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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寓是清代京剧演艺业的最小单位。于达官贵人,私寓是豪华舒适的休闲娱乐场所;于士人才子,私寓是世外桃源、浪漫销金帐;于伶童,私寓则是爬不出的地狱。

无数花季少年,在精致私寓里被迫 “服美役”,在风雅消费中被榨干身心,甚至走向死亡。

《戏外之戏》撕开了历史残忍的一面:士人眼中的清雅闲趣、权贵眼里的声色娱乐,在一定程度上是建立在伶童的痛苦之上。严苛训练、日夜劳作、容貌规训、精神羞辱、暴力对待…… 他们被包装成贵族模样,却没有人身自由;被写进浪漫花谱,却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花谱里的百媚横生,是无数个日夜的折磨。

这本书激发了一个令人深思的话题:当我们美化一段关系、浪漫化一个群体,我们看见的究竟是真实,还是自己的幻想?翻开它,看清士人风雅情致下不对等的掠夺,看懂浪漫背后的权力。

花季少男美役致死,

是人性的扭曲还是特权阶层的剥削?

文 | 吴存存

私寓可以说是清代中晚期京城最重要的中上层阶级社交和娱乐消遣的场所,因此当时很多士人的笔记都提到私寓的管理。在现代服务业还远未发展的清代京城,私寓的管理其实却是相当专业的。我们可以从私寓的物业、服务、训练、监视和广告等几个方面来略窥一斑。

首先是私寓的外观。清代无数的士人笔记和梨园花谱,都写到精致优雅或奢侈豪华的梨园私寓给他们留下的深刻印象。作为服务对象主要是官员、士人和豪商的娱乐场所,私寓的主人当然很明白应该给客人在外观上留下怎样的印象。私寓的室内陈设和装修,总是当时京城第一流的,甚至豪贵宅第也不能完全赶上:

优童之居,拟于豪门贵宅,其厅事陈设光耀夺目,锦幕纱厨,琼筵玉几,周彝汉鼎,衣镜壁钟,半是豪贵所未有者。至寝室一区,结翠凝珠,如临春阁,如结绮楼,神仙至此,当亦迷矣。嘤然一声,侧足侍,掩口问者,不知几辈。出门则雕车映日,健马嘶风,裘服翩翩,绣衣楚楚,浊世佳公子固不若也。

这里提到的“周彝汉鼎,衣镜壁钟”是清代中晚期上流社会最时髦的家居陈设,既有中国传统的古董,又有从欧洲进口的衣镜和壁钟。而私寓伶童都穿着昂贵的裘皮或丝绣的衣服,乘坐有雕饰的马车,完全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作者还有意点出他们的寝室“结翠凝珠”,认为“神仙至此,当亦迷矣”,暗示他们的卧室也是公共场所,揭开了这华丽景象背后的故事。晚清官员何刚德回忆自己过去在京城造访私寓的经历时也说:

因下处甚清雅,夏则清簟疏帘,可以观奕,冰碗冰盆,尤可供雪藕浮瓜之便;冬则围炉赏雪,一室烘烘,绕座唐花,清香扑鼻。入其中皆有乐而忘返之意。像姑或工画,或知书,或谈时事,或熟掌故,各有一长。故学士文人皆乐与之游,不仅以顾曲为赏音也。

“唐花”是清代北京冬季在地窖培养的鲜花,在没有任何电力装备温室的时代,可以想象鲜花会给枯寂的冬天带来多少快乐,同时当然也可以想象其会多么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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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还特意提到文人学士造访私寓并非为了顾曲赏音,而是经常与伶童们谈论书画或时事等士大夫关心的问题,这一方面是竭力把伶童往士人的品味靠近,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虽然经营和服务于私寓的都是伶人,但私寓却并非一个唱戏听曲的地方,而是上层社会消愁解闷的场所。

当然,私寓之优雅舒适除了装备上豪华,也基于其非常专业的维护,使私寓始终保持在平常家居无法达到的高水平:

北地风沙极多,旋拂旋生,窗牖几案,日积寸许,致足厌也。惟登彼姝之堂,则窗明几净,一如琉璃世界,几忘其在软红尘土,诧叹不置。坐定,移时即有仆辈持麈尾处处拂拭去。其力众我寡,无惑其然。

而比窗明几净更进一步的是,私寓的服务者具有很高素质,有客人在,仆役低声屏气,侍立门外以应不时之需,而仆役之间无细语交谈,甚至听不到一声咳嗽:

伶人所居曰下处,其萃集之地为韩家潭,樱桃斜街亦有之,悬牌于门曰某某堂,并悬一灯。客入其门,门房之仆起而侍立,有所问,垂手低声,厥状至谨。俄而导客入,庭中之花木池石,室中之鼎彝书画,皆陈列井井。及出,则湘帘一桁,瀹茗清谈。门外仆从,环立静肃,无耳语声,无嗽声,至此者,俗念为之一清。

这样的服务,再加上雅致的庭园和室内的书画古董,客人身处其中自然烦恼尽消。更让人惊讶的是,私寓甚至还体贴地为晚上走路回家的客人准备纸灯,使客人在那没有路灯的年代,即使没有车马仆役也无须摸黑回家:

