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文淼｜资深媒体人
游戏这门生意，终于让两个中国最有钱的互联网公司认输了。
昨天（8月17日）上午，我还在东京成田机场苦苦等候飞伦敦的航班，候机过程中刷到一条消息：阿里游戏业务灵犀互娱的CEO周炳枢发了封全员信，说公司已经被卖给了信宸资本。彭博社报道说，这笔交易价格至少15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100亿。（阿里2026财年营收首次突破万亿，灵犀年收入大概30到40亿，占集团营收不到0.5%，连零头都算不上。）
而就在短短5个月前，字节跳动刚把沐瞳科技以超60亿美元卖给了沙特主权财富基金旗下的Savvy Games Group。（沐瞳旗下的《决胜巅峰》月活稳定在1.1亿以上，全球下载量突破15亿次，第七届世界总决赛收视峰值568万，刷新移动电竞历史纪录。字节2021年收购沐瞳时花了40亿美元，这笔买卖账面赚了20多亿美元。）
两家中国特别具有代表性的互联网公司，在不到半年时间里，相继把最值钱的游戏资产打包出售。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撤退。
阿里的“断舍离”，比字节更体面，也更无奈
说起来，阿里做游戏的历史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长。从2014年马云那句“绝不做游戏”，到2020年把游戏业务升级为独立事业群，阿里在这件事上反复横跳了十几年。
真正让阿里游戏站上巅峰的，是2019年上线的《三国志·战略版》。这款游戏一度稳定在App Store畅销榜前列，上线一年多全球累计收入突破百亿人民币，成了阿里游戏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爆款。
但爆款之后，再无爆款。《三国志幻想大陆》、《如鸢》这些产品，始终没能复制前者的辉煌。灵犀互娱五个工作室、约1200人的团队，陷入了漫长的产品空窗期。
转折发生在2023年9月：蔡崇信和吴泳铭接棒阿里，新管理层的第一把火就是“回归核心，做极致的聚焦”。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说得很直白：非核心业务，“将通过尽早盈利或出售等方式，实现价值”。
游戏，显然就算“非核心”中的一个。
阿里未来3年要往AI上砸3800亿人民币，吴泳铭说五年内云和AI商业化的年收入要超过1000亿美元。在这种级别的战略投入面前，一个年收入三四十亿、跟电商和云几乎不产生协同效应的游戏部门，留着干嘛呢？
字节的撤退，更像是一场迟到的止损
如果说阿里卖灵犀是“战略聚焦”，那字节卖沐瞳就是“终于想通了”。
字节跳动做游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18年。那时候抖音还没完全统治短视频江湖，游戏广告主是头条系最大的金主之一。“既然你们都在我这儿买量，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做游戏、把流量留在自己手里？”
这个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但执行了6年，字节终于发现：流量和做游戏，是两回事。
2023年11月，字节跳动CEO梁汝波拍板，朝夕光年大规模收缩。梁汝波的原话是：过去几年追求“大而全”，项目不聚焦，资源分散。其实就是说：花了整整6年、烧了不知道多少钱，还是没做出一个能打的。
《晶核》一度被外界视为朝夕光年的翻身之作，但讽刺的是，它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抖音渠道的巨额投流。有分析师算过一笔账：如果按照市场价格结算流量成本，《晶核》几乎不可能盈利。（字节内部甚至有人吐槽：“抖音把流量倒给朝夕光年，不如倒给外部游戏更赚钱。”）
沐瞳是字节游戏资产里最后一块遮羞布。《决胜巅峰》在东南亚确实是头部MOBA，但这款产品从2016年上线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团队始终没有拿出过足够分量的新产品。字节2021年花40亿美元买它，本来指望它撑起全球化游戏战略，结果5年过去，战略没了，光剩个游戏。
游戏行业，已经不是谁都能玩的了
字节和阿里相继退出的背后，是中国游戏行业一场残酷的“军备竞赛”。
自2020年《原神》发布以来，国内重度游戏就进入了“工业化”乃至“3A化”的时代。大厂自研团队规模越来越大、单个项目投入越来越高，全球优秀制作团队都被中国公司高薪挖角。做一款能进畅销榜前十的游戏，成本已经从几亿涨到了十几亿甚至几十亿。
特别残酷的是，腾讯和网易两家占据了超过七成的市场份额，剩下的厂家都在存量盘子里争食。米哈游靠《原神》、《崩坏：星穹铁道》这些二次元游戏杀出一条血路，但上海滩“五小龙”里，另外四家并没拿出什么特别厉害的爆款。
很多人忽略的一点是，游戏是一个“慢生意”。平台公司是“快公司”，靠迭代、靠运营、靠快速反应；游戏公司是“慢公司”，一个打了8折的优质内容就是劣质内容，主创人员的才华决定了一切。让一群做算法推荐的人去管理做内容创作的人，文化冲突是天然的、结构性的、几乎无解的。
除非一家平台大厂只想“玩票”，否则在游戏业务上，它永远面临一个悖论：如果游戏没有战略意义，那为什么要做？如果有战略意义，高层肯定会频繁插手，导致它失去竞争力。
谁还在牌桌上？
现在回头看，中国互联网平台型大厂里，还在认真做游戏的，只剩下腾讯了。网易名义上是大厂，但过去十年它早已变成了一家比较纯粹的游戏公司，非游戏业务越来越边缘化。
快手和B站对游戏还有想法，但体量已经很难跟腾讯、网易抗衡。B站的游戏业务估计会止步于现有水平，快手的自研游戏，业内普遍不抱希望。
不过话说回来，灵犀被信宸资本接手，沐瞳被沙特人买走，这两笔交易本身倒是说明了一件事：中国游戏资产在全球范围内仍然有价值。沙特人愿意花60多亿美元买一个东南亚MOBA，信宸资本愿意出15亿美元买灵犀，说明这个赛道还有稳定的现金流。
只是对于阿里和字节来说，这笔钱不如拿去投AI、投电商、投云计算。在“战略收敛期”里，做减法比做加法更需要勇气，也更考验判断力。
关于未来
我在伦敦的酒店里写完这篇文章时，窗外是泰晤士河的黄昏。北京的朋友发来微信说，阿里内部对这笔交易的评价很统一：“终于解脱了。”
解脱的不只是阿里，也是字节，是整个中国互联网行业。从跑马圈地的多元扩张，转向聚焦核心能力的纵深深耕——这个转身，虽然疼，但必须得做。
游戏行业不会死，它只会留给那些真正懂内容、愿意慢下来的人。至于平台型大厂们，还是老老实实做自己擅长的事吧。流量可以买到用户，但买不到灵魂。这句话，字节和阿里花了多年时间，交了不知道多少学费，终于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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