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掏手机扫付款码,手腕被隔壁摊张婶一把攥住。她贴过来压低嗓门:"别帮,李敏盯上你家拆迁房了。"我愣住,手机屏上三十七块五的付款界面还没关。李敏从水果摊那头探出脸:"王姐,秤都打好了。"我赔笑说忘带钱,她眼里那点热乎劲儿唰地凉了。我捏着塑料袋往回走,李敏站原地没动,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正好落在我家老宅方向。
第一章 柿子专挑软的捏
我叫王红霞,在城南街道办干了八年临时工。说是街道办,其实就挂靠在社区服务站,管管居民纠纷登记、发发通知单。工资按月发,两千八,扣除社保到手不到两千五。我男人老周在建筑工地看材料,闺女周晓晓刚上初一。日子紧巴,但没欠债,算过得去。
李敏是去年秋天调来的合同工,坐我对面工位。她比我小三岁,离异,带个十岁儿子。刚来那会儿对我热络得很,午饭总帮我带一份,说她顺路。我不好意思,抢着买过几次单,她也不推辞。后来慢慢变成她挑地方我付钱,一顿麻辣烫三四十,一周两三回。我心里犯嘀咕,可人家平时嘴甜,"红霞姐"叫得亲,我也不好意思计较。
这回买水果是下午四点的事。李敏接完电话突然说嘴里没味儿,想吃草莓。站里就我俩值班,她走不开,让我帮忙去巷口老赵水果摊带一盒。我合计着三月份草莓贵,一盒少说三十。可她说得随意:"红霞姐你先垫上,回来转你。"我揣着手机就去了。
老赵正跟隔壁张婶唠嗑。他摊上草莓分两种,大的二十五一斤,小的十五。我正要挑大的,李敏追出来喊:"要最顶上那盒,老赵特意给我留的。"老赵脸色变了变,拿下来一称,三十七块五。我正要付款,张婶就拽了我胳膊。
张婶在巷口修鞋二十年,谁家底细她都门清。她攥着我手腕的劲儿不松:"丫头,你听我说句话。"她把我拉到三轮车后头,"李敏昨儿个跟我打听你婆婆家那院子呢。"
我婆婆家在老城关,五间大瓦房带个后院,是周家三代传下来的。去年底拆迁办来量过面积,说按政策能补两套安置房加一笔现金。这事街坊邻居都知道,李敏问这个也不奇怪。
"她怎么说的?"我压低声音。
张婶左右看看:"她说你家那位置好,补偿款少说百来万,问是不是你婆婆答应都给你们小两口。我说这事我哪知道,她就笑,说随便问问。"
我回头看李敏。她站在水果摊前翻手机,看见我回头,招招手:"红霞姐快点,站里电话别漏接。"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还是走回去。草莓已经装好袋,我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李敏接过塑料袋时指尖蹭了我手背,冰凉。
回站里的路上经过老城关。婆婆家的瓦房院墙外画着大红"拆"字,墙根蹲着几个老头下棋。李敏脚步慢下来,忽然说:"你家这院子采光真不错。"
"老房子了,墙上都掉皮。"
"掉皮怕什么,补偿款到手换新的。"她笑着拐进站里,把草莓放桌上,"快尝尝,老赵说这批甜。"
我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李敏却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把塑料袋往自己抽屉里塞:"我晚上带回去给我儿子尝尝。"
钱的事她没提。
下班时我磨蹭着关电脑,李敏拎着草莓袋子背包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红霞姐,明天早餐我请你,豆浆油条。"门一关,走廊里高跟鞋声嗒嗒远去。
我坐在工位上发呆。张婶的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转不出个形状来。李敏是打听过我家拆迁,可这能说明什么?全街道办谁没打听过?连门口收废品的老刘都知道周家院子能换两套房。
可那盒草莓三十七块五,她明明说转我,到现在一个字没有。上个月她说给孩子交班费借我二百,到现在也没还。再加上麻辣烫、奶茶、烤串……零零碎碎算下来,小一千是有的。
我关灯锁门,骑车回家。老周已经做好了饭,萝卜炖排骨,米饭蒸得有点硬。闺女在写作业,头也不抬地喊了声妈。
饭桌上我跟老周提了句李敏打听拆迁的事。老周啃着排骨含糊说:"你离她远点就行。"
"她找我帮忙买水果,我不好推。"
"那就推。"老周放下骨头,"咱家院子是咱家的,谁来打听都别说实话。"
我咬着筷子没吱声。老周这个人实诚,认死理,在他眼里世界就是黑是黑白是白。可我待在街道办八年,见过太多笑脸底下藏着别的意思。李敏那种热乎,热得有点假,但她从来没害过我。也许就是爱占小便宜,打听拆迁房是凑热闹。
晚上洗碗时手机响了。李敏发来微信:"红霞姐,草莓真甜,明天给你带烧麦。"
我回了个笑脸。
她接着发:"对了,你婆婆那院子,拆迁办说什么时候签字?"
洗碗水哗哗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复:"还没定呢,等通知。"
她又发:"那你们家打算要房还是要钱?我帮你打听打听,听说要房划算。"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打了一段字又删掉,最后只回:"再说吧,我先洗碗。"
李敏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发来一个"晚安"表情包。
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窗户外头能看见老城关那片低矮的屋顶,婆婆家的瓦房在中间,黑黢黢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了嫩芽,风一吹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我到站里,桌上放着一袋烧麦,还冒着热气。李敏已经坐在电脑前了,抬头冲我笑:"趁热吃,路口那家排了老长的队。"
我坐下吃烧麦,韭菜鸡蛋馅的,皮有点硬。李敏敲着键盘,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红霞姐,你家那院子,是不是有个东厢房租给一个弹棉花的?"
"租户姓刘,租了五年了。"
"那他怎么办?拆迁了他搬哪儿去?"
"合同到六月底,到时候再说。"
李敏"嗯"了一声,敲键盘的动作没停。但我注意到她耳朵竖着,听得很仔细。
中午吃饭李敏点外卖,要我一起凑单满减。我推说带了饭,从包里掏出昨晚剩的萝卜炖排骨。李敏自己点了一份黄焖鸡,三十六块,付款时扫了码,手机"叮"一声。
下午社区通知开会,讲今年防汛工作。我和李敏坐最后一排,她全程低头刷手机。我余光瞥见她屏幕上翻来覆去搜的是"老城关拆迁补偿标准""周家巷改造方案"。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台上,又低头划两下。
散会时她挽着我胳膊往外走:"红霞姐,晚上我请你吃烧烤,咱俩好久没单独聊聊了。"
我胳膊僵了一下。平时她请客,最后都是我付钱。我说晚上得辅导闺女作业。
"那你把闺女带来嘛,咱仨一起吃。"
"她功课紧。"
李敏松开我胳膊,脸上的笑淡了半寸:"行吧,那你忙。"她加快步子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落在后头,看见她掏出手机发语音:"姐,晚上我带儿子去你那吃……嗯,周家那个还没松口呢……"
语音发完她回头看我一眼,又笑起来:"红霞姐你快点,站长查岗呢。"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周已经打呼噜了,我盯着天花板数裂纹。李敏那些零零碎碎的举动,像拼图一样往一块凑:打听拆迁、借钱不还、有事没事套近乎、偷看拆迁政策……每一块单独看都不算什么,拼在一起却像张网。
但我又觉得自己多心。也许她就是嘴碎爱打听,街道办的女人哪个不这样?我当年刚来的时候还被老同事问过娘家在哪、老公挣多少钱呢。
就这么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李敏站在老城关的巷子口,手里举着一盒草莓,笑盈盈地对我喊:"红霞姐,你家院子真好看。"然后她身后那堵墙"轰"地倒了,拆迁队的挖掘机开进来,履带碾过老槐树的树根。
我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厨房里老周在热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我穿衣起床,推开窗户透气。老城关那边传来拆迁队早开工的机器嗡鸣,混着鸟叫和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婆婆家的瓦房还静静蹲在晨光里,墙上的"拆"字被露水洇湿了一角。
那个红字下面,李敏昨天路过时站了一会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第二章 拆字下面那张脸
那天下班我特意绕道老城关。婆婆不在家,去我小姑子周红梅那住几天。院门锁着,铁锁上锈迹斑斑。我扒着门缝往里看,弹棉花的刘师傅正在收拾工具,看见我吓了一跳。
"王姐,你吓我一跳。"刘师傅开门让我进去。院子里堆着棉絮和旧被胎,老槐树的枝条垂下来,拂着东厢房的青瓦。
"刘师傅,你合同到六月底是吧?"
"对,六月底。"他搓着手,"王姐,我也知道这院子要拆,但我找房子得时间。你看能不能宽限到七月底?"
