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录:大清摄政王的未竟之业
楔子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盛京皇宫传出丧钟。皇太极崩于清宁宫,遗诏未立。礼亲王代善连夜召八旗旗主入宫,却在宫门口被睿亲王多尔衮的亲兵拦下。代善看着多尔衮腰间那柄先帝御赐的宝刀,忽然笑了:“十四弟,你这是要护驾,还是要逼宫?”多尔衮没答话,只是把刀往前递了三寸。刀锋映着宫灯,照见殿内庄妃正把一封书信扔进火盆——那信上只有三个字,烧得只剩一个“幼”字还看得清。
第1节 丧钟敲了三遍
丧钟第一遍响起时,多尔衮正在马厩里给战马刷鬃毛。
他听见钟声,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刷。那匹马叫追风,是他从察哈尔战场上亲自驯回来的,性子烈,除了他没人敢近身。刷子从马颈滑到马腹,他摸到一道疤——去年攻打锦州时,一支流矢擦过去的痕迹。
“王爷。”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是他府上的包衣总管赵六,“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驾崩了。”
多尔衮没回头,他把刷子搁在水桶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水面上漂着一层马鬃油,月光照进去,泛着暗沉沉的光。
“谁先到的?”
“礼亲王府的人比咱们早了半个时辰。”
多尔衮的手指在水面上停住了。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代善在他得到消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说明皇太极身边的人,第一时间通知的不是他这个战功最高的弟弟,而是那个整天笑眯眯不管事的礼亲王。
“备马。”
他翻身上马时,赵六拽住了缰绳:“王爷,要不要多带些人?”
“带什么人?”多尔衮低头看他,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我是去奔丧,又不是去夺位。”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月光,一路往皇宫方向奔去。盛京城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日里这个时辰,夜市还没散,酒馆里的划拳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但今晚,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一声。
多尔衮勒住马,在路口停了下来。
三条岔道,分别通往代善府、济尔哈朗府和科尔沁驿馆。每条道上都有新鲜的马蹄印,密密麻麻,像是刚有一队人马疾驰而过。
他盯着那些蹄印看了片刻,忽然夹紧马腹,拐向了左边那条道——不是进宫的路,是去代善府的路。
“王爷!”赵六在后面喊,“宫里那边……”
“让他们等着。”
多尔衮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追风撒开四蹄,朝着代善府的方向狂奔而去。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袍子猎猎作响。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念头:代善那个老狐狸,比他早半个时辰知道消息,这半个时辰够干什么?
够写一封信。
够派三拨人。
够把整个盛京城的天,翻过来。
代善府的灯笼亮着,门口站着两排家丁,个个腰里别着刀。看见多尔衮来了,家丁们齐刷刷跪下,却没一个人进去通报。
“怎么,”多尔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六,“你们王爷不见客?”
为首的管家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十四爷,我们王爷他……他进宫了。”
“进宫了?”多尔衮眯起眼睛,“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刚才,您来之前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又是刚刚好。每一步都踩在他前面,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多尔衮转身就走,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代善府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额是皇太极亲手题的——“礼亲王府”四个大字,金漆描边,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皇太极登基那年,代善带头跪在地上三叩九拜,哭得涕泗横流,说“臣弟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大哥是真忠心,真老实,真没野心。
现在想想,能把“没野心”这三个字演十年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追风再次冲进夜色,这一次,多尔衮没有再犹豫,直奔皇宫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代善府的同时,三匹快马已经从盛京城的另外三个城门飞驰而出——一匹往北,去蒙古科尔沁;一匹往东,去朝鲜边境;一匹往西,去山海关外驻扎的八旗大营。
这三匹马的主人,都是代善府上的人。
而他们身上带的信,内容一模一样,只有一句话:“宫中大变,速按兵不动,待本王令。”
落款不是代善的名字,而是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皇太极生前,用来调遣禁军的虎符印记。
没有人知道这枚虎符是什么时候落到代善手里的。
就像没有人知道,皇太极真正的遗诏,此刻正躺在庄妃的枕头底下,被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裹得严严实实。
而那封被扔进火盆里的信,只烧剩一个“幼”字的信,不过是庄妃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第2节 永福宫的纸灰
多尔衮闯进皇宫时,守门的侍卫拦了他一下。
就拦了一下。
多尔衮一巴掌扇过去,那个侍卫原地转了两圈,撞在门框上,牙掉了两颗。其余侍卫齐刷刷后退三步,让出一条路来。
“记住了,”多尔衮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说,“这宫里的规矩,是先帝定的。先帝没了,规矩还在。谁拦我,谁就是坏规矩。”
没人敢接话。
他大步流星穿过甬道,经过崇政殿时,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他没有停步,径直往后宫走去。他现在最想见的,不是那些在崇政殿里吵得面红耳赤的王公大臣,而是永福宫里那个据说正在烧纸钱的女人。
庄妃。
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贝勒寨桑之女,皇太极的侧福晋,福临的生母。
这个女人在后宫一向低调,低调到很多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皇太极生前最宠的是宸妃海兰珠,庄妃不过是个陪衬。海兰珠病逝后,皇太极悲痛欲绝,几年都没缓过来,庄妃依然不争不抢,每日诵经礼佛,像个透明人。
但多尔衮知道,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因为她是科尔沁的人。
蒙古科尔沁部,是满清入关前最重要的盟友。皇太极娶了三个科尔沁女人——哲哲、海兰珠和她。哲哲是皇后,海兰珠是宸妃,只有她,封号只是个庄妃,位份不高不低,恰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而偏偏是她,生了皇太极最后一个儿子。
永福宫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多尔衮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见庄妃正蹲在一个铜盆前,一张一张地往里扔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悲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娘娘倒是镇定。”多尔衮跨进门,也不行礼,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皇上驾崩,满宫的人都哭得天昏地暗,娘娘这儿连个哭声都没有。”
庄妃没抬头,又往火盆里扔了一张纸钱:“哭有什么用?哭能把皇上哭活吗?”
“那烧纸钱就能把皇上送走了?”
庄妃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
“十四爷深夜入宫,就是为了来跟妾身斗嘴的?”
“我来看看,娘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多尔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毕竟,娘娘一个人在宫里,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满是试探。庄妃听出来了,但她没有接茬,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的灰。
“十四爷有心了。不过妾身没什么需要帮忙的,皇上虽然走了,但规矩还在。该谁继承大统,自有八王议政来定,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插不上嘴。”
“八王议政?”多尔衮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娘娘当真觉得,八王议政还能定得了这件事?”
庄妃没有回答,她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多尔衮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火盆旁边的一张纸片上。那是一张没烧尽的信纸,边缘焦黑,中间还残留着几个字。他伸手捡起来,借着火光一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
“立……幼……子……”
他捏着那张纸片,沉默了。
庄妃依然在喝茶,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捡起了什么。
“娘娘,”多尔衮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封信,是谁写的?”
“十四爷觉得呢?”
“先帝的字迹我认得,这不是先帝写的。”
“那就不是先帝写的。”
“那娘娘为什么要烧?”
庄妃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因为有些东西,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就更不必说了。烧了,干干净净,大家都省心。”
多尔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他把那张纸片扔回火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娘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时候,站对了队,比什么都重要。”
“十四爷这是在拉拢妾身?”
“不,我是在提醒娘娘。”多尔衮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崇政殿那边,这会儿应该已经吵起来了。娘娘与其在这儿烧纸,不如想想,万一明天一早,有人拿着先帝的‘遗诏’出来,娘娘打算怎么办?”
庄妃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蹲下身,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灰烬。
多尔衮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十四爷,你腰间那把刀,是先帝赐的吧?”
他停下脚步。
“先帝赐刀的时候说过什么,十四爷还记得吗?”
