年冬日格外寒冷,家家户户只有单薄破旧的粗布烂衫,缺少棉花御寒。皮衣更是乡下人的奢望,价格高昂,而市场上也无售卖,普通农家也置办不起。
1972年冬天,我应征入伍,奔赴海拔四千多米的西藏日喀则戍边,成为一名高原汽车兵。雪域常年寒风刺骨,每到严寒之季,我总会牵挂老家受寒冷冻的父母亲。
1977年冬天我第一次回乡探亲,带回我从拉萨百货公司购买的毡绒帽,还有部队配发的毛皮鞋。父亲摸着厚实的皮毛满心羡慕,坦言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拥有一件羊皮大衣抵御寒冬。父亲这句心里话,我牢牢记在心里。
1978年元月假期结束归队后,我经多方打听,在连队炊事班买到四张珠峰高寒绵羊皮。原生皮子质地坚硬,我托熟识的陆军第八医院门卫阮师傅,对接日喀则地区皮革厂,经过半个多月精工鞣制,皮子变得柔软厚实,保暖性极好。路途遥远不便随身携带,我托付跑川藏线拉萨汽独一营轿车连的老乡战友,把装羊皮的木箱捎回简阳沟龙寺老家。
时年六十五岁的父亲收到羊皮,第二天就徒步二十多里山路,赶到乐至县大佛区街上,找外甥蒋通礼裁缝做衣服。当年国家布票管控严格(每年每人配发六尺布票),父亲四处奔走转借布票,扯来厚实青布,缝制了一件长款羊皮大衣。剩下一张多羊皮,母亲一针一线缝进棉袄里层,做成贴身保暖的羊皮袄。寒冬腊月有皮衣护身,在物资紧缺的年代,引得父老乡亲羡慕不已。
八十年代我休假返乡,听战友讲述一件往事,更知晓当年皮衣有多珍贵。战友退伍带回一件西藏皮大衣,因家里超生娃儿罚款无奈变卖。简阳县云龙区的吴区长试穿十分满意,却承担不起价钱。次日战友冒雨背着皮衣去金堂县土桥区集市,以九十元卖给一位想买回去孝敬父亲的顶班职工。那时候普通人月薪只有二三十元,一件皮衣抵得上数月工资,连区干部都舍不得入手,足以见得皮衣的十分稀罕金贵。
1983年我退役,进入公安局开警车。父母看病、赶场、进城,我都会抽空开车接送。苦了一辈子的母亲,晚年终于扬眉吐气。她常常和邻里乡亲摆龙门阵:自己坐过小儿子开军车的司机台(驾驶室),跟着去成都大城市开眼界长见识,晚年还能乘坐公务警车出行。七八十年代乡下汽车稀少,乡亲们大多还没有见过汽车,能坐军警车辆风光出行,在老人心中是极大的体面与荣光。
母亲七十岁那年,兵转工的妹弟和妹妹把她接到山西大同矿务局小住。期间专门带她前往北京,游览首都天安门广场,走进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伟人遗容。对于这位从旧社会苦水里熬过来的小脚老人,这是她一生中最为荣耀的大事。从北京回来之后,母亲常常满怀崇敬,向邻里亲友说起这段难忘的经历。
母亲一生节俭爱惜物件,之前不慎弄丢我给她买的毛绒马甲,为此闷闷不乐许久。我回城之后立马重新购置送回家,只求母亲舒心。从前寒冬徒手洗衣、双手冻烂、无厚衣保暖,晚年丰衣足食、穿戴齐全受人尊重。
父亲也终于得以舒心度日。早年家里贫穷势弱,时常遭人冷眼排挤,只能忍气吞声。自我参军参加工作后,乡里没人再敢轻视二老,父亲终于能挺直腰杆安度晚年。
二老饱经半生苦难,都得以高寿善终。父亲1913年出生,于1992年冬离世,享年七十九周岁;母亲历尽风霜雪雨的酸甛苦辣,于2002年九月辞世,享年八十二周岁。回望父母一生,前半生受尽旧时代万般磨难,好在改革开放之后世道越来越好,晚年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一日三餐有保障、一年四季有衣赏,幸福安祥平和走完余生,这就是普通人最好的归宿。也让我真切见证时代变好,寻常百姓才能守住这份朴素的烟火气质。
母亲生前就请我表哥写祭文(悼词),诉说她这一生受尽的苦难,把往事留给后人知晓。母亲出殡前夕,表哥单位召开会议,无法抽身。灵堂已经布置妥当,亲友全部到场,次日就要下葬,情急之下,那位隔房舅娘再三劝我动笔写祭文了却母亲在世的心愿。
时间紧迫,我趁守灵之机连夜伏案露天院坝桌上,凭着母亲往日诉说的一桩桩经历,含泪写下祭文。这篇祭文我后来在清明节前夕投稿“雪域老兵吧”平台发表,也打动了不少战友的心。
出殡前夕灵堂肃穆,孝子女、孝媳、孝孙身着白衣守灵,我当众诵读文稿。讲到母亲孤苦漂泊、受尽磋磨的一生,我几度哽咽落泪,在场亲友邻里无不动容,也算完成了母亲最后的心愿。
世事难免留有遗憾,按照乡间习俗,老人贴身旧物不宜留存,加之母亲前夫子女家境拮据,无力保管遗物。万般不舍之下,我只能处理掉那两件从三千公里雪域高原带回、陪伴二老度过数十年寒冬的皮大衣与羊皮袄,所有温暖回忆,尽数珍藏心底。
皮衣虽已不在,孝心与父母恩情永世难忘。如今我已是七十三周岁的退役老兵,过往岁月历历在目:忘不了父亲当年徒步两天往返简阳成都、负重谋生;忘不了外婆遭人纵火、冻饿离世,母亲姐妹孤苦求生;忘不了母亲做童养媳忍饥受气,无偿给地主张外喜洗衣冻烂双手;忘不了寒夜竹林坝,母亲背着啼哭的我暗自垂泪。
写下这篇回忆,一是缅怀善良苦难的双亲,二是记录一名高原汽车兵的赤诚孝心,三是献给雪域老兵吧十周年,和各位战友一同回望岁月的沧桑、感念亲情、友情和爱情!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袁廷掌:1972年11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独立汽车营当兵,任二连、教练队教练。1981年汽车独立二营撤编,又调汽车16团教导营三连任教练。1983年底转业回地方后,在公安局开警车等工作,2008年退休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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