"到时候再说。"我扫了一眼院子。南墙根下码着半人高的旧砖,是前年修房顶剩的。墙角那棵石榴树去年结的果子还挂在枝头,干瘪瘪的,雀儿啄了一半。
刘师傅顺着我目光看过去:"王姐,这院子真可惜。我住了五年,冬暖夏凉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从院子出来,巷口碰见张婶收摊。她三轮车上还搁着几双没补完的鞋,看见我就招手。
"红霞,来。"她把鞋筐挪开,让我坐马扎上,"我跟你说个事。"
张婶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李敏来找我修鞋,把鞋脱了光脚坐那,跟我聊了半个钟头。尽问你婆婆家的事。"
"问什么了?"
"问你婆婆有几儿几女,拆迁款打算怎么分,你公公当年买这院子花了多少钱。"张婶掰着手指头数,"还问我你男人老周在工地看材料,一个月挣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周的工资她从哪知道的?我没跟李敏提过。
"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我说我就是个修鞋的,哪知道人家家底。"张婶拍拍我手背,"但红霞,这人不地道。她鞋后跟开胶,明明三两分钟能修好,她坐那磨蹭半个钟头,句句不离你家。我跟她说你婆婆不常来站里,她还不信,非要问你婆婆最近去哪了。"
我攥紧车把。婆婆去小姑子家这事,我前天在办公室跟站长提了一嘴,李敏坐在旁边。
从张婶那回家,我绕到菜市场买了把韭菜。掏钱时发现钱包里少了张五十的。我仔细回想,这两天没花过大票子。唯一可能是前天午饭时我把包搁工位上去了趟厕所,回来李敏正帮我收拾桌上文件。
那张五十的没长腿。
我把韭菜搁灶台上,心里堵得慌。这不像李敏的作风——她占便宜都是明着来,比如让我垫钱、蹭饭,但这种顺东西的事,她以前没干过。
晚上闺女睡了,我跟老周说这事。老周正看工地报表,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她偷你钱了?"
"不确定,可能我记错了。"
"那你提她干嘛?"老周又把眼镜戴上,"红霞,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你那个同事就是爱打听,你要不乐意搭理就少说话。"
"可她打听咱家拆迁——"
"拆迁拆迁,全城关都在拆,人家打听两句怎么了?"老周翻了一页报表,"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明天去跟她把账算清楚。之前借的、垫的都列出来,让她还。"
老周说得轻巧。可我张不开那个嘴。在街道办干了八年,我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别跟同事撕破脸。抬头不见低头见,为几百块钱闹僵了,以后工作怎么处?
第二天到站里,李敏比我早。她桌上摆着两杯豆浆,看见我就推过来一杯:"红霞姐,路口新开的豆浆店,我尝着不错。"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浓。
"对了红霞姐,"她转着笔,"我前天听你说你婆婆去你小姑子家了?住多久啊?"
"住一阵子吧。"
"那你小姑子家在哪儿?我听说她嫁到城东了?"
我放下豆浆:"你打听这个干嘛?"
李敏笔转得飞快:"嗐,我儿子班主任说暑假有个夏令营,在城东那边。我想着要是你婆婆住那附近,到时候帮忙接送一下,我给油钱。"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可我婆婆住的小区离城东小学隔了四站路,接送根本不顺路。我没戳穿,只说等她确定了我再问婆婆。
上午发通知,我跑了一趟老城关。回来时李敏不在工位,包和手机都扔桌上。我路过她椅子时瞥见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没关。对面是个备注叫"姐"的人,最后一条消息是李敏发的:"周家老太太躲出去了,暂时问不到,先盯着她儿媳妇。"
我站在那,心跳得咚咚响。屏幕暗下去之前我飞快扫了一眼上面的聊天记录:"姐,院子面积我打听到了,东厢租户的合同也问到了。现在关键是她婆婆手里有没有老房契。"对方回复:"继续套,老房契可能藏在她小姑子家。"
我腿软了一下,扶着桌沿坐回自己位子。李敏的椅子还转着,空荡荡的。
她回来时手里拎着快递,看见我脸色不好:"红霞姐你没事吧?脸煞白。"
"有点头晕。"
她伸手要摸我额头,我偏头躲开了。李敏手悬在半空,笑了笑没说什么。
下午我请了假提前走。骑车直奔小姑子周红梅家。红梅开了门看我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嫂子你怎么了?"
"妈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红梅让我进去。婆婆正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机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把红梅拉到厨房,关上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买草莓张婶拽我,到张婶修鞋,再到李敏手机里那句"老房契可能藏在你小姑子家"。
红梅听着脸色一点点变了。她是初中老师,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这会声音都尖了:"她什么意思?要偷咱家房契?"
"我不知道她要干嘛。但她在打听。"
红梅攥着抹布拧来拧去:"不行,我得把妈接走,住我这我不放心。"
"她又不认识你家。"
"可她知道妈住城东啊!"红梅瞪着眼,"嫂子你糊涂了?拆迁办要老房契才能办手续,要是她拿到——"
"她怎么拿?房契在妈箱子里锁着。"
红梅不说话了,咬着嘴唇想了想:"嫂子,你信不信这人?"
我摇头。
"那就不跟她废话。"红梅把抹布往水池一扔,"你回去跟她保持距离,有什么事电话说。我让妈近期哪都别去,就在我这待着。房契我明天去银行开个保管箱放进去。"
从红梅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车经过老城关,巷子里路灯昏黄。拆迁队的围挡竖在巷口,蓝铁皮上喷着"施工重地"的白字。围挡缝隙里能看见婆婆家的屋顶,老槐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在风里晃。
回到家老周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他难得脸色严肃:"红霞,你下午去哪了?"
"去红梅那。"
"你那个同事李敏,刚才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我脱外套的手停住:"她说什么?"
"问你身体怎么样,说看你下午脸色不好。还说你要是不舒服明天别去上班,她帮你顶班。"老周挠挠头,"话说得挺客气。"
"她还说什么了?"
"还问我,你们家老房子签没签拆迁协议。我说这事我不管,让她问你。"
我坐在沙发上,手脚发凉。李敏给我家打过电话,我知道,她之前登记通讯录时抄过我家座机号。但我没想到她会打到家里来,还当着老周的面问拆迁协议。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清楚。"老周站起来倒了杯水,"不过红霞,这人确实不对劲。哪有人打电话到同事家里问拆迁的?"
我"嗯"了一声。老周这人倔,让他改主意不容易,但一旦他自己转过弯来,比谁都认死理。
"明天我跟你一块去接你婆婆回来。"老周把水杯递给我,"房契的事,我跟妈说。"
晚上躺床上,我听见老城关方向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拆迁队夜班的机器轰鸣。那声音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像打雷。
我摸出手机,翻到李敏的微信。朋友圈里她半小时前发了条动态,一张图片配文"深夜还在忙工作"。图片是街道办办公室的桌角,电脑屏幕上开着个表格。但照片角落里有一角纸质文件露出来,我看着眼熟。
放大,再放大。那文件右下角有个红色圆章,虽然模糊,但我认得那个章——老城关拆迁办的公章。表格抬头写着"房屋权属确认登记表"。
李敏在偷看拆迁办的登记表。她从哪拿到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截图,保存。然后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的机器声停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可我脑子里那台机器还在轰隆响,停不住。
第三章 笑里藏的钩子
第二天我到站里比平时早二十分钟。李敏还没来,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我站在她工位前犹豫了半分钟,拉开她抽屉。
草莓盒子还在,空了。旁边摞着几本文件夹,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贴着"老城关C区住户档案"。这档案应该在拆迁办锁着,她怎么弄来的?
我翻开第一页。婆婆家的登记信息赫然在列,房主周秀兰,建筑面积九十八平,宅基地面积一百三十二平,附属物包括东厢房、后院、石榴树一棵、槐树一棵。备注栏用铅笔写着"待确权"。
下面压着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是李敏的。列着几行:"1.周秀兰:两儿一女,大儿周建军(在广东),二儿周建国(本地),女周红梅。2.周秀兰本人持有房产证,未抵押。3.东厢租户刘师傅合同至6.30,月租400。4.大儿周建军电话……"后面跟了一串号码。
我手心出汗。她连周建军在广东的手机号都查到了。我大姑子哥出去打工七年,电话换过好几个,李敏怎么弄到新号的?
身后传来钥匙响。我飞快把档案塞回去,关上抽屉坐回自己位子。李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煎饼果子。
"红霞姐你来得真早。"她把煎饼放我桌上,"给你的,多放了辣。"
"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点。"她笑盈盈地坐到自己位子上,拉开抽屉拿文件夹。我盯着她的手,看她有没有发现档案被翻动过。她动作自然,抽出档案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想那串手机号。周建军的新号我只告诉过婆婆和老周,连红梅都不一定记得。李敏怎么拿到的?除非她打过电话,或者翻过我手机通讯录。
中午吃饭李敏又凑过来:"红霞姐,下午拆迁办来站里开协调会,咱俩去呗。"
"我去不了,下午要修电脑。"
"那我帮你去。"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听说这回要定C区第一批签字名单,你家院子在名单上没?"