多尔衮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他当然记得。皇太极赐刀那天,说的是——“此刀可斩不法,但不可斩兄弟。”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娘娘记性真好。”
“妾身记性一向不错。”庄妃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骨头里,“所以妾身还记得,这把刀原本有两把。一把在十四爷这里,另一把……在礼亲王那里。”
多尔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大步走出永福宫,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代善为什么能比他早半个时辰得到消息,代善为什么能在他之前布置好一切。
因为皇太极在临死前,把最后一张牌,交给了那个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人。
而他多尔衮,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第3节 崇政殿的柱子断了
崇政殿里的争吵,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
以索尼为首的正黄旗大臣跪了一地,坚持“立子不立弟”,要求由皇太极的儿子继位。以阿济格、多铎为首的两白旗将领则拍着桌子吼,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暗示多尔衮才是最佳人选。
两派人马吵得唾沫横飞,谁也不肯让步。
代善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打盹,好像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济尔哈朗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月亮。
多尔衮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代善身上。代善依然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大哥睡得可真香。”多尔衮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外面都快翻天了,您老人家还能打呼噜。”
代善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反正最后谁说了算,也不是靠嗓门大。”
“那靠什么?”
“靠……”代善打了个哈欠,“靠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靠命,就是看谁的拳头硬,看谁的刀快,看谁在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
索尼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多尔衮面前,拱手行礼:“睿亲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先帝在位十七年,文治武功,四海归心。如今先帝骤崩,储位未定,臣等身为先帝旧臣,唯有一死以报君恩。”索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若立贤不立长,恐天下不服。若立弟不立子,恐后世非议。臣斗胆请王爷——立皇子!”
他说完,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紧接着,正黄旗的十几个大臣齐刷刷跪下,齐声道:“请王爷立皇子!”
多尔衮没有看他们,他转头看向多铎。多铎是他的亲弟弟,两白旗的实际掌控者,脾气火爆,一点就着。
果然,多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放屁!皇子?哪个皇子?皇上有八个儿子,大的大的不成器,小小的小得连刀都拿不稳,你让一个奶娃娃来当皇帝?大清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索尼抬起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肃亲王豪格乃先帝长子,战功赫赫,可继大统!”
“豪格?”多铎冷笑一声,“豪格是庶出,他娘不过是个侧福晋。再说了,豪格在锦州打了三年,打下来了吗?要不是我们十四哥亲自带兵去增援,他现在还在城外蹲着呢!”
“你——”
“够了。”
多尔衮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着上方那把空着的龙椅。
龙椅是金的,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拔出腰间的刀,一刀砍向身旁的柱子。
刀锋切入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根碗口粗的楠木柱子,被他一刀砍进去半尺深,木屑飞溅,落了满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多尔衮把刀从柱子里拔出来,刀锋上还挂着一片木屑。他用刀尖指着那根柱子,缓缓说道:“这根柱子,撑的是这座大殿。这座大殿,撑的是大清的江山。今天我把柱子砍了,大殿不会塌,但要是哪天有人想把大清的根基给挖了,那我砍的就不是柱子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索尼脸上。
“索尼,你说要立皇子,我不反对。但你告诉我,立哪个皇子?豪格?还是福临?”
索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太毒了。如果他选豪格,那就是得罪了庄妃和科尔沁蒙古;如果他选福临,那就是背叛了豪格和正黄旗的立场。无论他怎么选,都会得罪一半的人。
“怎么?说不出来了?”多尔衮把刀收回鞘里,拍了拍索尼的肩膀,“没关系,慢慢想。反正今晚还长,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济尔哈朗忽然开口了。
“十四爷,”济尔哈朗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遮在一片阴影里,“既然大家争执不下,不如听听礼亲王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的代善。
代善这次没有装睡,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济尔哈朗,又看了看多尔衮,最后叹了口气。
“我老了,不中用了。这种大事,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哪有什么主意?”
“大哥谦虚了。”济尔哈朗的语气很平淡,“您是礼亲王,先帝的长兄,八旗之中辈分最高的人。您说的话,谁敢不听?”
代善苦笑了一声,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似乎不太好,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多尔衮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推开了。
“既然郑亲王非要我说,那我就说一句。”代善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那根被砍伤的柱子前,伸手摸了摸刀痕,“这根柱子,修一修还能用。但人心要是裂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多尔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四弟,你还记得父皇临终前说过什么吗?”
多尔衮的脸色微微一变。
代善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父皇说,‘我死后,你们兄弟要齐心。大清的江山,是靠咱们父子两代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能败在自己人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十四弟,你今天砍这根柱子,我不怪你。但你记住——这柱子砍了,还能修。有些事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最终垂下眼帘:“大哥教训的是。”
“我不是在教训你。”代善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提醒你——这殿里殿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你走错一步,等着你的就不是龙椅,而是棺材。”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八王议政。到时候,咱们再把这事儿定下来吧。”
代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大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多尔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柱子上的刀痕。刀痕很深,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刀砍得太急了——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代善从头到尾都没有慌过。
那个老狐狸,早就知道他会在崇政殿上拔刀。
甚至可能,一直在等他拔刀。
第4节 白玉簪子
散会后,多尔衮没有回府,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城墙。
盛京的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座城的轮廓。夜色中的盛京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千家万户的灯火是它身上的鳞片,一闪一闪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靠着垛口,掏出酒囊灌了一口。酒是蒙古带来的马奶酒,酸涩呛喉,但他喝惯了,反而觉得别的酒不够劲。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他没有回头:“赵六,我说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十四爷好大的架子,连我都不能见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多尔衮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斗篷的女子站在几步之外,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你是谁?”
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草原女儿特有的英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
“科尔沁,娜仁。”
多尔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寨桑贝勒的女儿?”
“正是。”娜仁走到他身边,也不客气,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喝完,她皱了皱眉,“这酒太差了,改天我让人从科尔沁给你带几坛好的。”
多尔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一个小姑娘,大半夜跑到城墙上来,就为了跟我说酒不好喝?”
“当然不是。”娜仁把酒囊还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我是替我父汗来问十四爷一句话的。”
“什么话?”
“十四爷想不想当皇帝?”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多尔衮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盯着娜仁看了半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是你父汗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有区别吗?”
“有。”多尔衮转过身,面对着城墙外的茫茫夜色,“如果是你父汗问的,那我告诉你——我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如果是你自己想问的……”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那我问你,你觉得我该不该想?”
娜仁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在草原上见过一头狼王。它老了,打不过年轻的公狼了,但它不肯退位,每天还坐在最高的山坡上,对着月亮嚎。后来有一天,那头年轻的公狼咬死了它的崽子,它才终于从山坡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草原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她看着多尔衮,目光清澈得像草原上的湖:“十四爷想做那头狼王,还是想做那头年轻的公狼?”
多尔衮沉默了。
他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草原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科尔沁那边居然派了这样一个角色来跟他接头。
“你父汗让你带什么话,直说吧。”
娜仁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玉簪子,递给他。簪子通体莹白,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簪尾刻了几个蒙文小字。
多尔衮接过来,借着月光辨认那几个字——“草原的雄鹰,不该被困在笼子里。”
他握着簪子,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娜仁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科尔沁三万铁骑,随时可以为十四爷所用。只要十四爷需要,他们明天就能出现在盛京城外。”
三万铁骑。
多尔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现在手上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加上两白旗的兵力,也不过三万出头。如果能再加上科尔沁的三万骑兵,那他就有绝对的把握压过其他几旗。
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科尔沁愿意出兵,必然有所图。
“条件呢?”
“很简单。”娜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科尔沁的贡赋减半。第二……”
她停了一下,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第二,我要嫁给十四爷。”
多尔衮愣住了。
“你?嫁给我?”