伶人家备小纸灯数百。客有徒步来者,临去则各予一灯,囊火以行。中北城所属胡同,入夜一望,荧荧如列星,皆是物也。

想象在那漆黑的夜晚京城,这从私寓出来撒向城市各个角落的星星点点灯火,该也是一道很浪漫的都市风景吧。当然,私寓里最关键的风景还不是这些物质的存在,而是伶童。如前面提到的,伶童普遍打扮得讲究而入时,他们一出场,总会带来一种特别悦人的气息:

粉郎一至,正如荀奉倩薰衣入坐,满室皆香。盖丽质出于天生者少,不得不从事容饰。芳泽勤施,久而久之,则肌肤自香。更佩以麝兰,薰以沉速,宜无之而不香矣。

这种膏沐香薰之工,当然是私寓主人精心打造的成果。梨园私寓从理论上说本来是梨园弟子学艺的地方,因此唱念做打的训练必然也是伶童每日例行的功课:

童伶学戏,谓之作科。三月登台,谓之打炮。六年毕业,谓之出师。鬻技求食,谓之作艺。当就傅时,鸡鸣而起喊嗓后,日中归室,对本读剧,谓之念词。夜卧就湿,特令发疥,痒辄不寐,期于熟记,谓之背词。初学调成,琴师就和,谓之上弦。闭门教演,师弟相效,禁人窃视,凡一嚬笑,一行动,皆按节照式为之,稍有不似,鞭箠立下,谓之排身段。

因为还要从事私寓的其他服务,训练的项目还包括美容:

相君之面,虽不能尽似六郎,然白皙翩翩,鲜见黝黑。孟如秋言:“凡新进一伶,静闭密室,令恒饥,旋以粗粝和草头相饷,不设油盐,格难下咽。如是半月,黝黑渐退,转而黄,旋用鹅油香胰勤加洗擦。又如是月余,面首转白,且加润焉。”此法梨园子弟都以之。余笑曰:“卿之得有今日,亦正洗伐功深耳。”

其眉目美好,皮色洁白,则别有术焉。盖幼童皆买自他方,而苏、杭、皖、鄂为最,择五官端正者,令其学语、学视、学步。

晨兴,以淡肉汁盥面,饮以蛋清汤,肴馔亦极粹,夜则敷药遍体,惟留手足不涂,云泄火毒。三四月后,婉娈如好女,回眸一顾,百媚横生。惟貌之妍媸,声之清浊,秉赋不同,各就其相近者习之。

这些美容的项目,也许听上去也还不算太大的折磨,但如果考虑到这些来自乡野贫穷家庭的男孩,本来正值天真烂漫的童稚之年,却要每天坚持这些严酷、乏味而且对他们来说不知所云的训练,还时时遭受鞭笞、呵詈等各种折磨,可以想象这需要何等的耐力去忍受。

有时候这些折磨让他们感觉生不如死。逃跑又往往无处可去,一些烈性的伶童就会试图自杀。下面是《侧帽余谭》作者艺兰生所知道的一个伶童自杀的例子:

杏春主人遇其下素虐,嗜阿芙蓉,短榻横陈,一灯相对,晏如也。燕秋辈侍宴归,恒令侍夜,非达旦弗得寝。一夕过醉,主人斥之,各褫其衣,令长跽通宵。秋等私相谓曰:“为人若此,不如死。”燕香曰:“请先之。”乘主人鼾睡,取芙蓉膏吞之,苦甚复吐。秋曰:“尔等碌碌无能为,余视死如归耳。”以膏和水,仰不复吐,喁喁泣诀,向晨疾作而逝。主人觉,亟解之,已晚矣。延阴阳生批殃榜,诡言暴疾。生廉得其情,上其事于有司,详鞫香等得状。系主人狱。耗闻,凡与秋有旧者,咸致书有司,属穷治。主人惧,厚赂秋父金。所司以尸亲既罢,遂寝其事。

“阿芙蓉”即鸦片,私寓主人“杏春主人”吸鸦片成瘾,让私寓的伶童每天晚上陪酒之后继续服侍他吸食鸦片,不到天亮不能睡觉,而稍有过失还要剥去衣服令他们通宵长跪。几个年少伶童因此共谋吞食鸦片自杀,其中燕秋真的死了。主人草草以暴病而亡为由搪塞,但被人访得真情而告到衙门。主人无奈花重金贿赂燕秋的父亲,燕父撤回诉讼,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当然这只是个很极端的个例,但披览同时期的有关梨园的文本,可以发现伶童自杀并不是非常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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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外之戏:清中晚期京城的戏园文化与梨园私寓制》

吴存存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

士伶浪漫小说映射出何种权力关系?伶人榜单为何会成为清代士人编织浪漫幻想、维护精神特权的工具?

本书从社会文化史与性别研究双重视角,全面探讨清代京城戏园文化与男风现象,尤其是士大夫和伶人在舞台之外的关系和互动,深挖梨园私寓制这一被边缘化、猎奇化的历史现象,打捞出一段被遮蔽的历史。作者以《凤城品花记》《品花宝鉴》等梨园花谱、小说为样本,结合文人笔记、日记、档案、戏曲史料,分析指出花谱作为士人维护精神特权、构建浪漫幻想的工具本质,揭露士伶关系中权力落差与消费剥削的真相,呈现清代戏剧观、情爱观、性别观的变迁,为理解清代城市文化、阶层互动与权力关系提供独特窗口。

— end —

编辑: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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