"不知道。"
李敏拿筷子戳着米饭:"红霞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拆迁这种事,早签早好,拖到最后什么都没了。我有个亲戚在城北,拖了半年,最后补偿少了二十万。"
我扒饭不说话。她凑近了些:"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问问拆迁办的人。我跟他们小刘挺熟的,让他帮你看看协议有没有坑。"
"不用,我自己问。"
李敏筷子停了一下,又笑起来:"也是,你婆婆肯定有主意。"她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下午协调会我没去,找了个由头去修电脑。其实是去张婶那。张婶下午不忙,坐在马扎上择豆角。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包括李敏抽屉里的档案和那串电话号码。
张婶择豆角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红霞,你听我说句难听的。她这不光是占小便宜,这是要挖你家底。"
"可她图什么?房契在我婆婆手里,她再打听也没用。"
张婶把豆角扔筐里:"房子拆迁,房主签字拿钱。你要是你婆婆的儿媳妇,你签不签字?"
"我不签,房主是婆婆的。"
"那你婆婆要是出事了呢?"
我愣住。张婶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不是咒你婆婆,"张婶拍拍手上的土,"我是说,李敏这么下功夫打听你家家底,连你大姑子哥的电话都搞到手了。她是个外人,操这份心干嘛?你想想。"
我骑上车往站里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婶的话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婆婆身体硬朗,但毕竟七十多了。要是哪天摔一跤、病一场,稀里糊涂把字签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掐掉。
回到站里协调会刚散。李敏抱着一摞资料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就笑:"红霞姐,你猜怎么着?C区第一批名单没你家。拆迁办说要等确权材料齐了再议。"
"哦。"
"不过我帮你问了小刘,"她压低声音,"他说房契上有共有人信息的,要所有共有人签字才行。你家那院子,房产证上是你公公婆婆两个人的名字对吧?你公公没了,所以得所有子女到场签字。"
这事我知道。公公走得早,房产证确实是他和婆婆联名。按政策子女都有继承份额,签字得凑齐周建军、周建国、周红梅三个人。
"所以我建议你,"李敏把资料放桌上,"早点把大姑子哥叫回来。要不回头耽误了签字,第一批补偿跟你家没关系。"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特别真诚,眼睛亮亮的。
"建军哥回不来,他厂里忙。"
"哦,那可惜。"李敏翻开一个笔记本,"他有电话吧?要不我帮你联系联系,劝劝他?"
"不用,我婆婆能联系上。"
李敏"嗯"了一声,低头刷刷写字。我瞥了一眼她的本子,上面写着"周建军,广东江门,XXXXXXX"——正是我通讯录里的号码。
她什么时候翻过我手机的?我想起前天中午我趴在桌上打盹,手机搁键盘边上。醒来时李敏正给我递水,说看我睡着了帮我盖了件外套。
我当天晚上就给周建军打了电话。他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建军哥,你最近有没有接到陌生电话?"
"有啊,前几天有个女的打过来,说是街道办的,问咱家拆迁的事。我说我不清楚让她问妈。"周建军嗓门大,"红霞,那人谁啊?"
"我同事。"
"你同事打听咱家事干嘛?"
"我也在想这个。"我攥着手机,"她问你什么了?"
"就问妈身体咋样、咱家房产证在谁手里、我要不要回来签字。"周建军那边机器轰鸣,他提高声音,"我说我回不去,厂里工期紧。她说要帮我代办,我说不用。"
"你怎么有她电话的?她说是街道办的你就给号了?"
"她打到我手机上了嘛。我以为你给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发呆。李敏这条线越扯越长,从办公室扯到拆迁办,从拆迁办扯到我大姑子哥,现在连周建军那都伸了手。她到底要干什么?
老周加班回来,我把事情说了。老周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半天,忽然问:"她借钱的事,你提过没有?"
"没有。"
"你明天跟她说清楚。钱还了,后面的事都好办。钱不还,这事就变味了。"
我想想也对。管她打什么主意,先把账面算清楚。要是她连借的钱都赖,那这个人就彻底不用来往了。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开了口。趁着办公室就我俩,我斟酌着说:"李敏,上回你借的二百,还有之前买水果、吃饭垫的那些,拢共算下来九百六。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李敏正涂护手霜,听见这话停下来。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红霞姐你看我,都忘了。"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数了十张一百的递过来,"一千,不用找了。这阵子老麻烦你,多出来算请你喝奶茶。"
我拿着那沓钱,手僵在半空。她还得挺痛快,痛快的让我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那什么,"她把护手霜拧上,"以后咱俩还是老规矩,一起吃饭我请,你垫着就行。月底我一块算给你。"
"不用了,以后各吃各的。"
李敏手停住,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笑没变,但温度降了:"行,随你。"
这天剩下的时间她没再跟我说话。键盘敲得噼啪响,打印资料摔摔打打的。下班时她拎包走人,门摔得震天响。
我一个人坐办公室发呆。钱是还了,可我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了。李敏还钱还得太干脆,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她欠我钱这回事,她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可就是拖着,等我开口,然后大大方方多给四十块,显得她大方,我小气。
这招我见过。街道办以前有个同事也是这路数,借人钱不还,等人要了再添点利息甩回来,转过头就跟别人说"那谁谁真计较,几十块钱追着要"。后来那人调走了,口碑坏了大半。
我把那十张票子摞好放进钱包。李敏在走廊跟别的同事说笑,声音传进来:"……哎我真服了,有的人就那样,一块钱都跟你算……"
我没出去。坐在椅子上把那些钞票一张张抚平。钞票上有股护手霜的香味,甜腻腻的,闻多了头晕。
第四章 客厅里的针眼
钱的事过去三天,李敏对我的态度恢复了常态,该笑笑该说说,只是不再凑我旁边吃饭了。但她抽屉里那本住户档案还在,我趁她出去送材料又翻了翻,发现多了几页手写笔记。
新加的内容让我心里一沉:"周建军,广东江门XX五金厂,宿舍电话XXX。态度:回避,不愿返程。周建国,本地,出租车司机,车牌XXX。周红梅,城东一中教师,住XX小区X栋XXX。备注:周秀兰(婆婆)目前住女儿家,具体房号待确认。"
"待确认"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李敏在缩小包围圈。从婆婆到三个子女,她一个个摸清了底细,就差红梅家的具体门牌号了。可红梅家在城东一中教师公寓,那小区管理严,外人进不去。她暂时打探不到,但以她的劲头,迟早的事。
我当晚又跑了一趟红梅家。婆婆正在看电视,见我来了高兴,拉着手问老周和晓晓咋样。我应付了几句,把红梅叫到阳台上。
"妈在这住得惯不?"
"惯,就是念叨老院子。"红梅往下看,楼下广场上有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嫂子,你那个同事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她把钱还了。"
"还了?"红梅意外,"那她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在记咱们家每个人的住址和电话。建军哥的电话她也搞到了。"
红梅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我跟你透个底。前天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说是你同事,要统计住户信息。我没给她门牌号,但我听那声音年轻,不是你。"
"就是她。"
"她到底想干嘛?"红梅压低声音,"咱家这院子要拆,该走的程序一样不少。她一个街道办合同工,能插上手?"
"拆迁办有她认识的人,叫小刘。"
红梅想了想:"嫂子,你要不去拆迁办问问?就说咱家确权材料要核实,看那边怎么说。"
我点点头。从红梅家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我骑车经过教师公寓门口,保安亭的灯亮着,卷帘门半掩。我回头看了一眼,楼群里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但我分不清哪扇是红梅家的。
回到家老周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推开一条门缝,听见他说:"……对,建军你暂时别回来……她连你宿舍电话都打听到了……嗯,这边我盯着……"
老周挂了电话看见我,招招手:"进来。"
书房桌子上摊着几张纸,是老城关的拆迁公示文件。老周指着一行字:"你看,确权公示期到四月底。过了公示期没异议的,直接进补偿流程。"
"那咱家呢?"
"咱家材料都齐,就等建军回来签字。"老周摸摸下巴,"建军说他跟厂里请不了假,要么寄委托书回来。但你婆婆不同意,说房子的事必须当面签。"
"那李敏找建军哥干嘛?"