“怎么,十四爷嫌弃我是草原上的野丫头?”娜仁扬起下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可是科尔沁贝勒的嫡女,配你一个王爷,也不算高攀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多尔衮揉了揉太阳穴,“我是说……这是你父汗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娜仁说得很坦然,“我父汗本来想把我嫁给豪格,但我看不上他。豪格那个人,打仗还行,但脑子不够用。跟着他的人,迟早要倒霉。”
她看着多尔衮,眼睛里闪着光:“但十四爷不一样。十四爷是真正干大事的人。跟着十四爷,就算输了,也比跟着窝囊废赢了强。”
多尔衮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夸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的眼光确实毒辣。
“这事儿以后再说。”他把簪子收进怀里,“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八王议政。你回去告诉你父汗,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出兵的事……”
他沉吟了一下:“暂时不用。但如果我需要,我会派人去科尔沁送信的。”
“行。”娜仁干脆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十四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礼亲王今天下午派人去过我们驿馆。”
多尔衮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那人没进驿馆,只是在门口转了一圈,跟我们的马夫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娜仁耸了耸肩,“不过我让人查过了,那个马夫是礼亲王府上一个管家的远房亲戚。”
多尔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酒囊。
代善。又是代善。
那个老狐狸,果然已经把触角伸到了每一个角落。他甚至怀疑,代善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科尔沁要跟他接触的事。
“我知道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娜仁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十四爷,那簪子你可别弄丢了。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说完,她一溜烟跑下了城墙,斗篷在夜风中飞扬,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多尔衮站在城墙上,把玩着那支白玉簪子。簪尾的蒙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念头。
三万铁骑。
一场婚姻。
一个看不见底的陷阱。
他忽然想起庄妃的话——“这把刀原本有两把。一把在十四爷这里,另一把在礼亲王那里。”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把刀,从来就不是用来砍敌人的。它是用来砍兄弟的。
而代善手里那一把,说不定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5节 八王议政
第二天一早,崇政殿再次聚满了人。
这一次,来的人比昨晚更多。除了八旗的旗主和贝勒,还有蒙古各部派来的使臣,以及几个汉军旗的代表。大殿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汗味、马奶酒味和熏香味。
代善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能睡着。济尔哈朗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多尔衮来得最晚。他进门时,所有人都已经就座了。他也不道歉,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过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缩小版的朝服,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特制的小椅子上。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此刻正紧张地攥着衣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福临。
皇太极最小的儿子,庄妃所出。
多尔衮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孩子长得不像皇太极,更像他母亲,眉眼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但这种沉稳是装的,他能看出来——那双攥着衣角的小手,指节都已经发白了。
“人都到齐了吧?”代善终于睁开眼睛,咳嗽了一声,“那就开始吧。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先帝驾崩,储位空虚,国不可一日无君。咱们今天,就把这个人选定下来。”
话音刚落,索尼第一个站出来,跪倒在地:“臣斗胆,请立肃亲王豪格!”
豪格坐在人群中,闻言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多铎立刻反驳:“肃亲王虽是长子,但并非嫡出。按照祖制,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若要立贤,在场诸位,谁能比得过我十四哥?”
“放肆!”索尼抬起头,额头上的伤口还没结痂,又渗出血来,“睿亲王是先帝的弟弟,岂能继承兄长的皇位?自古以来,哪有弟弟抢侄儿位置的道理?”
“自古以来的道理多了,你怎么不说说汉人那些王朝,有几个是哥哥死了弟弟不能继位的?”
“你——”
“好了好了。”代善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争吵,“都别吵了。索尼说的有道理,多铎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儿啊,不是靠吵架能解决的。”
他转头看向济尔哈朗:“郑亲王,你怎么看?”
济尔哈朗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了起来:“我没什么看法。谁当皇帝都一样,只要能带着咱们打进关内,占了中原的花花世界,我就支持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任何人,又把话题引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入主中原。
果然,提到中原,在场的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多尔衮趁机开口:“郑亲王说得对。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咱们内部争来争去,而是要尽快稳定局势,集中力量南下。李自成已经在西安称帝了,张献忠也在四川闹得欢。咱们要是再拖下去,等他们把中原瓜分完了,咱们就只能在这关外喝西北风了。”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上。在场的王公贝勒,哪一个不想打进中原去享受荣华富贵?在关外苦哈哈地熬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睿亲王说得有理。”一个蒙古王公开了口,“但问题是,谁来当这个皇帝?总不能一边打仗一边选皇帝吧?”
“那就选一个最能打的。”多铎接话很快,“谁最能打,谁就当皇帝。这总公平吧?”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满人以骑射立国,崇尚武力,谁的战功最高,谁就有资格坐那把椅子。
而在战功这方面,多尔衮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豪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战功也不少,但跟多尔衮比起来,确实差了一大截。尤其是锦州之战,他打了三年没打下来,最后还是多尔衮去解的围。这事儿一直是他的心结。
“战功?”豪格忍不住开口了,“十四叔的战功确实高,但打仗靠的不光是战功,还得靠威望和人心。十四叔在军中威望是高,但在朝中呢?在蒙古各部呢?”
他转向那些蒙古使臣:“各位说说,你们是愿意跟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王爷合作,还是愿意跟一个六岁的小孩合作?”
蒙古使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说支持多尔衮,就得罪了豪格和正黄旗;说支持福临,就得罪了多尔衮和两白旗。两边都得罪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多尔衮看着那些蒙古使臣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科尔沁那边虽然答应支持他,但其他蒙古部落未必买账。毕竟,他跟蒙古各部的联姻关系不如皇太极那么深厚,威望也不如皇太极那么高。
“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我来说一句。”一直沉默的代善忽然开口了,“我觉得,立福临。”
全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代善会在这个时候支持福临。他一直表现得中立,甚至在昨天还暗示过支持豪格。但现在,他却突然倒向了庄妃那边。
“大哥?”多尔衮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代善慢悠悠地说,“豪格虽然年长,但性子急躁,不适合当皇帝。多尔衮虽然能干,但毕竟是弟弟,继承兄长的皇位,于礼不合。福临虽然是幼子,但他是先帝的儿子,名正言顺。而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多尔衮一眼:“福临年幼,需要人辅政。睿亲王若能担任摄政王,既能发挥才干,又不违背祖制。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多尔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代善根本不是要阻止他掌权,而是要给他套上一个“摄政王”的名头。有了这个名头,他可以行使皇帝的权力,却永远坐不上那把龙椅。
这是一把看不见的锁链。戴上它,他就是大清朝实际上的主人;戴上它,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名义上的皇帝。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我不同意!”豪格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凭什么?我是长子,凭什么要让一个奶娃娃骑在我头上?”
“就凭你刚才那句话。”代善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说‘凭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你当不了皇帝。一个真正的皇帝,是不会问‘凭什么’的。”
豪格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代善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各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赞成。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计算利弊。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因为这关系到站队,站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就这么定了。”代善站起身,“立皇九子福临为帝,由睿亲王多尔衮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辅政。钦此。”
他说完,转身对着福临跪了下去:“臣,礼亲王代善,叩见皇上。”
紧接着,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崇政殿里回荡:“叩见皇上——!”
