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湖区那栋三层私房要拆的消息,是街道办的小周去年立冬那天上门通知的。他说我们家在规划红线里,明年开春动工,让我提前找地方过渡。小周走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说院子外面那片竹林也要清掉,到时候挖掘机从那边开进来。

那片竹林,我妈种了二十多年了。竹竿子密密麻麻,风一吹沙沙响,她在的时候总说竹子挡煞气,也能挡拆迁队的眼。可她不在了,挡不挡的也由不得我们。我爸听说要拆房子,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半晌没说话,后来起身去阳台上收咸鱼,腿脚比平时还慢。

我站在二楼窗前往下望,院子东墙根那丛凤尾竹长得比房檐还高了,竹叶枯了一半,黄绿相间的在冷风里抖。我的心就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提,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了上来。我跟我爸说,明天我去竹林那边翻翻土,看看能不能移几棵好竹子走。我爸摆摆手,说随你弄吧,这房子都要没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窗外的路灯透过梧桐叶子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我盯着那光斑,想起了我妈。想起她蹲在院墙边上种那些竹子,背心汗湿了一片,回头冲我笑,说等竹子长密了,咱们家就从外面看不见了,就跟藏起来了一样安全。那年我十三岁,她刚查出病没多久,还瞒着我和我爸。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把铁锹,到竹林东头挨着墙根的地方开始挖。那块地踩得实,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枯竹叶,铁锹下去的时候咯嘣响。我挖了将近一上午,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铁锹尖突然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我蹲下去用手扒土,指头碰到一块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东西,塑料袋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片,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截红绳头。

我的手开始抖。扯开那些碎掉的塑料片,把里面的东西整个捧出来,是一根人参,用红布包着,红布也烂得差不多了,但还依稀能看出包得方方正正。我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比记忆里重了很多,表皮皱巴巴的,纹路像我妈眼角的细纹,根须盘在一起,有些已经断了,但主干粗壮,颜色深褐发亮。

快二十年了,这东西还在。我把人参上的土一点点拍干净,蹲在刚挖出的土坑边,眼眶突然热得厉害。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竹竿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像在叹息又像在笑。我想起我妈,想起她病重那年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爸要是倔,你别跟他犟,他心里比谁都苦。

那是2007年,我十五岁刚上初二。我妈查出肺癌晚期的时候,医生说最多半年。我爸把家里那辆跑货运的跃进车卖了,拿钱给她买好的药,挂进口的针,可钱花光了人也没留住。我妈临走前那个礼拜已经下不了床,有天我放学回来,她把我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布包,说这是她娘家山上挖的野山参,放了好多年了,让我找地方埋了,等以后家里过不下去了再挖出来救急。我当时不懂什么叫救急,只哭着说咱们家不会过不下去。她说傻孩子,妈给你留个念想,埋在地里,它就能跟着你一起长。

我不敢在她面前哭,揣着那包人参就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选了竹林东头那块地方。我拿小铲子挖了个坑,把人参放进去的时候,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拜了三下,心里默念着让它保佑我妈能好起来。土填上去的时候,我的眼泪掉进泥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没了。

可我妈还是走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出殡那天竹林里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爸穿着孝服站在灵堂门口,腰弯得像棵被雪压断的竹子。弟弟才九岁,抱着我妈的照片不肯松手,谁哄都不听。后来的日子就像武汉的冬天,漫长而灰暗。我爸开始喝酒,喝醉了就坐在院子里对着竹林发呆。我管不了他,自己闷着头读书,初中毕业上了职高,学的是汽车修理。弟弟也懂事得早,初中就自己申请住校,周末回来帮我爸收院子里的晾衣绳。

父子三个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我十九岁那年进了修理厂,从学徒干起,手上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味。我爸在工厂看门,三班倒,老是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里抽烟。弟弟考上大学那年,我爸坐在饭桌上喝了两杯酒说,你妈要是还在多好,她爱热闹。那是他头一回在我们面前提我妈,我端着饭碗没抬头,汤泡饭咽下去全是咸的。

后来我二十六岁结了婚,媳妇是修车客户介绍的,个不高,利索能干,不嫌弃我们家破院子旧房子。我爸把东边那间最大的房腾出来给我们做婚房,自己搬到西边小屋子住了。结婚那天,媳妇穿着红裙子在我妈遗像前磕头,我爸别过脸去,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两下。生了闺女那年,我爸抱着小孩在院子里转,逗她看竹叶的影子晃来晃去,说奶奶以前最爱这片竹子。

日子慢慢好起来,我开了一间自己的修车店,生意不温不火,但养活一家三口没问题。弟弟在光谷上班,做软件测试,周末回来带牛奶水果,还给我闺女买那种会唱歌的玩具。我爸退休了,天天在院子里养花种菜,把那片竹子管得密密匝匝,谁劝他砍几根透透光都不听。他说竹子长得好说明地气旺,咱家日子也就旺。

可我心里一直压着那块埋人参的地方。有几次收拾院子,铲子挖到东墙根我都绕过去,不敢动那片土。我不知道挖出来会怎样,是烂了还是被虫蛀了。更不敢想的是,挖出来以后呢,我妈说的救急,到底是怎么个救法。这十九年,我结婚生女,开店还贷,最难的时候手里只剩五十块钱也没打过那片土的主意。好像那东西只要还埋着,我妈就还有个东西在地上,我还有个念想能在心里揣着。

