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供我到博士,想给他买房去取钱,柜员:您名下有个舅舅的账户名下

银行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周明远站在三号窗口前面,后脖颈上沁出来的汗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把银行卡和身份证从窗口底下的小槽里推进去,跟柜员说取十五万。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扎着马尾,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他,大概是在核对照片和本人。周明远知道自己最近瘦了,博士论文答辩那两个月熬掉十斤肉,下巴都尖了,跟身份证上三年前的照片确实不太像。

姑娘把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敲了几行字,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停顿了一下,鼠标来回挪了两遍,然后抬头说,先生您名下除了这张卡之外,还有一个定期账户,您要一起看一下吗。周明远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啊,我就这一张卡,工资卡。姑娘把屏幕转过来一点给他看,说这个账户是二零零九年开的,开户行是我们总行,户名是您的名字,但关联了一个代办人的信息。

周明远凑近去看,屏幕上一行小字,代办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他认得那三个字,比认自己的名字还熟。周德厚,他舅舅。

二零零九年他刚上高一,那会儿他爸还在,他妈刚查出病来,家里的钱流水一样往医院里送。舅舅当时在镇上的粮站上班,每个月工资八百多块,下了班还去给人家送货,扛一袋面粉爬六层楼挣两块钱。周明远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有天晚上舅舅来学校看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存折塞给他,说这是给你上大学攒的,你别跟你爸说。存折上只有三千块钱,舅舅说每个月往里头存两百,存到你十八岁应该够第一年的学费了。

后来他妈走了,他爸第二年也走了。周明远十六岁那年冬天同时没了父母,办完丧事那天晚上舅舅把他从灵堂里拽出来,蹲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底下跟他说,以后你就跟着舅,舅供你读书。他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记得舅舅蹲在他对面,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手掌又大又糙,拍得他脊梁骨咚咚响。舅舅说你别怕,书念到哪儿舅供到哪儿,你妈走之前托过我的。

从那之后舅舅每个月往那张存折里存钱的事就没断过。周明远高中毕业考上省城的大学,舅舅把存折拿出来给他看,上面已经攒了一万八千多块。舅舅说这钱你别动,留着你念研究生用。周明远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撑着,那张存折他始终没动过。后来他考上硕博连读,舅舅把存折塞给他,说现在该用了,别死扛着。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六万多。舅舅那会儿已经从粮站下岗了,在镇上开了家小五金店,每天早出晚归,手上全是搬货磨出来的老茧和划痕。

他博士入学那年拿着那张存折去银行,柜员说这存折是老式的,建议换成卡。他就换了一张储蓄卡,把里头的钱取出来交了第一年的学费。当时的柜员跟他说名下还有一个定期账户,他没在意,以为是原来存折绑定的什么东西。之后五年他忙着做实验、写论文,那张卡就放在抽屉里没怎么管过,每个月工资打到另一张卡上,他攒了三年,加上导师给的补贴和奖学金,总算凑了二十多万。

他今天来取这十五万,是因为看中了学校附近那套老小区的小两居。不大,六十平,但朝南,光线好。舅舅今年六十三了,在镇上那间五金店窄得转不开身,阁楼上搭了张行军床就是卧室,冬天透风夏天闷热。周明远想着把房子买下来,简单装修一下,接舅舅来省城住。他不打算提前告诉舅舅,想等办好了手续再跟他说,给他一个惊喜。昨天中介催他交定金,他说今天去取钱。

柜员问他要不要查一下那个定期账户的余额,他说查吧。姑娘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说这个账户余额是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六十二块四毛,存期是十年,下个月到期。

周明远站在窗口前面,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二十三万七。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二零零九年到现在十五年,那张存折上最初的三千块加上舅舅每个月存的钱,到他换成卡的时候是六万多。他后来没再往那个账户里存过一分钱,那这二十三万是从哪来的。他问柜员能不能看到存款记录,姑娘说可以打印明细,但需要一点时间。他点了点头,退到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等。

大厅里人不多,叫号机偶尔响一声。周明远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掏出手机翻到舅舅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舅舅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腌的咸鸭蛋,说是新学的方子,等过年给你带一坛。他回了句看着就好吃。舅舅的微信头像一直没换过,是很多年前在粮站门口拍的,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腰板笔直。

柜员喊他,他走过去接过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明细纸。纸还是温热的,打印机的墨迹蹭了一点在他拇指上。他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看,密密麻麻的日期从二零零九年八月开始,每个月二十号左右都有一笔存款,金额从最早的两百块慢慢变成三百、五百。二零一六年他上大学之后,存入的金额开始不稳定了,有时候一个月一千,有时候两个月才存一次,但数字变大了。明细上有一笔他认得的,是他大二那年舅舅把五金店隔壁那间空房租下来扩了店面,那段时间每个月存进来的钱忽然多了,连着半年每月一千五,旁边备注栏里写着"货款结余"。