福临坐在那把特制的小椅子上,小手攥得更紧了。他看着满屋子跪倒的人,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殿外那根高高的华表柱上。
阳光正好照在华表顶端,金光闪闪,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这把椅子的,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恭敬。他只记得昨晚母妃跟他说的一句话——“从明天开始,你就是皇帝了。记住,皇帝不能说怕。”
他没有说怕。
但他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而多尔衮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金砖缝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拳头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摄政王。
好一个摄政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代善的背影。那个老狐狸正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好像他真的在为大局着想一样。
但多尔衮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和代善之间,就不再是兄弟了。
他们是猎物和猎人。
第6节 摄政王的冠冕
顺治元年正月初一,福临在太和殿正式登基。
登基大典办得仓促,礼部来不及准备全套仪仗,只好从库里翻出皇太极当年用过的旧物凑数。龙袍太大,穿在福临身上像裹了一面旗子,下摆拖在地上足有三寸。司礼太监跪在地上给他整理衣摆时,手抖得厉害,针脚缝了三遍才勉强对齐。
多尔衮站在百官之首,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腰悬御赐宝刀。他的位置离御阶只有三步,一伸手就能碰到龙椅的扶手。但他没有伸手,只是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看福临,又像是透过福临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赞礼官高唱“跪”,百官齐齐跪倒。
赞礼官高唱“兴”,百官齐齐起身。
如此反复九次,登基大典才算礼成。福临被太监抱下龙椅时,小腿已经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庄妃在帘后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散朝后,多尔衮被代善叫住了。
“十四弟,到我府上坐坐?”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穿过甬道,往代善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整个盛京城银装素裹,屋顶上的雪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白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代善府的客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代善脱了朝服,换上一件半旧的棉袍,招呼多尔衮坐下。丫鬟端上茶来,茶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尝尝。”代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这是去年福建总督进贡的,皇上赏了我二两。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特意拿出来招待你。”
多尔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的滋味。他的心思不在茶上。
“大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代善笑了笑,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推到多尔衮面前。
“你看看。”
多尔衮打开折子,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份奏请“摄政王仪制”的折子,上面详细列出了摄政王出行时的仪仗规格——轿用黄幔、伞用黄盖、护卫增至百人、沿途官员须跪迎……几乎等同于天子出巡的规格。
“这是谁上的?”
“索尼。”
多尔衮的手指顿住了。索尼?那个昨天还跪在地上死谏“立子不立弟”的索尼?那个撞柱子撞得头破血流的索尼?
他抬起头,看着代善,目光里满是疑惑。
“很奇怪?”代善笑了笑,“索尼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大势已去,与其跟你硬抗,不如主动示好。这份折子就是他递过来的投名状。”
多尔衮把折子合上,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投名状。但问题在于——索尼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递投名状?昨天还在崇政殿上跟他对着干,今天就主动给他抬轿子?这转变也太快了。
除非……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代善的笑容更深了:“你猜。”
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索尼是正黄旗的人,正黄旗是皇太极的嫡系。皇太极死了,正黄旗群龙无首,急需找一个新靠山。豪格虽然是皇太极的儿子,但能力不足,威望不够,根本撑不起正黄旗的门面。而福临太小,小到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当靠山了。
所以,索尼只能找他。
哪怕昨天还撞得头破血流,今天也得笑着给他递折子。这就是朝堂,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那大哥是什么意思?”多尔衮把折子推回去,“这份折子,我是准,还是不准?”
“准。”代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但要准,还要大大方方地准。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摄政王,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是众望所归。”
“然后呢?”
“然后?”代善放下茶杯,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然后你就该想想,怎么收拾豪格了。”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跳。
收拾豪格。这四个字从代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多尔衮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流血,意味着杀戮,意味着兄弟相残。
“大哥是想让我……”
“我没想让你做什么。”代善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豪格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你自己掂量着办。”
多尔衮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第7节 锦州的捷报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盛京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走上街头看花灯。虽然国丧期间不许大肆庆祝,但新皇登基总是喜事,礼部特批了三天灯市,算是与民同乐。
多尔衮没有去看灯。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翻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摄政王不好当。以前他只需要管好两白旗的事就行了,现在整个大清的军政民政都要他过目。每天从早看到晚,眼睛都快瞎了。
赵六端了一碗元宵进来,放在桌上:“王爷,吃点东西吧。您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多尔衮“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赵六叹了口气,正要退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亲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前线八百里加急!”
多尔衮猛地抬起头:“说。”
“肃亲王豪格率军攻破锦州,斩敌三千,缴获粮草辎重无数。捷报在此!”
亲兵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
多尔衮接过军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确实是豪格的笔迹,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详细描述了攻克锦州的经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得意,仿佛在说——“看到了吧?我豪格也能打仗!”
多尔衮看完,把军报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锦州破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清军在关外又拔掉了一颗钉子,南下之路更加通畅。坏事是——豪格立了大功,声望大涨,以后再想动他就更难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
这份军报有问题。
他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军报上说“斩敌三千”,但后面附带的缴获清单上,只有五百多副盔甲和两百多匹战马。按照常理,斩敌三千,至少能缴获两千副以上的盔甲和一千匹以上的战马。这个数字对不上。
要么是豪格谎报战功,要么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多尔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飞速转动。
如果豪格谎报战功,那这就是一个把柄。一个足以把豪格拉下马的把柄。但如果豪格没有谎报,而是有人故意在缴获清单上做了手脚,那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是想陷害豪格,还是想借他的手除掉豪格?
他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赵六。”
“奴才在。”
“你去一趟吏部,把这次锦州之战的详细档案调出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赵六愣了一下:“王爷,吏部的档案……没有吏部尚书的手令,调不出来。”
“那就想办法。”多尔衮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份档案。”
赵六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退下:“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多尔衮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锁进了书桌的暗格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远处的街市上灯火辉煌,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和欢笑声。
他忽然想起了娜仁。
那个草原上的姑娘,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花灯吧。她会不会想起他?会不会想起那支白玉簪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簪子还在。冰凉的玉质贴着胸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王爷。”身后传来赵六的声音。
“又怎么了?”
“庄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说请您明日午后去一趟永福宫,有事相商。”
多尔衮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眉头微微皱起。
庄妃。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什么事?
第8节 永福宫的茶
次日午后,多尔衮准时来到永福宫。
庄妃已经在厅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倒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十四爷来了,请坐。”庄妃微笑着招呼他,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这是今年新进的龙井,你尝尝。”
多尔衮接过茶,没有急着喝,而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茶。娘娘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庄妃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多尔衮面前。
“十四爷先看看这个。”
多尔衮放下茶杯,拿起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一封豪格写给明朝降将吴三桂的密信。信上,豪格以“大清肃亲王”的身份,承诺只要吴三桂归顺,就保举他为“平西王”,并划给云南作为封地。
信的内容本身没什么问题——招降纳叛,本来就是战争中的常态。但问题在于,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顺治元年正月初十。
那个时候,福临刚刚登基九天。
一个亲王,在新皇登基不到十天的时候,就擅自向明朝降将许诺封王划地——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僭越,是擅权,是对皇权的严重挑衅。
“这封信,娘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不重要。”庄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重要的是,十四爷打算怎么处置这封信?”
多尔衮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的价值。有了这封信,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置豪格,甚至可以直接定他一个谋反之罪。但他也知道,这封信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在他瞌睡的时候,有人专门递了一个枕头。
“娘娘想要什么?”
庄妃放下茶杯,看着多尔衮,目光平静如水:“我想要十四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保住福临的性命。”
多尔衮愣住了。
他没想到庄妃会提这样的要求。他以为她会要求更多的权力,更高的地位,或者更丰厚的赏赐。但她什么都没要,只要他保住她儿子的命。
“娘娘这话说的……”多尔衮苦笑了一声,“福临现在是皇帝,谁敢要他的命?”
“十四爷是聪明人,何必跟我装糊涂?”庄妃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锋利,“皇帝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实际上是最危险的。历朝历代,多少皇帝死于非命?远的且不说,就说前明的建文帝,不就是被自己的叔叔朱棣给逼死了吗?”
多尔衮的脸色微微一变。
庄妃这话,表面上是在说朱棣,实际上是在说他。她在警告他——不要学朱棣,不要对自己的侄子下手。
“娘娘放心。”多尔衮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庄妃拱了拱手,“我多尔衮虽然不是君子,但也做不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福临既然叫我一声‘皇叔’,我就会护他周全。”
庄妃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我就替福临,多谢十四爷了。”
“娘娘客气了。”多尔衮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这封信,我就收下了。至于怎么用,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要走,庄妃忽然叫住了他。
“十四爷。”
“嗯?”
