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岁月,沉落在沂蒙山腹地的山坳里。那座偏远乡镇中学,没有繁华喧嚣,只有山野的风、朴素的校舍,以及一笼煎饼、一罐咸菜熬煮出来的青春。多年以后回望才懂,那些被物质匮乏裹挟的日子,从不是苦涩的过往,而是岁月赠予我最厚重、最温柔的生命启蒙。
彼时住校的岁月,是被清贫细细丈量的。每个周日,我们背着沉甸甸的煎饼返校,这是一周三餐的主食,粗粝朴素,是山野孩子最踏实的温饱。学校的食堂承包给私人,饭菜寡淡少油,寻常人家的孩子,无力顿顿买菜果腹。唯有寥寥家境优渥的同学,能去教师灶买一盘热油翻炒的菜肴,那袅袅升腾的烟火香气,成了我们年少时最真切的艳羡。
于是玻璃罐头瓶,便成了我们青春里独有的风物。周一到周三,宿舍的烟火气,全藏在一罐罐家常小菜里。咸菜炒鸡蛋、咸鸭蛋、臭豆腐,或是夏秋的腌青椒、初春的葱炒咸菜,过年后难得的肥肉丁咸菜,寻常食材经各家母亲的手,便生出万千滋味。旁人笑言沂蒙人对咸菜情有独钟,诸多俚语皆与此相关,可年少的我们深知,这份偏爱从无关乡土浪漫,只是物资贫瘠年代里,普通人隐忍求生的无奈与妥帖。
清贫从没有困住少年的热忱,反而催生了最纯粹的温情。饭点一至,宿舍里没有攀比,只有真诚的分享。你夹一筷我的花生咸菜,我尝一口你的流油咸蛋,细细品评各家的风味,认真讨教烹制的秘诀,满心想着归家后让母亲效仿。小王庄、麦坡一带同学带来的煎饼最是难忘,麦香醇厚,柔韧绵长,搭配自家腌渍的咸菜,一口下去,是山野土地最质朴的清香,这份味道在记忆里从未消散。
比宿舍分享更温润人心的,是走读同学家里的烟火温情。二十余年光阴流转,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如昨。盛夏酷暑,同学母亲亲手做的炝锅面,清冽爽口,鲜香沁脾;养鸡场旁的农家,总能吃到喷香的大葱炒蛋、番茄炒蛋。最动人的从不是饭菜滋味,是两位母亲质朴的善意,待我们如亲生儿女,温柔款待每一个远道求学的少年。贫瘠岁月里,这份陌生人的暖意,抚平了年少的局促与青涩。
时光如流水漫过山河,冲淡了岁月的棱角,却沉淀下最珍贵的人生底色。我们终会走出山野,告别粗粝的煎饼与家常咸菜,历经世间百味,尝遍珍馐美味。可我始终感念那段清贫时光,苦难从不是生命的桎梏,而是温柔的淬炼。
原来人间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锦衣玉食的奢华,而是贫瘠岁月里彼此体恤的善意,是寻常烟火中生生不息的温暖。流逝的是流年,不朽的是人间温情,是苦难岁月里,依然向阳生长的少年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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