老周看着我,脸色在台灯下显得黄:"我琢磨了一晚上。她要是拿到建军签字的委托书,再哄你婆婆签了字,那这房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李敏在收网。她像蜘蛛一样,先把我们家每个人的线牵好,然后等时机一到,把委托书、签字、材料凑齐了,她就能以代办人的身份去领补偿。
可她是街道办的合同工,又不是拆迁办的,代办也轮不到她。除非……
我打了个寒战。"除非她跟拆迁办那个小刘有合作。"
老周把台灯调亮了些:"你明天去拆迁办找负责人。别找小刘,找个管事的。"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我骑车去拆迁办。拆迁办在城关镇政府三楼,走廊里贴满了拆迁政策公示和户型图。我找到副主任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
"你是周秀兰家儿媳妇?"他翻着档案,"材料确实齐了,就差共有人签字。怎么,你们家有困难?"
"不是,副主任,我想问问,如果别人拿着我家签过字的材料来代办,你们认不认?"
副主任扶了扶眼镜:"原则上必须房主本人或直系亲属到场。代办的话要有委托书和双方身份证复印件,我们要核验的。"
"委托书伪造的呢?"
"那不可能。"副主任笑了,"委托书上有指纹和手印,我们要比对。而且身份证原件要核验。"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犹豫了一下:"我同事在打听我家的事,我怕她钻空子。"
副主任沉吟了片刻,抽出一张表递给我:"你回去把这张声明填了。注明你家确权材料不接受第三方代办,所有手续必须周秀兰本人及共有人当面办理。填完盖章,我放档案里。"
我接过表,心稍微定了定。从拆迁办出来阳光正好,我站在镇政府门口深呼吸了两口。街对面一家打印店门口蹲着个女人在等复印,我看着侧面眼熟——李敏。
她蹲在那,手里捏着几张纸,正低头刷手机。打印店里机器嗡嗡响。我闪到公交站牌后面偷偷看。等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进店,取了复印件出来,边走边把纸折好塞包里。
她没看见我,打车走了。我走到打印店问老板:"刚才那女的印的啥?"
老板叼着烟翻记录:"就一些文件,好像是户——"他翻到具体内容,看了一眼,"住户登记表,还有身份证复印件。"
"谁的身份证?"
"名字没注意,姓周。"
我腿有点软。李敏拿到了谁的身份证复印件?周建军人在广东,她的复印件从哪来的?除非——我掏出手机打给周建军,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建军哥,你身份证在哪?"
"在我身上啊。"
"有没有人跟你要过身份证照片?"
周建军那边静了一下:"上个月有个女的打电话说是街道办要登记流动人口,让我拍了身份证照片发给她。红霞,是你让发的吧?她说你交代的。"
我攥紧手机,指甲硌得掌心发疼。"我没让发。以后谁要你身份信息都别给。"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李敏连我大姑子哥的身份证照片都弄到了。她手里攥着我们一家人的信息,就差婆婆本人这张牌了。
回站里时李敏已经在了,正往桌上摆两杯奶茶。看见我进来她笑:"红霞姐你去哪了?我买了你爱喝的杨枝甘露。"
我盯着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我出去办点事。"
"哦。"她把奶茶推过来,"天热,解解渴。"然后她低头继续看手机。我瞥见她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对面备注"小刘"。
消息最后一句话是:"老太太住址拿到了吗?"
李敏回复:"快了。她闺女在城东一中,我下周去蹲。"
我把奶茶放回她桌上,没说喝也没说不喝。李敏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点笑像糊在墙上的纸,一揭就掉。
下午站里没什么事,我提前下班。骑车过老城关时拆迁队正拆隔壁赵家的院墙,灰尘扬得满天。婆婆家的瓦房还立在那,屋顶瓦片上落了一层灰。围挡外面围了几个街坊在看热闹,有人议论补偿款的事,嗓门大的能传半条街。
我停下车,站在围挡外头。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也被圈进去了,树干上缠着警戒线。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在这住了三十多年的巷子,眼看着一点一点被拆干净。再过几个月,我婆婆家的院子也会变成一堆瓦砾。可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盯上这堆瓦砾的人清出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李敏的微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我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李敏,你今天去拆迁办那边打印东西了?"
发送。然后我盯着屏幕等她回复。过了几分钟,她的消息回过来,一个笑脸表情,然后一行字:"打印点材料。红霞姐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锁了屏幕骑车回家。车轮碾过拆迁队撒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第五章 防不胜防
接下来那周李敏没再盯我。她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事。办公室剩我一个,倒也清净。我趁她不在把抽屉又翻了一遍,发现那本住户档案不见了,桌上只剩些日常文件。手写笔记那一页也撕了。
她清场了。
这意味着她的"准备阶段"告一段落,下一步要动真格的了。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夜里睡不安稳,老做噩梦。梦里李敏坐在拆迁办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我们家签字按手印的协议,她笑着把公章盖上,然后我家的院子轰隆一声没了。
周五下午李敏回来了,面色红润,还涂了口红。她在办公室泡了杯茶,哼着歌整理桌子。我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她心情不错,说明计划有进展。
下班时她磨蹭着不走,等我关电脑。然后背着包走到我旁边:"红霞姐,周末有啥安排?"
"在家。"
"那太好了。"她掏出一张宣传单,"城东有个房产展销会,就这周末。咱俩去逛逛呗?你家马上拆迁了,总得看房子吧?"
"不急。"
"怎么不急?"她把宣传单塞我手里,"我帮你打听过了,C区第二批补偿款七月份到账。你现在看房,等款到直接付首付,无缝衔接。"
我攥着宣传单没说话。城东的房产展销会,离红梅家教师公寓就两站路。她说的"看房"是假,去那边蹲点摸婆婆住哪栋楼才是真。
"我周末要陪闺女上补习班。"
"那下次。"李敏拍拍我肩膀,挎着包走了。走廊里她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像钟表倒计时。
晚上我电话里跟红梅说了这事。红梅在那边半天没出声,最后说:"嫂子,我觉得她下周就会来我们小区蹲守。教师公寓管理严,但大门是开放的,她只要混进来跟在住户后面进单元门就行。"
"那怎么办?"
"我跟门卫打声招呼,说最近有陌生人打听我家。再让妈少出门。"红梅顿了顿,"但我总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她盯上咱家了,早晚能摸过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防盗窗外面传来野猫叫春的声音,尖锐得像婴儿哭。老周的呼噜声在旁边均匀地响,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站里拿落在办公室的充电器。周末的街道办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我开了办公室门,正要拿充电器,余光瞥见李敏的工位上有张纸没收好。
是打印出来的教师公寓平面图。图上在3号楼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周红梅"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门口保安姓赵,换班时间早七点、晚七点。"
她连保安换班时间都摸清了。这张图上标注的细节说明她已经来踩过点,只是还没摸到具体门牌号。
我把平面图拍了照,放回原位。保洁阿姨在外面拖地,拖把撞着墙根咚咚响。我蹲在工位旁边,后背贴着冰凉的文件柜,心跳得厉害。
周一上班我特地早到,想翻翻李敏包里有没有新东西。但她的包锁在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我在她抽屉里翻到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刘鹏飞",地址是拆迁办。寄件人一栏填着李敏的名字,寄的东西勾的是"文件"。
刘鹏飞就是她说的"小刘"。两人之间文件来往频繁,已经到了互寄快递的地步。
上午李敏来了,手里拎着个纸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把袋子搁桌上,我瞥见露出的一角是红色封面——像户口本。
"红霞姐,你帮我盯会儿电话,我去楼上交个材料。"她抓起纸袋子出去了。我一动不动坐了五分钟,等她脚步声远了,拉开她抽屉。
户口本确实在袋子里,封面深红,翻开第一页是户主李敏和她儿子的信息。但后面夹着一张复印件——我婆婆的户口本首页。复印件上信息清晰:户主周秀兰,住址老城关周家巷7号,婚姻状况丧偶。
我婆婆的户口本页她怎么弄到的?婆婆的户口本一直锁在红梅家的抽屉里,连我都很少见到。李敏就算去过红梅家小区,也进不了门。
除非她找别的途径——拆迁办调档。拆迁确权需要户口本复印件,档案里存了一份。她让小刘从档案里复印了一份带出来。
我坐回工位,手心全是汗。楼道传来脚步声,我飞快平复呼吸装作打字。李敏推门进来,纸袋子没了,两手空空的。
"交完了?"
"嗯。"她坐回椅子转了一圈,"红霞姐,你婆婆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她没再追问,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种抓到了什么东西的笑。
中午吃饭时我收到红梅发来的消息:"嫂子,门卫刚才说有陌生女人在3号楼下面转悠了半小时,背个黑包,戴墨镜,走了。门卫没拦住她,她混在买菜回来的住户后面进了单元门。"
我放下筷子打字:"她有没有上楼?"
"门卫说她在单元门里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大概没看到门牌号。"
我松了口气。但李敏今天上午明明在办公室,她什么时候去的红梅那?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吃饭,快餐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
"李敏,你上午出去过吗?"
她抬头:"没有啊,一直在楼上交材料来着。"
"几点去的?"