“那支白玉簪子……还在吗?”
多尔衮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庄妃,目光里满是惊讶:“娘娘怎么知道……”
庄妃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娜仁是我的侄女。她有什么事,都会先告诉我。”
多尔衮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庄妃和娜仁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这两个女人,一个是科尔沁的公主,一个是科尔沁的格格,她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正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这张由女人编织的网里。
“还在。”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白玉簪子,在庄妃面前晃了晃,“娘娘放心,我不会弄丢的。”
庄妃看着那支簪子,目光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那支簪子,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那就好。”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那是娜仁的命根子。你要是弄丢了,她会跟你拼命的。”
多尔衮笑了笑,把簪子重新收好,大步走出了永福宫。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庄妃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她能拿到豪格的密信,能知道娜仁和他的事,说明她在宫内外都有眼线。这个女人,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上什么都知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到处都是眼睛。
代善的眼睛,庄妃的眼睛,索尼的眼睛……还有无数他不知道的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第9节 豪格的末路
顺治元年三月,多尔衮以“僭越擅权”为由,下令削去豪格的肃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囚禁于盛京南苑。
这道命令一下,朝野震动。
豪格的支持者们纷纷上书求情,但多尔衮不为所动。他把豪格写给吴三桂的那封密信公之于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僭越擅权,私许封王——这两条罪名,任何一个都够杀头的。多尔衮只削爵囚禁,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豪格被押走的那天,多尔衮去送了他一程。
南苑是盛京城外的一座皇家园林,平时用来养鹿和兔子,供皇室成员围猎游玩。园子里有几间破旧的木屋,本来是给守园人住的,现在成了豪格的牢房。
豪格被五花大绑,由一队亲兵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他的头发散乱了,衣服上也沾满了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多尔衮骑马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南苑门口,亲兵们把豪格推进一间木屋,解开了绳子。豪格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多尔衮翻身下马,走进木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四叔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豪格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如果是的话,你已经看到了。可以走了。”
多尔衮没有走。他在豪格对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豪格,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豪格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他。
“因为你太着急了。”多尔衮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立功了,太想让所有人都认可你。但你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做得对就能成功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你以为你打下锦州,就能压过我?你以为你立了战功,就能坐上那把椅子?你错了。那把椅子,不是靠战功坐上去的,是靠人心坐上去的。”
“你有多少人支持你?正黄旗的一半?镶黄旗的一部分?还有谁?没有了。而我呢?我有两白旗,有科尔沁,有代善……还有你那些所谓的支持者,他们现在都在我这边。”
豪格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在这里待着吧。”多尔衮转身往外走,“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来找你。”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豪格的声音:“十四叔,你就不怕有一天,也有人这样对你吗?”
多尔衮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怕。但那一天,你不会看到的。”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木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南苑。
马蹄踏在春天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边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片,好看得很。但多尔衮无心欣赏,他只是策马狂奔,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
豪格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你就不怕有一天,也有人这样对你吗?”
怕。当然怕。
但怕有什么用?在这条路上,要么往前走,要么被人踩在脚下。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第10节 娜仁的嫁妆
顺治元年四月,科尔沁贝勒寨桑亲自护送娜仁来到盛京,正式完婚。
婚礼办得很隆重。多尔衮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以摄政王的身份娶亲,排场自然不会小。彩礼装了整整二十辆大车,嫁妆更是多得吓人——光是牛羊就有三千头,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寨桑贝勒是个粗犷的草原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声如洪钟。他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多尔衮的手,舌头都大了:“十四爷!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敢欺负她,我就带着科尔沁的三万铁骑,踏平你的摄政王府!”
多尔衮哭笑不得,只好连连点头:“岳父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好不容易把寨桑贝勒打发走,多尔衮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洞房。
娜仁已经卸了妆,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寝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蒙古弯刀,正在细细地擦拭。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着她似笑非笑的脸。
“怎么,”多尔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新婚之夜,你打算拿刀捅我?”
“那要看王爷的表现了。”娜仁把刀收进鞘里,随手挂在床头,“这把刀是我祖父传下来的,砍过不少于一百个人的脑袋。王爷要是敢对不起我,我不介意让它再多砍一个。”
多尔衮笑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搂娜仁的肩膀,却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等等。”
“又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说。”娜仁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认真的。”
多尔衮收起笑容,看着她:“你说。”
“我父汗这次来,不只是来送亲的。”娜仁压低声音,“他还带来一个消息——礼亲王最近在暗中联络蒙古各部,似乎在谋划什么事情。”
多尔衮的眉头皱了起来:“具体是什么事?”
“不清楚。”娜仁摇了摇头,“我父汗也只是听到一些风声。据说礼亲王派了密使,去了喀尔喀蒙古和准噶尔部,具体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多尔衮沉默了。
代善。又是代善。
那个老狐狸,表面上不问世事,背地里却一直在活动。他联络蒙古各部想干什么?是想联合蒙古人牵制他,还是另有所图?
“你父汗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小心礼亲王。”娜仁握住他的手,目光里满是关切,“他说,礼亲王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比谁都精明。他能在皇太极手下安安稳稳活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字——忍。这种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致命的。”
多尔衮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我知道了。谢谢你,娜仁。”
“谢什么。”娜仁笑了笑,靠进他怀里,“我现在是你的人了,你出事,我也跑不掉。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别让我当了寡妇。”
多尔衮搂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夜已经很深了,但多尔衮毫无睡意。他盯着墙上那把蒙古弯刀,心里反复琢磨着娜仁的话。
代善在联络蒙古各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老狐狸,已经开始布局下一步了。而他多尔衮,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浑然不觉。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第11节 朝鲜贡女
顺治元年五月,朝鲜国王李倧遣使来贺,进贡白银十万两、高丽参二百斤、绸缎五百匹,另有十二名舞女。
贡使队伍入城那天,盛京百姓夹道围观。朝鲜使臣穿着宽大的青色官服,戴着乌纱帽,身后跟着十二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每辆车上坐着两名舞女,薄纱遮面,露出弯弯的眉眼。
多尔衮在摄政王府设宴款待朝鲜使臣。酒过三巡,使臣起身敬酒,说这十二名舞女皆是朝鲜境内精挑细选的美人,精通歌舞琴棋,愿献与摄政王为婢。
多尔衮看了一眼那十二名跪在堂下的舞女,挥了挥手:“留下吧。”
使臣大喜,连连道谢。
宴散后,赵六凑过来问:“王爷,这些舞女怎么安置?”
“先安排在偏院,找人教她们满语和汉话。学得快的,留下来伺候;学得慢的,打发去洗衣房。”
赵六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多尔衮又叫住了他:“等等。那个领头的舞女,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叫朴善英。”
“把她叫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纤细的舞女被领进书房。她约莫十八九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媚意。她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说:“奴婢朴善英,参见王爷。”
“起来吧。”多尔衮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听说你是平壤府尹的女儿?”
“回王爷,家父正是平壤府尹朴正熙。”
“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怎么跑来当舞女了?”
朴善英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朝鲜国小民弱,能为大清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多尔衮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什么福分不福分的,说白了就是人质。朝鲜国王送这些舞女来,名为进贡,实为质子。她们的家人都在朝鲜境内,谁敢不听话,倒霉的就是全家。
“行了,你下去吧。好好学满语,以后有的是机会伺候。”
“谢王爷。”朴善英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书房。
她走后,多尔衮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总觉得这个朴善英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她的眼神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远离家乡、前途未卜的少女。那种镇定,更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有的从容。
但愿是他多心了。
第12节 摄政王的黄袍
顺治元年六月,多尔衮开始着手准备南下伐明。
他调集八旗精锐十余万,囤积粮草军械,又在山海关外设立了前线指挥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秋高马肥,便可挥师入关。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京城里忽然流传起一个消息——摄政王多尔衮命人秘密赶制了一件黄袍,藏在王府密室中,准备择日登基称帝。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整个盛京城都知道了。
索尼第一个跳出来,率领御史台数十名官员,跪在摄政王府门口,请求“查验”。多尔衮站在府门前,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脸色铁青。
“索尼,你这是什么意思?”