看这些记录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翻到后面几页手开始抖了。他换卡之后以为那个定期账户已经销了,但明细显示从二零一九年起,每年一月都有一笔大额存入。三万、三万五、四万、五万。备注栏里分别写着"年结"、"设备转让"、"存货清点"、"盘店尾款"。最后一条是去年六月的,八万,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给远。

周明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给远。给远方的远,给周明远的远。

他想起去年六月自己在做什么。那会儿他博士论文卡在最后一个实验上,连续三个月数据不收敛,整个人瘦了十五斤。有天半夜他给舅舅打电话,说自己可能毕不了业了,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句。舅舅在电话里一直说没事没事慢慢来,别急,舅这儿有钱,延毕一年也不是养不起你。他当时以为舅舅只是嘴上安慰他,五金店那种小本生意能攒下什么钱来给他延毕。可他不知道那会儿舅舅已经把店盘出去了,那八万块钱是盘店的钱,全部存进了这个他以为早就注销了的账户里。

他把那几张明细纸折好塞进口袋,跟柜员说那十五万暂时不取了,那个定期账户也不动,让它到期自动转存吧。柜员说好,又确认了一遍他的身份证信息,把银行卡和证件从窗口推出来。周明远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在发抖,他把东西揣好,转身往银行外面走。自动门打开,正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他掏出手机拨了舅舅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五金店里那种铁器碰撞的嘈杂背景音:"喂,远远?"

"舅。"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停了一下才继续说,"我下周回去看你。"

舅舅在那边笑了,说回来干啥,我这好好的,店里忙呢。周明远说我就想回去看看你,顺便帮你收拾收拾阁楼,太乱了。舅舅说你这孩子,我阁楼我自己收拾,你论文写完了?他说写完了,答辩也过了,下个月就毕业了。电话那头舅舅的笑声忽然变大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响,说好好好,那舅给你做红烧肉,把你那班同学也叫来,舅请他们吃饭。

周明远握着电话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他半边脸发烫。他说好,那我周五下午到。舅舅说行,我给你留着门。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四个字慢慢暗下去,又按亮,点进舅舅的微信,翻到那个咸鸭蛋的照片。图片底下他回的"看着就好吃"还挂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那头腌咸鸭蛋的手。

他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有个发传单的姑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了解一下理财产品,他摇摇头,那姑娘就走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几张明细纸,折痕已经被他攥得发软了。然后他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银行,三号窗口里面那个圆脸姑娘正在跟下一个客户说话,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舅舅蹲在柿子树底下拍他后背的那个冬天,那只手又大又糙,拍得他脊梁骨咚咚响。那时候他十六岁,觉得天都塌了。舅舅说你别怕,书念到哪儿舅供到哪儿。他以为舅舅说的是那张存折上的三千块,是每个月省下来的两百块钱。他没想到舅舅把这四个字守了十五年,守到把店都盘出去了,守到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账户里躺着二十三万块钱,守到那笔钱上头的备注写着"给远"。

地铁来了他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车厢晃了一下,他靠着扶手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一样翻那些明细上的日期,二零一九年一月,他正在准备硕士转博的考试,熬了整整一个寒假没回家。舅舅那年过年给他打电话说店里忙走不开,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其实舅舅是忙着把隔壁的店面退掉,那笔三万块是退租的钱。二零二零年一月,疫情刚起来,他困在学校回不去,舅舅在电话里说店里生意还行你别操心。其实那会儿五金店已经没什么生意了,设备能卖的全卖了,那笔三万五的"设备转让"是他把唯一值钱的切割机、电焊机都处理了换来的。

他忽然睁开眼,想起二零二二年冬天自己回去过年,舅舅的店里空了半边,他问怎么回事,舅舅说重新装修,东西堆后面去了。他当时信了,还帮舅舅把剩下的货架挪了位置。现在想来那哪是装修,那半边店面的东西都被舅舅一点点换成钱存进那个账户里了。那个账户在他名下,他从来不知道,舅舅也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他到站了,出地铁的时候风从通道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给中介发了条消息,说房子先不定了,有点事要处理。中介很快回了个问号,说哥你考虑好了再联系我。他没回,把手机揣好,沿着马路往学校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踩在脚底下咔嚓咔嚓响。

他忽然想下周回去见到舅舅的时候该说什么。说你别再给我存钱了,说我现在能养你了,说你跟我去省城住吧。他琢磨了一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决定其实什么都不用说。到了家把阁楼收拾干净,把行李打包好,然后站在舅舅面前告诉他,车票买好了,明天就走。他要是问去哪,就说去省城,去那个你供出来的博士家里住,那个家在等你。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身碎金。他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几张明细纸,纸角已经软得像旧棉布了。他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折好重新放回去,拍了拍裤兜,迈步走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