"九点多去吧,交了半小时就回来了。"
红梅发消息的时间是十一点。如果李敏九点多去交材料,十点多回来,她根本来不及去城东。要么她骗我,要么她让别人去的。
我点开微信,翻了翻李敏的朋友圈。今天上午九点半她发过一条动态,定位在街道办。照片是走廊窗户,外面是街道办的院墙。但那张照片的对焦模糊,像是匆忙间拍的。
我又翻了翻她好友列表。通讯录里有个没备注的号,头像是一片空白。点进去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今天上午十点发的,配文"帮闺蜜跑个腿",配图是教师公寓大门。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教师公寓大门旁边有个红色消防栓,跟红梅家小区门口一模一样。那人不认识我婆婆,只知道3号楼,进去转了一圈没找到具体住户,又出来了。
李敏有帮手。她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事。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红梅时,她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嫂子,"她声音有点发颤,"这人背后还有谁?她一个人搞不到户口本复印件,也找不到建军哥的电话。她是不是跟拆迁办的人合伙了?"
"那个小刘。"我说,"李敏跟拆迁办一个叫刘鹏飞的关系不一般,两人互寄文件。"
红梅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嫂子,要不报警吧?她这算侵犯隐私了吧?"
"咱没证据。她可以说是在做住户信息登记,街道办本来就有这职责。"我攥着手机,"但她现在还没动到签字那步,警察管不着。"
"那怎么办?等她动手?"
我想了想:"等我婆婆过来。咱们当面把授权书签好,锁到银行保管箱。谁也没法代办。"
红梅同意了。周日一早我骑电动车去接婆婆。婆婆穿了个碎花褂子,拎着个蓝布包,包里装着老房契和户口本原件。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一路上念叨老院子的石榴树该浇水了。
到家时老周在门口等着。他把婆婆扶进门,倒了茶。婆婆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忽然说:"红霞,你那个同事咋还没来咱家串过门?上次去站里,她可热情了。"
"她忙。"
"忙啥?年轻人就该多走动。"婆婆放下茶杯,从蓝布包里摸出房契,"你说要办保管箱,啥时候去?我今儿带齐了。"
"下午就去。"
那天下午我和老周陪着婆婆去了银行,把房契、户口本、婆婆身份证都锁进保管箱。办完手续出来,婆婆站在银行门口回头看:"锁里头了,踏实。"
我扶她上车。电动车拐过街角时,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公交站台边上——黑包,墨镜,短头发。她面朝银行方向,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拍照。
我没停车,加速骑过去了。但后视镜里那个黑点一直没消失。她跟着我们走了一段,直到我拐进巷子,后视镜里才空了。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了。婆婆在屋里跟晓晓说话,老周在厨房剁排骨。我靠在门板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李敏五分钟前发来的微信:"红霞姐,今天天气真好,出来转转吗?"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我刚路过你家巷口,看见你骑车过去。好巧。"
那个"巧"字像根针,扎在我眼皮上。
第六章 瓜皮掉地上
婆婆在家住了三天。这三天我寸步不离,上班请假,买菜让老周去。婆婆觉出不对,问我咋不去了,我说腰疼歇几天。她信了,每天给我揉腰,手劲儿大得很。
第四天早上李敏发来消息:"红霞姐你咋请假了?站里忙不过来,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腰不舒服。她发了个"好好休息",后面跟了个玫瑰花表情。
下午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探头一看,李敏站在巷口,仰着脸冲我笑。她手里拎着个水果篮,红红绿绿的。
"红霞姐,我来看你了!"
我晾衣架差点脱手。她怎么来了?我婆婆在家里,正躺沙发上午睡。我飞快跑回客厅把婆婆摇醒:"妈,你快去里屋,别出声。"
婆婆迷糊着爬起来:"咋了?"
"别问,快进去。"
婆婆进了里屋关上门。我理了理头发下楼。李敏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看见我就把水果篮递过来:"腰好点没?我买了点枇杷,润肺的。"
"好多了,你进来坐。"我挡在门口没动。
李敏往楼梯间看了一眼:"你家在几楼?我上去坐坐。"
"五楼,没电梯,你别上去了。腰疼得爬不动。"
"那我陪你站会儿。"她把水果篮塞我怀里,靠墙站着,眼光往楼上看,"你们这楼老了吧?墙皮都掉了。"
"老小区,没拆迁补偿。"
她笑了笑:"你婆婆回去了?"
"回她老房子那边了。"
"哦。"她掏手机看了一眼,"那老房子那边现在有人住?东厢那个弹棉花的还在?"
"在。"我心里数着数,盼她赶紧走。
李敏站了大约十分钟,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说约了人吃饭先走了。我目送她拐出巷口,才拎着水果篮上楼。婆婆已经从里屋出来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那女的来看你?"
"我同事。"
婆婆把橘子瓣递给我:"她咋知道咱家住哪?"
"之前登记过。"
婆婆没再问,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婆婆平时不一样,带着点掂量的意思。
晚上红梅打来电话:"嫂子,我们今天单元门口有人按门铃,说是送快递的。我没订快递,从猫眼看是个女的,黑包,短头发。我没开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摸到你家门牌号了?"
"不知道。但她按的是我们家那层楼的门铃。"
我心里一沉。李敏来我家之前先去了一趟教师公寓。她可能趁门卫换班的空档混进了3号楼,从一楼到顶楼挨个按门铃,用"送快递"当借口试哪家有人。
"红梅,你跟门卫说,再来陌生人按门铃直接赶出去。"
"说了。但我怕她还有别的招。"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踱步。婆婆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鼾声。老周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走过去:"老周,咱得跟她摊牌。"
老周把烟掐了:"怎么摊?"
"直接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红霞,你当面跟她撕破脸,她要是说你诬陷她咋办?她手里那些资料,她都能说是工作需要的。你拿啥证明她居心不良?"
我哑了。老周说得对,李敏做的事每件都能找到工作理由:住户信息登记、拆迁政策宣传、帮同事跑腿。她嘴上一套一套的,翻过来倒过去都有理。我手里只有一堆照片和微信截图,她要是反问一句"你怎么翻我抽屉的",我反而理亏。
"那就这么干等着?"我压低声音。
"不等。"老周把烟头扔进空茶叶罐里,"我明天去找拆迁办副主任,把情况当面说明。另外建军那边我让他写个声明,任何委托手续都不认。你明天上班把该收的东西收好,工位上的文件别乱放。"
我点点头。那一晚没怎么睡,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我都要爬起来扒窗帘看一眼。
第二天我去上班,进办公室就看见李敏坐在我位子上翻东西。她听见开门声站起来:"红霞姐你来了,我找根笔。"
桌上文件明显被动过,最上面那本工作日志翻开的那页,正好夹着婆婆的一张旧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好几年了。照片上周建军、周建国、周红梅三个孩子围在婆婆身边,背景是那座老院子。
李敏把照片抽出来了。我盯着她手里的照片,她讪讪地笑:"你这照片照得好,你家孩子都齐了。"
"放回去吧。"
她放了回去,把玻璃板重新压好。坐回自己位子时她又转过来:"红霞姐,你婆婆跟子女关系好吧?这照片笑得多开心。"
"还行。"
"我听说你大姑子哥在广东不太回来?他要是回不来,签字的事咋办?"
"办不了就先等等。"
李敏"哦"了一声,转回去打字。我把自己桌上文件全锁进抽屉,手机放裤兜里,玻璃板下那张照片也收了。李敏看着我收拾,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没在办公室吃饭,打包了一碗面蹲在站门口吃。李敏跟出来站我旁边,剥了个橘子分我一半。
"红霞姐,你是不是躲我呢?"
橘子瓣在嘴里酸得发苦。我没看她:"没躲。"
"那你吃饭跑门口吃?"
"屋里闷。"
李敏把剩下的橘子皮扔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红霞姐,我有话跟你直说。"她转到我正面,挡住阳光,"你家里拆迁的事,我帮你打听,是看你人好。你家条件一般,拆迁要是被人坑了你吃亏。我就这点热心,你别多想。"
她眼神特别坦荡。坦荡得让我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冤枉她了。
"我没多想。"我把面汤喝完,塑料碗捏扁了扔垃圾桶。
"那就好。"她又笑了笑,转身回站里。背影在正午太阳底下拉出一道窄影子,晃悠悠的。
那天下午李敏提前下班了。走之前她跟我说明天调休不来。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待机的嗡鸣。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玻璃板底下那张旧照片已经撤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绿色绒布。
下班时我路过老城关。拆迁队的推土机正拆隔壁赵家的最后一堵墙,轰的一声墙倒了,灰尘扑了我一脸。婆婆家的院子就在旁边,瓦房还立着,但东厢房的墙根裂了条缝,是刚才推土机震的。
刘师傅站在巷口看着,手里拎着行李袋。
"王姐,我刚找了房子,明天就搬。"他指指东厢房,"钥匙我放门墩底下了。"
我点头。看着刘师傅扛着行李袋挤进公交车,门关上开走了。他住了五年的东厢房空了,院门锁着,老槐树的枝条从墙头垂下来扫着锁头。
李敏今天提前下班,会不会去了红梅那边?我掏出手机想给红梅打电话,但信号不好,拨了几次都嘟嘟断线。我推着车往巷子外走,推土机又发动了,柴油味混着灰尘。
回到家天黑了。红梅的电话正好打进来:"嫂子,今天我们单元来了个收旧家电的,挨家挨户敲门。到我们家门口时我问是谁,她说是收电视机的。我没开门,但是透过猫眼看见了——短头发,黑包。"
"她怎么进来的?"