索尼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臣等听闻王爷府中藏有违制之物,特来求证。若传闻为虚,臣等愿受责罚;若传闻为实,还请王爷以国事为重,莫要自误。”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得很。你们要查是吧?那就查。”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人,带各位大人去我的书房、卧室、库房,一处一处地查。查清楚了,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索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多尔衮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搜查。难道消息有误?还是多尔衮已经把东西转移了?
他心里犯着嘀咕,但还是带着人进了王府。
搜查持续了两个时辰。官员们把摄政王府翻了个底朝天,别说黄袍了,连一块黄色的布料都没找到。
索尼从王府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多尔衮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索尼大人,查到了吗?”
索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臣失察,请王爷责罚!”
“责罚?”多尔衮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也是为了朝廷着想,我不怪你们。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
索尼等人灰溜溜地走了。多尔衮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转身回到府里,径直走向后院的一间柴房。赵六正守在柴房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打开门。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杂物,看起来平平无奇。多尔衮走到墙角,搬开几捆干柴,露出地面上一块松动的青砖。他掀起青砖,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龙袍是用上等的江宁织造云锦制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多尔衮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绸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细腻。
“王爷,”赵六压低声音说,“这东西放在府里太危险了,要不……”
“不急。”多尔衮把青砖重新盖上,把干柴堆回原位,“现在还不是穿它的时候。”
他走出柴房,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黄袍是真的。他确实命人偷偷赶制了一件。但他从来没打算现在就穿上它。这件黄袍,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走到那一步,至少他还有一件龙袍可以穿。
但今天这场搜查,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人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否则,黄袍的秘密不可能泄露出去。
这个人是谁?代善?索尼?还是庄妃?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了。
第13节 江南来的道士
顺治元年七月,盛京城来了一个道士。
这道士自称“九阳真人”,说是从江南来的,云游四方,途经盛京。他在午门前摆了个卦摊,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起初没人搭理他。一个游方道士,能有什么真本事?但没过几天,就发生了一件怪事。
吏部侍郎李国英的母亲病了,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有人推荐了九阳真人,说他懂岐黄之术。九阳真人去了李家,没开药方,只让李母喝了一碗符水。结果第二天,李母的病就好了。
这下子,九阳真人的名声一下子传开了。来找他算命、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卦摊前排起了长队。
消息传到多尔衮耳朵里时,他正在批阅奏折。他放下笔,问赵六:“这个道士,真有那么神?”
“回王爷,奴才打听过了。这人确实有些门道,算卦奇准,治病也是一治一个好。有人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多尔衮嗤笑了一声:“神仙?这世上哪来的神仙。多半是个江湖骗子,耍了些障眼法罢了。”
“那要不要把他赶出城去?”
“不必。”多尔衮想了想,“把他请到府里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当天晚上,九阳真人被请进了摄政王府。
多尔衮在书房接见了他。九阳真人约莫五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看起来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贫道九阳,参见王爷。”九阳真人打了个稽首,不卑不亢。
“道长请坐。”多尔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道长算命很准,能不能帮我算一卦?”
“王爷想算什么?”
“算算我这一生的运势。”
九阳真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递给多尔衮:“请王爷亲手掷卦。”
多尔衮接过铜钱,随手掷在桌上。铜钱叮当作响,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最终停了下来。两正一反。
九阳真人看了一眼卦象,又抬头看了看多尔衮的面相,沉吟了片刻,说道:“王爷这一生,贵不可言。但贵中有险,盛极必衰。若能在巅峰之时懂得急流勇退,尚可保全晚节;若贪恋权位,恐不得善终。”
多尔衮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道长这话,可有依据?”
“卦象如此,面相也是如此。”九阳真人的语气很平静,“王爷的面相,是典型的‘鹰顾狼视’之相。此类面相之人,多为乱世枭雄,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但鹰顾狼视之人,往往猜忌心重,难以信任他人。身边亲近之人,反而最容易成为致命之人。”
多尔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道长说我贵不可言,那依道长看,我能贵到什么程度?”
九阳真人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王爷已是无冕之王,何须在乎一把椅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准确地扎进了多尔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猛地站起身来,盯着九阳真人,目光凌厉:“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贫道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无人可派。”九阳真人站起身,又打了个稽首,“卦已算完,贫道告辞。”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该急流勇退。”
九阳真人回过头,微微一笑:“时机到了,王爷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拂尘一甩,飘然而去,留下多尔衮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发呆。
第14节 济尔哈朗的退场
顺治元年八月,多尔衮以“擅改祖制、结党营私”为由,罢免了济尔哈朗的辅政之位,将其赶回盛京看守太祖努尔哈赤的陵寝。
这道命令来得极其突然。前一天济尔哈朗还在崇政殿上与多尔衮商议南下事宜,第二天就被剥夺了一切职务。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济尔哈朗走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穿着一身旧官服,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里装着他的行李和一个老仆。
多尔衮没有去送他。他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济尔哈朗的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王爷,”赵六小心翼翼地开口,“郑亲王这一走,朝中可就没人能制衡您了。”
“制衡?”多尔衮冷笑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制衡过我?他不过是代善安插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罢了。现在这颗棋子没用了,自然要扔掉。”
“那礼亲王那边……”
“代善?”多尔衮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那个老狐狸,比济尔哈朗难对付十倍。但只要他不撕破脸,我就先不动他。”
济尔哈朗回到盛京后,被安排住在太祖陵寝旁边的一间小院里。院子很简陋,只有三间瓦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昔日的郑亲王,如今成了一个看坟的老头子。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每天清晨,他都会去太祖陵前打扫落叶,擦拭墓碑,然后在墓碑前坐上一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守陵的老兵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不走。济尔哈朗说:“走?我能走到哪里去?这天下虽大,但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还不如留在这里,陪着太祖爷,清清静静的。”
老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曾经的郑亲王,看起来可怜得很。
但他不知道的是,济尔哈朗每天在太祖陵前坐的那一个时辰,并不是在发呆。他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那是他与代善之间约定的暗号。
每隔三天,会有人来把这些符号抄走,送到代善的手中。
济尔哈朗虽然走了,但他和代善之间的联系,从未断绝。
第15节 索尼的死谏
顺治元年九月,索尼联合二十六名汉臣,联名上书顺治帝,请求皇帝亲政。
奏折写得慷慨激昂,大意是说:皇上虽然年幼,但天资聪颖,应当早日接触政务,学习如何处理国家大事。摄政王虽然劳苦功高,但长期把持朝政,不利于皇权的稳固,也不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
这份奏折一递上去,多尔衮就怒了。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奏折撕得粉碎,碎片扔了索尼一脸:“索尼,你是不是活腻了?”
索尼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他抬起头,看着多尔衮,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王爷,臣不是针对您。臣只是觉得,皇上已经到了该学习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您的羽翼之下吧?”
“学习?”多尔衮冷笑,“他才六岁,连字都认不全,学什么习?你是想让他学怎么当傀儡吗?”
“王爷此言差矣!”索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皇上虽幼,但终究是一国之君。王爷纵然劳苦功高,也终究是臣子。君臣之分,天经地义。王爷若真为大清的江山着想,就该早日还政于皇上,而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多尔衮一巴掌扇了过去。
索尼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重新跪好,继续说道:“王爷,臣知道您不高兴,但臣还是要说。自古以来,权臣摄政,鲜有善终者。王爷若真想保全自己,保全大清的江山,就该……”
“够了!”多尔衮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折、笔墨散了一地,“来人,把这个老匹夫给我拖出去!”
