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青得发乌,像一块捂了很久的旧绸子,闷声不响地摊在那儿。岸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太阳晒得头皮发麻,可谁都没动。水底有东西,他们都知道,但那个东西就是不露头。

救援队的橡皮艇在水面上来回划了快一天了,声呐的屏幕扫过一遍又一遍,只映出一团团模糊的回波,像是水底在故意吐着泡泡敷衍他们。

那个高中生的妈妈坐在岸边的泥地上,身子往前倾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会断。她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盯着水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好像要把那一整潭水都给看穿了。

有老人看不下去,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妈妈先是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眼珠子才转了转。她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旁边人扶了她一把。她翻开随身的布包,手指抖着,从夹层里掏出一根红绳——上头编着一颗褪了色的木珠子,是她儿子从小戴在手腕上的平安扣,后来嫌幼稚,摘下来塞进了她的包里。

她颤着手把红绳递给救援队的人,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碎碎的:“绑在钩子上……叫我儿子名字……”

救援队员没吭声,接过红绳,仔细地缠在铁钩的弯处。橡皮艇又划了出去,船头破开的水纹像一道皱紧的眉头。队长握住了钩杆,那根铝合金杆子被他攥得发白。

“小磊——”他喊了一声。水面只有波纹荡回来。

“小磊!你妈在这儿呢!”第二声,嗓子劈了。

钩子沉下去,铅坠带着红绳一路往下坠,穿过上层温热的浑水,穿过中层冰凉的暗流,最后触到水底软烂的淤泥。队长慢慢往回拖,钩尖刮过河床,发出闷闷的摩擦感,像指甲划过黑板,只不过隔了整整一潭水。

忽然,杆子那头一沉。不是挂住石头的那种硬沉,是活的,有弹性的,带着一股往下的坠力。队长手腕一抖,往上提。水面上翻起一团浑浊的泥沙,紧接着,一团深蓝色的东西浮了上来——是校服的袖子。

再往上拉。一只青白色的手从水里破出来,五指蜷着,紧紧攥住了那个铁钩上缠着的红绳。木珠子卡在他指缝里,像从他掌心长出来的一样。

岸边那妈妈“啊”了一声,像是被人从胸口猛地掏走了什么。她扑过去,被人拦腰抱住,两条腿在地上蹬出了深深的沟。

橡皮艇靠了岸,那孩子被平放在草地上,身子泡得发胀,脸是灰的。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松开。五指扣着那根红绳,扣得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最后那一秒,他在水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拼命一抓,抓住了。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腥的凉。围观的人慢慢散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妈妈坐在儿子旁边,把自己手腕上的另一根红绳解下来,轻轻套回他攥着的那只手上去。

“走吧,”她小声说,像以前每天傍晚叫他回家吃饭那样,“妈带你回去。”

水面上最后一道波纹也平了,水库又成了那块青乌的旧绸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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