去年冬天我妈生日那天,我一个人跑到竹林里蹲着哭了一场。出来的时候我爸正站在客厅门口望着我,什么也没问,就说早点吃饭。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跟我说该把人参挖出来了,再不挖就烂了。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竹林在风里响。

所以街道办通知拆迁的时候,我反而松了口气。老天爷替我做决定了,不挖也得挖。

我把挖出来的人参拿回屋里洗干净,泡在搪瓷盆里。根须慢慢舒展开,像一只手攥了十九年终于松开。我媳妇凑过来看,问我这是啥。我说是妈留下来的,埋了快二十年了。她听完眼眶就红了,拿毛巾慢慢擦人参上面的水珠,说咱妈想得真远。

我拿手机拍了照片发给弟弟,他晚上就开车回来了。兄弟俩站在厨房灯底下看那棵人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须子,说你还记得那年你埋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吗。我说你才九岁,记什么记。他说我记得,你在那边磕头,我躲在墙后面哭,我不敢过去,怕咱妈看见更难熬。

我爸一直没过来看。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我端了搪瓷盆过去放茶几上,他跟没看见一样。我把电视关了,蹲在他面前,说爸,这是妈刚查病那阵给我的,让我留着以后救急用,我现在给挖出来了。我爸盯着盆里那棵人参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慢慢泛红。他的手伸过来,在离盆沿几寸的地方停住,又缩回去了。他说你妈一辈子就爱做长远打算,连走都给你留个后手。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竹叶。我握住他的手,干瘦,骨节粗大,掌心里的老茧硬得像砂纸。我拉着他轻轻碰了碰人参的须子,我说这东西长了十九年,咱们家也撑了十九年,都好好的,妈在那边也能放心了。我爸把手抽回去使劲揉眼睛,没说话,但整个人松了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像憋了半辈子终于呼了出来。

后来我拿了人参去汉口那边的中药行给老师傅看。老师傅拿放大镜照了半天,说这是正儿八经的野山参,埋土年份足,品相上佳,市价在三万往上。我没卖,拿回来用新红布重新包了,买了个樟木盒子装着,搁在我爸床头柜上。他每晚睡觉前打开看一眼,早上起来又看一眼。

今年三月份拆迁队真的来了。挖掘机推开院墙的时候,我爸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闺女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竹林被清掉了大半,东墙根那片地也铲平了,铺上了碎石子。我站在废墟堆边上跟施工的工人说,那颗老桂花树能不能留下,我小时候我妈在底下给我纳过鞋底。工人说看规划图这个位置是个停车位,留不了。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得啦,树没了院子没了,可人参不是还在嘛。你妈留的东西没丢,那就是家还在。

现在我们在东西湖这边租了个两居室过渡,等还建房下来。我爸住朝南那间,床头柜上樟木盒子摆得端端正正。有时候阳光照进来,木盒子闪着暗红色的光。我闺女老想打开看,我爸就抱着她坐腿上,慢慢给她看人参的须子和纹路,说你奶奶啊,是个了不起的人,这好东西埋在地下快二十年,可比咱家任何一件家具都值钱。小孩听不懂,就伸手去摸,咯咯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这十九年像一场又长又乱的梦,从我妈走的那天开始,到现在才算彻底醒了。我总以为那人参是救急用的,是日子过不下去才挖的。可现在我明白了,我妈说的救急不是换钱,是救心里的急。是我们父子三人各自扛着不肯说的苦,闷了十几年,早就干涸见底了,挖出这棵人参,才把那些堵着的东西慢慢泡开了,软了,化了。

上个月清明,我带着我爸、弟弟一家去给我妈上坟。我把新包的人参照片烧了一张给她,我爸在旁边拔坟头的草,说孩子他妈,东西我替你看着,你放心。我弟在旁边偷偷擦了把脸。山风吹过来,坟头的小柏树沙沙地晃,像我妈在笑。

回家的路上,我爸突然说,等还建房下来,阳台上再种几棵竹子吧,不用多,两三棵就行。我说好,种矮种的那种罗汉竹,好活。他点点头,坐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从十三岁那年跪在竹林里埋下那人参,到如今三十四岁把它重新捧在手上,中间隔了整整十九年。十九年能让一根细须子长成手掌大的老参,也能让一个哭鼻子的少年长成撑起一个家的男人。有些东西埋在地里是为了等一个对的时辰,有些东西埋在心底是为了等一个对的人来挖。

我妈走了,但她一直没走远。她留在那根人参的纹路里,留在竹叶的响声里,留在我爸床头柜那个永远不上锁的樟木盒子里。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家就还在,根就还在。

前段时间弟弟买了套新房,装修的时候特意在阳台留了一截凹槽。他说哥,回头把我妈那棵人参挖一段须子移栽进去,看能不能活。我笑他异想天开,人参哪能移栽。他说那就种棵竹子,妈以前爱竹。

我说行,种竹子。种一片,挡风挡煞挡时光,挡不住咱们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