两名侍卫冲进来,架起索尼就往外拖。索尼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着:“王爷!臣是为您好!王爷!您听臣一句劝吧……”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多尔衮站在大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周围的文武百官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代善身上。代善依然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从他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可以看出,他并没有睡着。
“礼亲王,”多尔衮的声音冷得像冰,“您老人家怎么看?”
代善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多尔衮,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奏折碎片,叹了口气:“索尼这个人,忠心有余,但太过固执。王爷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是吗?”多尔衮盯着他,“可我听说,索尼上这份折子之前,曾经去您的府上拜访过。”
代善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王爷的消息真是灵通。没错,索尼确实来找过我。他问我支不支持皇上亲政,我说——皇上还小,不急。”
“就这些?”
“就这些。”
多尔衮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代善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如水。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最终多尔衮率先移开了目光。
“散朝。”
他转身大步走出崇政殿,袍角带起的风掀翻了旁边几案上的一盏茶杯。茶杯落地,碎成几瓣,茶水溅湿了地上的奏折碎片,墨迹洇开,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代善看着多尔衮远去的背影,慢慢站起身,走到那滩茶水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模糊的字迹。
他弯腰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上面依稀可见两个字——“还政”。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用力握紧,直到纸片被汗水浸透,揉成一团。然后,他松开手,让那团纸掉在地上,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太和殿的金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16节 喀尔喀的冷箭
顺治元年十月,喀尔喀蒙古犯边。
消息传到盛京时,边关已经丢了三个哨所。喀尔喀骑兵来去如风,抢了东西就跑,清军追都追不上。多尔衮勃然大怒,当即决定亲征。
娜仁替他披挂铠甲时,手指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停了一下。
“王爷,带上科尔沁的斥候吧。喀尔喀人擅长骑射,地形又熟,没有草原上长大的向导,容易吃亏。”
多尔衮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打过比这更硬的仗。”
“我知道王爷能打。”娜仁低下头,帮他系紧腰间的皮带,“但喀尔喀人跟明朝军队不一样。他们不讲规矩,不按套路出牌。我怕……”
“怕什么?”
“怕有人不想让王爷回来。”
多尔衮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娜仁,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娜仁没有回答,只是帮他把头盔戴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好了。”
“娜仁。”
“王爷该出发了。”
多尔衮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娜仁站在王府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点头,“我等你。”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北而去。多尔衮骑在追风背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秋风萧瑟,路边的草木已经开始枯黄,马蹄踏过,扬起一阵阵尘土。
行军七日,抵达喀尔喀边境。
喀尔喀人早已得到消息,收缩了防线,龟缩在几座临时搭建的堡垒里。多尔衮下令围而不攻,准备用火炮轰开他们的乌龟壳。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出事了。
多尔衮在中军大帐里研究地图时,一支冷箭从帐外的黑暗中射来,穿透了帐篷的毡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簇是铁的,淬了毒,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有刺客!”帐外的亲兵顿时炸了锅,四处搜寻射箭的人。但夜色太浓,草原太空旷,刺客早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多尔衮拔下那支箭,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箭杆是桦木的,箭羽是鹰翎,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牧民能打造出来的东西。他把箭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是蛇毒。
“王爷,您受伤了没有?”赵六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没事。”多尔衮把箭扔在桌上,“查一下,这支箭是哪来的。”
赵六拿起箭看了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王爷,这箭……好像是科尔沁那边的制式箭矢。”
多尔衮的目光猛地一缩。
科尔沁。
他想起娜仁临行前说的那句话——“我怕有人不想让王爷回来。”
难道她早就知道?还是说……
他不敢往下想了。
第17节 代善的最后一张牌
多尔衮在前线打仗的时候,盛京城里也没闲着。
代善以“摄政王远征,国中不可无人主持”为由,召集八旗旗主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会议的地点设在礼亲王府的地下室里,与会者除了代善本人,还有正红旗、镶红旗、镶蓝旗的三位旗主,以及几位蒙古王公的代表。
会议的内容,对外严格保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传到了多尔衮的耳朵里。
传信的人是赵六安插在礼亲王府的眼线。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礼亲王提议恢复八王议政旧制,众旗主多数赞同。蒙古王公表示,若废八王议政,蒙古不再纳贡称臣。”
多尔衮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帐外,望着南方盛京的方向。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猎猎作响。天上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王爷,”赵六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提前回京?”
“回?”多尔衮摇了摇头,“仗还没打完,怎么回?”
“可是京城那边……”
“京城那边,有代善在翻不了天。”多尔衮的语气很笃定,但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他不敢明着跟我翻脸。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等别人先犯错。只要我不犯错,他就拿我没办法。”
赵六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多尔衮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然而多尔衮错了。
代善确实在等,但他等的不是多尔衮犯错,而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而现在,这个时机来了。
就在多尔衮远征喀尔喀的这段时间里,代善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派人找到了被囚禁在南苑的豪格,秘密将他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豪格被转移到了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南苑的木屋里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稻草铺和一副锈迹斑斑的手铐。
代善把这张牌藏得很好,好到多尔衮直到一个月后才得到消息。
而那时,一切都晚了。
第18节 福临的功课
顺治元年十一月,福临七岁了。
七岁的皇帝,已经开始跟着师傅读书识字。他的师傅是翰林院的大学士范文程,一个饱读诗书的汉人老头。范师傅教他念《千字文》《论语》,也教他写毛笔字。
福临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但他最喜欢的,不是读书,而是听范师傅讲故事。范师傅给他讲汉人的历史,讲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也讲曹操、诸葛亮、司马懿。
有一天,福临忽然问了一个让范师傅冷汗直流的问题:“范师傅,曹操是不是摄政王?”
范师傅手里的戒尺差点掉在地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斟酌着回答:“回皇上,曹操……确实是汉朝的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与摄政王有些相似之处。”
“那曹操最后当皇帝了吗?”
“没有。曹操至死都是魏王,是他的儿子曹丕篡了汉,追尊他为魏武帝。”
福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但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多尔衮的耳朵里。传话的人是福临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名叫刘喜,是多尔衮三年前安插在乾清宫的眼线。
多尔衮听完刘喜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皇上还说了什么?”
“回王爷,皇上就问了这个,旁的没多说。”刘喜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但奴才瞧着,皇上问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法?”