"跟在一个住户后面混进来的。门卫说他拦了,她说是住户亲戚。门卫看她脸生没让进,但她趁门卫转身登记的时候溜进去了。"
我靠着厨房台面,有点站不住。李敏今天提前下班,就是赶去红梅那边。她像条泥鳅一样,滑溜溜的从各个缝隙往里钻。
"红梅,妈我接回来住几天。你那边她盯上了。"
"行。但是嫂子,"红梅声音低下去,"她今天按门铃的时候,我在屋里没出声。但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大。她可能听见了。"
我闭上眼睛。电视声,老年人爱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李敏要是从猫眼或者门缝听见了,就能百分之百确定婆婆住在那户。
婆婆在红梅家这事,已经捂不住了。
第七章 窗台那盆花
婆婆接回来的第二天,李敏又来了一趟我家巷口。这回她没叫我,就站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打电话。我从阳台晾衣服时看见了她,她背对着我,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来回拽梧桐树垂下来的枝条。
我拉上窗帘。婆婆在客厅择豆角,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观众在笑。我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
"妈,这两天别出门。买菜让老周买。"
婆婆抬头看我:"出啥事了?"
"没事,怕你累着。"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低头择豆角,手上一根一根捏得很仔细。那双手上全是皱纹,指甲剪得秃秃的,指关节粗大。这双手拿了半辈子锅铲和锄头,从老城关那片地里刨食吃,养大了三个孩子。现在有人盯着这双手签字的劲儿,我心里一阵发紧。
老周中午回来,进门就拉我进厨房:"我刚才在巷口看见李敏了。她站了半小时,打了四五个电话。我听了一耳朵,她跟电话那边的人说什么'准备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个'。"
"她看见你没?"
"没有,我在马路对面买烟。"老周把围裙系上,打开冰箱拿菜,"红霞,我跟你说,咱不能这么被动了。你明天去找她,把话挑明。让她别再插手咱家的事。"
"我怎么说?"
"就说家里的事家里自己操心,不劳她费心。她要是不听,你就找站长反映。"
我咬了咬嘴唇。老周这个办法简单粗暴,但也确实是个办法。与其在暗处跟她周旋,不如摆到明面上,让她知道我们在防着她。
第二天我早到办公室。李敏还没来,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位子上等着。八点半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看见我在,笑着说:"红霞姐,你来得真早。"
"李敏,我有话跟你说。"
她放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包挂好:"你说。"
"我家拆迁的事,以后你别打听了。谢谢你之前帮忙,但家里的事我们自己办。"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李敏转过身,脸上的笑慢慢褪了,换上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凉凉的,像橱窗里塑料模特的脸色。
"红霞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她把手里的豆浆放在桌上,靠着自己的椅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我帮你打听政策、跑拆迁办,你反过来让我别管了?我这好心当驴肝肺了?"
"你帮过我什么?"我站起来,"你从我钱包里拿过五十,翻过我手机通讯录,去我小姑子家小区蹲过点。你管这叫帮忙?"
李敏的脸白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尖起来:"你血口喷人。谁拿你钱了?我那是还你钱的时候多给了四十,你倒打一耙。谁翻你手机了?你拿出证据来。你小姑子家小区我压根没去过。"
"你上周三早上九点多在那边。"
"你看见我了?"她冷笑,"红霞姐,你要是不想让我管你就直说,别编瞎话编排我。"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探头进来:"你俩吵啥?"李敏瞬间换上一副委屈表情:"没事,跟红霞姐有点误会。"
小王看看我,又看看她,缩回去了。办公室又剩我俩,李敏脸上的委屈收起来,恢复那种凉凉的表情,小声说:"红霞姐,我劝你想清楚。你家拆迁那点事,要是没人帮忙,你跟你那大字不识的婆婆能办利索?到时候补偿少了别后悔。"
她这话像刀子,专门往疼处戳。我婆婆确实不识字,早年办房产证还是公公签的字。李敏连这个都摸清了。
"补偿少了我认。"我拿着杯子去接水,手有点抖。
李敏没再说话。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早餐袋拆开,咯吱咯吱嚼油条。我接完水坐回自己位子,背对着她。办公室里只有她嚼油条的声音和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动静。
那天剩下来的时间我俩各干各的,谁也没理谁。下午快下班时她忽然站起来,收拾东西摔摔打打的,最后拎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红霞姐,明天我调休,不来。"
门关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夕阳从百叶窗缝里射进来,打在桌子上一条一条的。我盯着那些光线,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更沉了。撕破脸是撕破了,但她手里那些信息还在,她背后的帮手还在。
下班骑车回家,路过张婶的鞋摊。张婶正在收摊,看见我就招手:"红霞,听说你今天跟你那同事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小王刚才路过说的。"张婶把鞋筐往三轮车上搬,"你跟她挑明了也好,省得她再装。"她停下手里的活儿,"不过红霞,你得防着她狗急跳墙。这种人面子看得重,你当众下了她面子,她回头不定使什么招。"
"她能使什么招?"
张婶摇头:"反正你当心点。"
我骑上车往家走。经过老城关时拆迁队已经收工了,围挡里面静悄悄的。婆婆家的院子在暮色里黑黢黢的,老槐树的树冠像个大伞盖,罩着整个院子。明天一早拆迁队就要拆隔壁最后一栋了,再隔几天就轮到周家。
我停下车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婆婆家的东厢房已经空了,门窗紧闭。南墙根那堆旧砖还在,石榴树上干瘪的果子被麻雀啄得只剩核。再过不久,这些就都没了。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忙活。听见我进门她探出头来:"红霞,回来了?今天街对面那个女的又来了。"
"哪个女的?"
"就上回来咱家那个,短头发。她在对面站了一会儿,往咱家窗户这边看。我在厨房擦灶台,跟她对了一眼,她就走了。"
李敏又来了。她今天不是调休吗?调休了也不消停,大老远跑来我家巷口蹲着。
"妈,你以后别靠近窗户。"
婆婆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红霞,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那里面有疑惑,有担忧,但没有害怕。她在老城关住了五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有个同事盯上咱家拆迁房了,想打听咱家底细。"
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图啥?"
"图补偿款吧。"
"她拿不走。"婆婆转身回厨房,"房契锁银行了,签字得我活着到场。她图也是白图。"
我看着婆婆的背影,她瘦小的身子在水汽氤氲的厨房里稳稳当当的。可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李敏的目标不是通过合法手续拿补偿款呢?如果她打一开始就没想走正规路子,她就是要把周家这锅水搅浑,让拆迁办没法正常确权,然后趁乱插一脚呢?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我跑进厨房:"妈,你最近不管谁来问咱家的事,都别说。红梅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建军哥那边也说了。"
婆婆翻着锅里的菜:"我晓得。"
吃完饭我去收阳台的衣服。窗外巷子里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响。巷口有个穿黑外套的人影一闪而过,步子很快,但身形我认得。
李敏还没走。
我拉上窗帘,把阳台门反锁。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大,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那个人影又出现了,这回她站在巷口对面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我家窗户。
她看了大约五分钟,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就没了。
我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老周问咋了,我说没事。电视里综艺节目正好播到搞笑桥段,观众哈哈哈地笑。我跟着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那天半夜我醒了一次,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但巷口对面的树下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我趴窗户上仔细看了看——是个人蹲在那。
那个人蹲在树底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但偶尔有烟头的火星亮一下,红点明明灭灭的。
李敏在楼下蹲守。她在那蹲了多久我不知道,但那颗烟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那团黑影站起来走了。
我靠在窗框上喘了口气。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她知道我在家,知道我婆婆在家,她就在下面等着。等什么?等一个我疏忽的机会,等婆婆单独出门,等我能被调虎离山。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八章 响鼓不用重锤敲
第二天李敏果然没来上班。站长问了一句,我说她调休。但我知道她没在休息,她在外头。外头哪儿?我不知道,但肯定跟周家拆迁有关。
上午九点红梅打来电话:"嫂子,刚才拆迁办给妈打了个电话,说确权材料里缺一份早年批地基的证明,让妈本人去补。妈手机落我这了,我接的。"
"拆迁办打电话?"
