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时期有一幅被称为“鬼画”的作品,画中构图极为诡异,到如今依然无人能参透其中深意

公元一二五二年的一个冬夜,临安城的气温陡降,宫城东隅的画院却还透出烛光。窗边,李嵩在反复推敲一张扇面,骨格、线条、留白,一笔一划都带着凝思。那幅画后来被称作《骷髅幻戏图》,但在此刻,它只是画案上一片未干的墨迹。

有人好奇地走近,看到画面主角——盘腿而坐的骷髅,双臂支地,头骨微扬,像在操纵木偶。木偶偏偏也是一具小骷髅,被纤细丝线系住手脚,正向前踉跄。四周还有两个孩童,脸上写满天真好奇。画面的右侧,一名年轻妇人抱着孩子退后半步,惊惧与母性交织;左侧的老妇却稳稳坐着,低头哺乳,仿佛听不到身旁骨响。光影与神情同时指向一个主题——生与死本就同处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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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冲突并非凭空而来。南宋末年的政治窘迫、江防紧张,让“朝不保夕”的情绪在街市巷谈间蔓延。史书记载,那一年北线再起兵燹,逃难者涌进临安,坊市里多了酸涩的挽歌。寺院僧侣超度亡魂,巷口的傀儡班子则卖力演出“弄骨戏”,用竹骨骷髅演绎阴曹旧事。李嵩常去看,抬眼便是一群童子围观,惊呼连连,他把这一瞬间锁进笔墨。

画成后,他隔着灯火自语:“若骨都能舞,活人该如何自处?”徒弟听不懂,小声回道:“师父,这样的画,会不会吓着人?”李嵩没有解释,只示意再添几笔青烟。对话短暂,却点破了创作者的心事——用惊异的外壳包裹沉甸甸的忧患。

骷髅在中国传统里并非纯粹的恐怖符号。佛经说“色即是空”,道家谈“形神俱寂”,而民间社火、迎神赛会中更少不了披骨披皮的滑稽角色。李嵩选用了最极端的形象,却没有把死亡涂抹成绝望。他让小骷髅像孩子的玩偶转圈,暗示生死不过舞台的换景。那位淡定哺乳的老妇,更似在告诉观者:生机与衰败原本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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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解读层出不穷,彼此交错、互不相让。有人把这幅画视作劝世之作,强调“人生有尽,行善及时”;有人干脆把李嵩看成早期心理绘画的先行者,认为他在宣泄个人的亡国焦虑;也有人着眼于技法,称这是将傀儡戏台搬进绘画的大胆尝试,每根丝线都是对现实的讽喻。三种说法各执一词,却都能在画中找到呼应,正因画面打开了多重阈限,留给后来者无数插钥匙的空隙。

元代的黄公望最敢“拆台”。他在卷末轻轻写下两行小字,意谓骷髅其实是人披骨壳做戏,“但取奇中求巧,未必关生死”。这一笔,像是把超凡脱俗的鬼意拉回尘世,让人忽然记起南方茶肆里常见的街头把戏。黄公望本身深谙市场,他以卖画为生,知晓观众需要怎样的噱头。他的评语未必盖棺定论,却提醒人们别忘了宋元交替时商业气息与审美口味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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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戏法说”作解,疑问依旧:何以要用骷髅?如果意在逗趣,用布偶木偶更省事,何苦如此惊悚?在战乱频仍、瘟疫时泛的时代,死亡不再是遥远的宗教命题,而是街口随处可见的尸布与纸钱。李嵩也许只是诚实地搬运了一幕常人避之不及的现实,让观者在两种母亲的表情里对号入座,思量自己的生死观。

也有学者回溯绘画技术,指出这是一幅绢本浅设色扇面画。绢质光洁,勾勒纤细,极难容错,稍一湿墨就会晕染失控。李嵩却在指骨关节处做出微妙的明暗交替,仿佛骨节真的嵌在空气中转动。有人称此为宋画工笔“留线”技巧的高峰,寥寥墨色,却能让骨节像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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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后,这幅扇面被皇家、藏家、寺院轮番珍藏。有人端详良久仍觉心中发冷,有人却把它悬于书斋,当作警醒。一次观展中,一位老人指着小骷髅对孙子说:“别怕,它在跳舞呢。”这并非无稽之语,李嵩或许正等待这样的旁观者,为他补完画外之笔。

骷髅幻戏图》留下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究竟哪种解释占了上风,而在于它让死亡褪去禁忌,融入日常叙事。南宋画坛崇尚“意在笔先”,李嵩借一纸扇面,把世道的无常与生命的韧性并置,给后人递来一面镜子。镜中或有惊恐,或见达观,端看谁在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