"对,座机号我查了,是拆迁办的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打的?"
"一个男的,姓刘,说自己是确权组的。"
刘鹏飞。李敏那个帮手。他让婆婆去补材料——婆婆只要出了门、进了拆迁办的办公室,李敏就有机会接近她。婆婆不认识字,稀里糊涂签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红梅,你别跟妈说。我跟她说。"
我挂了电话,又给拆迁办副主任打过去。副主任听完说:"材料齐了,不需要补。那个刘鹏飞是确权组的临时工,他昨天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昨天离职,今天用拆迁办的座机给我婆婆打电话?要么他还没交工牌,要么是李敏用拆迁办的电话打的。
"副主任,要是有人冒充拆迁办工作人员骗老人签字,你们管不管?"
副主任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管。但你要有证据。我们内部查的话,需要通话记录和时间。"
我挂了电话,翻手机通话记录。红梅把那个号码发过来了,确实是拆迁办的总机号。但我不能证明是刘鹏飞打的,除非调取那段时间的监控。
十点半李敏给我发了条微信:"红霞姐,今天拆迁办有活动,你要不要带婆婆去看看?听说有现场咨询,说不定能领点礼品。"
我没回。她又发:"我是看你好,怕你错过福利。"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了。然后打了站长电话,把李敏最近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站长听完沉默了很久:"红霞,你有证据吗?"
"有截图,有照片,还有证人。"
"那下午你过来,我们当面谈。"
下午我去站里,站长办公室门关着。我推门进去,看见李敏坐在里面。她居然回来了。站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李敏你先说。"站长指了指她。
李敏吸了吸鼻子:"站长,我跟红霞姐有点误会。她家拆迁的事我帮忙跑了几趟,她嫌我多事,今天又说我骗她婆婆去拆迁办。天地良心,我就是发了个活动通知给她,跟她说有礼品领。她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凭啥说我骗人?"
"那个刘鹏飞是怎么回事?"我问。
李敏愣了一下:"刘鹏飞?拆迁办的人啊,我跟他不熟。"
"不熟你怎么有他快递单?你俩互寄文件。"
李敏脸白了一瞬:"那是我让他帮忙查你家确权进度,我就是想帮你。"
"帮我?帮我查我家底细?帮我蹲我小姑子家小区?帮我偷我婆婆户口本复印件?"
李敏猛地站起来:"你胡说!谁偷你婆婆户口本了?你拿出证据来!"
站长敲了敲桌子:"坐下。都坐下。"
我俩都坐下了。站长看看我,又看看李敏:"李敏,你调来这一年,工作表现可以。但红霞反映的问题,你得解释清楚。"
"我解释什么?她翻我抽屉拍我东西,她侵犯我隐私。站长你看我手机——"她把手机拍在桌上,"她给我发多少消息,我都留着呢。"
我看着她表演,胃里一阵翻腾。她提前清理了抽屉里的笔记和档案,朋友圈删了定位,快递单大概也处理了。我手里那些截图能说明问题,但没法形成完整链条。
站长翻了我俩的微信聊天记录,翻到李敏发的那句"帮你打听打听,听说要房划算"。他皱了皱眉,又翻到后面李敏说的"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问问拆迁办的人"。
"李敏,你确实在打听红霞家的事。"站长把手机推回去。
"我那是关心同事!站长你评评理,街道办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打听个政策,这犯法了?"
站长揉了揉太阳穴:"行了,你俩都先回去。这事我再了解。"
从办公室出来,李敏走在我前面。到走廊尽头她停下,回头压低声音说:"红霞姐,你别以为告到站长那就行了。我没干过的事,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
她走了,高跟鞋踩得又快又响。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站长态度模棱两可,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员工。而且我确实拿不出能拍板的铁证——偷户口本复印件?我只能说"疑似"。蹲小区?我只能说"门卫反映"。所有事都差最后一步,就像拼图缺了最中间那一块。
晚上红梅来我家吃饭。婆婆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皮擀得厚厚的。饭桌上红梅把拆迁办打电话的事说了,婆婆听完把筷子放下:"那个姓刘的,我压根不认识。凭啥让我去补材料?"
"妈,你别管了,我跟嫂子处理。"
婆婆哼了一声,继续吃饺子。老周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吃完饭收拾碗筷时,他把我拉到厨房:"你今天跟站长反映了?"
"反映了。"
"他怎么说?"
"说再了解。"
老周哗啦哗啦冲碗:"没用。你要不找到她真正动手的证据,告到哪儿都没用。"
"她啥时候动手?"
老周把水关了,侧耳听了听客厅里婆婆和红梅的说话声,压低嗓门:"我找人查了她。她有个弟弟叫李强,去年因为欠赌债被法院限高了。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一个合同工一个月三千多,养儿子养弟弟养妈,你觉得她图你家拆迁款干嘛?"
我愣住了。李敏从来没提过她弟弟的事。她只说过有个儿子,离异,家里情况一般。但老周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连李强限高的事都查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擦着手:"我找了一个在法院的同学。他说李强欠了十七万赌债,债主天天上门。李敏帮她还了不少,但堵不上窟窿。要是你家拆迁款有人指使她下手——"
"谁指使?"
老周摇头:"不知道。但她一个人办不了那么多事,背后肯定有人。"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响。李敏这么拼命打听周家的事,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给弟弟还赌债?还是背后有人许了她好处?
客厅里婆婆和红梅的笑声传过来,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唱得咿咿呀呀。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外伸进来,印在厨房地砖上,一晃一晃的。
"咱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老周把围裙挂好,"她等不及了。今天那个姓刘的打电话让你婆婆去补材料,说明他们急了。急就会出错。"
我点点头。老周说的对,急就会出错。
当晚我又一次失眠。后半夜听见巷子里有车发动的声音,爬起来撩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灯亮着照在对面墙上。车窗摇下来半截,里面坐着两个人。副驾驶那边的人侧脸对着光,短头发,是李敏。驾驶座上的人看不太清,但我瞥见他手搭在方向盘上,腕子上有块银色的表。
他们停了几分钟,然后车开走了。我记下了车牌号——尾号是"78"。
天亮后我把车牌号发给老周。他回了个"收到",然后说:"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第九章 算盘珠子崩脸上
李敏第二天辞了职。
站长中午找我谈话,说李敏主动提交了离职申请,今天就办手续。我愣了:"她辞了?"
"她说身体不好,想休息一段时间。"站长把离职表翻给我看,"红霞,这事就到这吧。她走了,你也别追究了。"
我拿着那张离职表,手指按在"本人自愿申请离职"那一行上。李敏的字迹我认得,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带个小尾巴。她签得利利索索,一天交接期都没要,说走就走。
回办公室时李敏正在收拾东西。她办公桌上空了,电脑关了,文件夹摞在纸箱里。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那笑跟以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霞姐,我走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
我站在门口没动:"你真辞了?"
"辞了,身体不行。"她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路过我身边时停下,偏头小声说:"不过你家那房子,我劝你早点签了。拖久了吃亏。"
"你管好自己就行。"
她笑了一声,抱着箱子走了。走廊里高跟鞋声渐行渐远,最后电梯门"叮"一响,彻底安静了。
我坐回自己位子。对面工位空了,玻璃板底下的便签纸还贴着,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李敏"两个字,圆滚滚的,带小尾巴。
傍晚下班时我在大门口碰到张婶。张婶正准备收摊,看见我就招手:"红霞,听说你那同事辞职了?"
"辞了。"
"辞了好。"张婶把鞋筐往车上摞,"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但红霞,她走归走,你跟紧点你家拆迁的进度。这种人走之前能把事办完的,不会空手走。"
我心里一紧。张婶说得对,李敏辞得这么干脆,说明她该干的事干得差不多了。她还差什么?
回到家婆婆正在做饭,老周坐在客厅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说:"红霞,今天下午拆迁办打电话来,说咱家院子公示期满了,让下周去签字。"
"让谁去?"
"你婆婆本人,所有子女都要到场签字。"
"建军哥那边?"
"他明天回来。厂里请假了,后天到。"
周建军要回来。李敏走之前知不知道这事?她要是知道建军哥要回来了,肯定会赶在签字之前把事办了。
"妈,"我走进厨房,"下周签字,你到时候跟我一块去。"
婆婆翻着锅铲:"去就去,我又不怕。"
晚上我给红梅打电话:"建军哥后天到,咱四个一块去签字。"
红梅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嫂子,我今天下楼时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周秀兰'。我拆开看了,里面是一张授权代办表,上面盖着拆迁办的公章。"
"拆迁办的章?"
"对,但格式跟正式文件不一样,表头写的是'确权代办授权书'。上面有人替妈填好了个人信息,就差签字按手印了。"
我的心往下沉:"谁寄的?"
"没写寄件人,但邮戳是本地的。日期是前天。"
前天,李敏还没辞职。她把这东西寄到红梅家信箱里,赌红梅会拿给婆婆看,婆婆不识字说不定就签了。但她不知道红梅会先拆开看。
"红梅,那张表你留好。别动,当证据。"
"我知道。"红梅压低声音,"嫂子,她这是伪造公文了吧?那个公章我查了,字有点歪,可能是假的。"
拆迁办的公章李敏搞不到真的,但她有小刘帮忙。小刘是临时工,接触过公章,偷偷盖一个不是没可能。
挂了电话我跟老周商量。老周听完整个人都坐直了:"伪造公章?这事大了。报警。"
"现在就报?"
"等啥?"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报警的话,这事就闹大了。李敏要是被抓,她那个欠赌债的弟弟怎么办?她那个儿子怎么办?但我又想起她在我家楼下蹲守的样子,想起她翻我抽屉的熟练劲儿,想起她骗建军哥传身份证照片时说的"你嫂子让我发的"。
她从来没犹豫过。那我犹豫什么。
我拨了110。接线员记了情况,说会有民警联系。
警察四十分钟后到的。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姓吴,一个姓赵。他们听完情况看了那张授权代办表,吴警官皱眉头:"这公章确实是假的,字距不对。你们家里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
"有个同事,"我把李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吴警官边听边记,赵警官在旁边拍照取证。
"你那个同事离职了?"
"今天刚辞的。"
吴警官合上本子:"她住址你知道吗?"
我翻了通讯录,把李敏登记的住址给了他们。吴警官说先核实,让我暂时别打草惊蛇。送走警察已经快十点了,婆婆已经睡了,老周在阳台抽烟。
"能抓住她吗?"我问。
"看警察动作快不快。"老周把烟掐了,"但她要是聪明,今晚就跑。"
我站在阳台上往巷口看。路灯亮着,梧桐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黑包,没有短头发,没有蹲在树下的影子。李敏今天辞职时那个笑又浮出来,她说"身体不好想休息"——她是早就算好了要跑的,今天来办离职只是走个过场。
那天夜里我睡了四个小时。凌晨两点多听见楼下有动静,爬起来看。巷口停着一辆车,跟我前天晚上看见那辆尾号78的黑色轿车一样。车没熄火,驾驶座上的人正打电话,手搭在方向盘上,腕子上一块银色的表反射着路灯的光。
但副驾驶空了。李敏不在车上。那辆车停了不到五分钟开走了,我记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早上七点吴警官打来电话:"王女士,你那个同事李敏,昨晚九点退了出租屋,带着儿子离开了。我们调了监控,她上了一辆车,尾号78。车主叫刘鹏飞,拆迁办临时工,昨天也离职了。"
刘鹏飞。李敏带着儿子跟刘鹏飞跑了。
"那她弟弟呢?"
"李强?他上周就离开本市了,也没留新地址。"
吴警官顿了顿:"王女士,这个案子我们立案了。伪造公章、试图骗取拆迁补偿款,够得上刑事。但人跑了,我们需要时间追查。"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李敏跑了,带着她儿子,跟着刘鹏飞。她手机应该已经换了号,微信大概注销了。她在我生活中留下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办公桌空了,通讯录里那个头像变成灰色,她欠我的那四十块钱还留在钱包里,崭新崭新的。
但我不觉得轻松。她人是走了,可那些信息还在她手里:我们全家人的身份证号、住址、电话、老房契的复印件、户口本首页。如果她想,这些东西足够她再搞点别的事。
婆婆起床了,端着茶杯过来问我:"那女的事,警察咋说?"
"她跑了。"
婆婆喝了口茶,慢慢说:"跑了就跑了。她拿不走咱家的东西。"
太阳升起来,光线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我站起来去做早饭,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老周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问我警察怎么说。我说人跑了,立案了。他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李敏走了,街道办给我派了个新同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话少,闷头干活。办公室的空气都清新了些。
但每天路过老城关时,我还是会下意识扫一眼巷口那棵梧桐树。树底下空空荡荡的,只有落叶。
第十章 门墩底下的钥匙
周建军是周五下午到的。我从火车站接上他,他比前两年看着老了,头发白了不少。他坐在副驾驶上搓着手:"姐,那个女的抓到了没?"
"还没,警察在找。"
"造孽。"周建军叹气,"我身份证照片都传给她了,她要是拿去做坏事咋办?"
"警察说会处理。你回来签字就行。"
周建军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在广东那边听说咱家院子下个月就拆了。我这趟回来把字签了,以后就彻底没老家了。"
我没接话。车子穿过老城关时周建军摇下车窗往外看。婆婆家的院墙在围挡后面若隐若现,老槐树的树冠冒出头来,枝叶在风里摆。周建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把车窗摇上来了。
签字定在周一上午九点。周日晚上我们一家人聚在红梅家吃了顿饭。婆婆坐主位,旁边坐着周建军、周建国、红梅,我和老周坐对面。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婆婆操持了一下午。她给周建军夹了块排骨:"在外面吃苦了。"
"妈,我挺好的。"
我看着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当响。李敏费了那么大劲想把这张桌子拆散,但桌子还稳稳当当坐着一圈人。不过我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张婶那声"别帮",我可能真就把那盒草莓的钱付了,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嫂子,"红梅在旁边碰碰我,"你想啥呢?吃饭。"
我回过神,夹了一筷子鱼。鱼很新鲜,蒸得嫩,是婆婆的拿手菜。婆婆看了一眼大家的碗,挨个添了汤。
周一早上我们早早到了拆迁办。副主任亲自接待的,把确权材料一样样摊开核对。婆婆坐在椅子上,一个个问题答得清楚利索。周建军签字时手有点抖,周建国按着纸角,红梅站在婆婆身后。
轮到婆婆按手印时,副主任递过印泥盒。婆婆把大拇指在红印泥里摁了摁,对准表格右下角"房主签字"那一栏,稳稳按下去。
红彤彤的指印压在白纸上,清清楚楚的。
"好了,"副主任收起材料,"补偿协议下周出,到时候通知你们来签。"
从拆迁办出来,太阳明晃晃的。婆婆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签完就好了?"
"签完就好了,妈。"
"那走吧,回家。"婆婆迈下台阶,步子稳稳当当的。
我落在后面。出镇政府大门时,门口保安亭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协查通报。我凑近看了看,照片上是李敏和刘鹏飞——监控截图,两个人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背影。旁边用黑体字写着"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
照片上的李敏穿着一件黑外套,头发扎起来了,不像平时那样散着。她身边那个男人戴着棒球帽,腕子上银色的表很显眼。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几步,像普通旅客。
我站那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骑车回家路上经过老城关。围挡还在,但里面的挖掘机已经停了。婆婆家的院子静静地立在围挡后面,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再过一个月,这台挖掘机就会轰隆隆开进去,把瓦房和院墙推倒。
但不急。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该签的字都签了。那棵老槐树会变成一截树桩,那块地会盖上新的楼房。可不管盖什么,房子里住的人是我们周家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
我在巷口停了一下。张婶的鞋摊今天没出,三轮车锁在路边。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我掏手机给张婶发了个消息:"张婶,改天请你吃饭。"
她秒回:"好嘞。"
我笑了笑锁上手机,骑进巷子里。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婆婆家院墙上的"拆"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但红漆还稳稳地糊在灰墙上。
到家时婆婆在院子里择菜。她坐在老槐树底下那个小马扎上,旁边放着一盆水。我推门进去,她抬头冲我笑了笑。
"红霞,今儿天气真好,把被褥搬出来晒晒。"
我应了一声。回屋抱被褥时路过东厢房,门虚掩着。刘师傅走之前说钥匙放在门墩底下,我蹲下来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把铁钥匙,冰凉的,带着青苔的潮气。
我握着那把钥匙站了一会儿。东厢房空荡荡的,地上散着几团棉絮。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棵草,绿生生的,在风里晃。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抱被褥去了院子。婆婆已经把铁丝绳拉好了,我抖开被单挂在上面。阳光晒在被单上,暖烘烘的,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婆婆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红霞,晚上包饺子吧,建军爱吃。"
"行。"
婆婆进屋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围墙外面的拆迁队还没开工,安安静静的。远处有几声鸟叫,清脆脆的,从老槐树顶上落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榴树。枝头挂着去年干瘪的果子,但靠近根部的位置冒出了几个米粒大的新芽,绿油油的。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挂果,但芽是冒出来了。
手机振动,老周发来消息:"签字顺利?"
我回:"顺利。"
他又发:"那你啥时候回来?我买了排骨。"
"跟妈包完饺子就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太阳升高了些,院子里铺满光。我蹲下来把那盆择好的菜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东厢房窗台上那棵野草还在风里晃。我瞥了一眼——绿盈盈的,长得正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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