“像是……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故意问来考范师傅的。”
多尔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七岁的孩子。
有其母必有其子。庄妃那个女人不简单,她生的儿子,又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继续盯着。”他说,“皇上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嗻。”
刘喜退下后,多尔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他每天都在跟人斗,跟代善斗,跟索尼斗,跟那些蒙古王公斗,现在还要跟一个七岁的孩子斗。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也许永远不会有头。
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永远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第19节 猎场的刺杀
顺治元年十二月,多尔衮率军凯旋。喀尔喀蒙古被打怕了,递交了降书,承诺年年进贡,永不犯边。
为了庆祝胜利,福临在盛京南苑组织了一场冬狩。说是冬狩,其实就是让八旗子弟们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展示一下大清的军威。
多尔衮本来不想去。他刚从战场回来,累得很,只想好好休息几天。但福临亲自来请他,说“皇叔若不去,朕一个人没意思”。话说到这个份上,多尔衮也不好拒绝,只好答应了。
冬狩那天,天气很好。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福临穿着一身小号的猎装,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上,由一群侍卫簇拥着,兴致勃勃地跟在队伍后面。
多尔衮骑着追风,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林,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可疑的动静。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本能——在任何环境下,都要先找到最危险的藏身之处。
围猎开始了。侍卫们放出猎犬,驱赶着林中的野兽。几只狍子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跑。福临兴奋地大喊大叫,催马追了上去。
多尔衮正要跟上,忽然听到一声弓弦响。
他本能地一偏头,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名侍卫。侍卫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雪地。
“有刺客!”有人大喊。
整个猎场顿时乱成一团。侍卫们纷纷拔刀,把福临和多尔衮围在中间,形成一道人墙。但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连飞来,又有两名侍卫中箭倒地。
多尔衮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借着马身的掩护观察四周。他看到左前方的树林里有一道黑影在移动,速度极快,显然是个高手。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马后窜了出去,朝着那道黑影追去。雪地很滑,他跑得跌跌撞撞,但速度不减。黑影看到他追来,转身就跑,两人在林间展开了一场追逐。
追出大约一里地,黑影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多尔衮也停下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神凶狠,手里握着一把蒙古弓。
“你是谁派来的?”多尔衮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多尔衮。
“你不说我也知道。”多尔衮慢慢举起短刀,做出防御的姿态,“是代善,对不对?”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箭尖微微偏移了几分。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多尔衮确定了答案。他不再犹豫,猛地向前冲去,短刀直刺对方的咽喉。那人慌忙放箭,但准头已经偏了,箭矢擦着多尔衮的肩膀飞过,划破了他的皮袄。
下一秒,多尔衮的短刀已经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说,代善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人咬着牙,一言不发。多尔衮的刀锋微微用力,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不说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那人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多尔衮心中一惊,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人猛地一咬牙,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黑色的毒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多尔衮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代善。果然是代善。
那个老狐狸,终于忍不住要对他下手了。
第20节 娜仁的选择
冬狩遇刺后,多尔衮加强了戒备。他增加了两倍的贴身侍卫,出入都要仔细检查周围的环境。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面。
回到王府后,他发现娜仁有些不对劲。
她比以前更沉默了,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多尔衮跟她说话,她也只是敷衍地应几句,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多尔衮没有追问。他知道娜仁的性格,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夜里,多尔衮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他起身寻找,发现娜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月光照在她脸上,泪流满面。
“怎么了?”他走过去,轻声问道。
娜仁吓了一跳,慌忙把信藏在身后,擦了擦眼泪:“没……没什么。”
“那封信是谁写的?”
“没谁。”
“娜仁。”多尔衮的声音沉了下来,“跟我说实话。”
娜仁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把信递了过来。多尔衮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一遍。信是科尔沁贝勒寨桑写来的,内容很简单——代善已经跟科尔沁达成了协议,只要科尔沁不再支持多尔衮,代善承诺战后将漠北草原划给科尔沁作为牧场。
信的末尾,寨桑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写道:“女儿,为了科尔沁的未来,你必须做出选择。”
多尔衮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娜仁最近总是魂不守舍。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族人,让她怎么选?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娜仁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黑洞。
“如果你选择回科尔沁,我不拦你。”多尔衮把信还给她,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如果你选择留下来,以后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娜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王爷希望我怎么选?”
“我希望你怎么选不重要。”多尔衮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怎么选。”
娜仁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多尔衮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娜仁当着多尔衮的面,把那封信烧了。
“我不回科尔沁。”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王爷的女人,不是草原的棋子。”
多尔衮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但当天夜里,娜仁趁多尔衮睡着后,悄悄起床,从鸽笼里抓出一只信鸽,把一张小纸条塞进鸽腿上的竹筒里。
纸条上画着一幅简单的路线图——那是摄政王府的地形图,标注了所有守卫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娜仁站在窗前,望着鸽子远去的方向,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她选择了留下来。
但她也选择了背叛。
第21节 第二次登基的准备
顺治二年春,多尔衮决定再试一次。
他命礼部拟定“皇父摄政王”仪制,舆服、仪仗几乎等同天子。朝服改用明黄色,轿用十六人抬,出行时鸣锣开道,百姓须跪迎。这些规制,已经跟皇帝没什么区别了。
礼部尚书犹豫了一下,问是否要先呈报皇上御览。多尔衮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报。”
奏折送到乾清宫,福临看了半晌,提笔批了个“准”字。笔迹歪歪扭扭,但笔画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度。
消息传开后,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摄政王这是要步步蚕食,先改仪制,再改称谓,最后改的是那把椅子。也有人说这是皇上的意思,摄政王劳苦功高,理应享受这等殊荣。
多尔衮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距离那把椅子,他又近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开始筹划一件更大的事——在承德修建一座行宫。名义上是供皇上避暑狩猎之用,实际上,那是为他自己的登基大典准备的场地。盛京的皇宫到处是皇太极的影子,他不想在那里登基。他要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君临天下。
工程由内务府督办,征调了上万名工匠,日夜赶工。多尔衮亲自审阅了行宫的图纸,把主殿的规格提高了三尺,几乎与太和殿一般大小。
然而就在行宫奠基那天,出了一件怪事。
工人在挖掘地基时,挖出了一块石碑。石碑约莫一人高,半埋在泥土里,上面刻着八个大字——“过犹不及,满则溢。”
字迹古朴苍劲,像是有些年头了。但奇怪的是,碑身没有任何风化磨损的痕迹,仿佛是刚埋下去不久。
监工的官员不敢隐瞒,连忙上报。多尔衮赶到现场,围着石碑转了三圈,脸色阴晴不定。
“这碑是什么时候埋下去的?”他问。
“回王爷,小的们也不知道。挖出来就是这样了。”工头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多尔衮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刻字。字痕很深,刀法利落,绝不是寻常工匠的手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地说了一句:“把这碑砸了,扔到河里去。”
工头愣住了:“王爷,这碑……”
“我说,砸了。”
当天晚上,石碑被砸成碎块,扔进了附近的河里。但“过犹不及”那四个字,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多尔衮的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22节 代善的病榻
顺治二年三月,代善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能在院子里散步,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太医诊断是中風,开了几服药,但效果甚微。代善的右半边身子瘫了,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多尔衮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礼亲王府。
代善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跟几个月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两人。看到多尔衮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啊啊”声。
多尔衮在床边坐下,握住代善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
“大哥,”多尔衮的声音很低,“我来看你了。”
代善眨了眨眼睛,表示听到了。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手指微微抽搐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
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大哥,你还记得父皇临终前说过的话吗?他说,咱们兄弟要齐心,大清的江山不能败在自己人手里。”
代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多尔衮继续说,“但你呢?你忘了吧。你暗中联络蒙古各部,你放走豪格,你派人刺杀我——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父皇的话?”
代善的左手指忽然用力握紧了多尔衮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从一个病人手里发出的。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拼尽全力想要说什么。
多尔衮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听到代善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含混不清,但他听懂了。
“别……改……祖制……”
说完这三个字,代善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床上。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
多尔衮直起身,看着代善那张苍老的脸,沉默了很久。
“大哥,你好好休息吧。”他站起身,替代善掖了掖被角,“改不改祖制,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口遇到了代善的长子岳托。岳托红着眼眶,朝他行了个礼:“十四叔,我父王他……”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以后恐怕都下不了床了。”多尔衮拍了拍岳托的肩膀,“好好照顾他。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岳托感激地点了点头。
多尔衮走出礼亲王府,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礼亲王府”的匾额,金漆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如往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块匾额后面的那座宅子,已经不再是他的威胁了。
代善倒了。
那个在皇太极时代屹立不倒、在他多尔衮时代依然稳如泰山的老狐狸,终于被时间击倒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第23节 八旗的沉默
代善病倒后,多尔衮加快了步伐。
顺治二年四月,他召集八旗旗主在崇政殿议事,正式提出两项改革:第一,废除八王议政制度,改为内阁负责制;第二,改“汗”为“皇帝”,确立皇权的至高无上。
这两项改革,实质上是要把满清从部落联盟式的政治体制,彻底转变为中央集权的帝国体制。一旦实施,八旗旗主的权力将被大幅削弱,所有决策权都将集中在皇帝——或者说,集中在摄政王手中。
多尔衮站在御阶之上,俯瞰着下方的八旗旗主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他们的想法。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赞成。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多尔衮等了很久,依然没有人开口。
“怎么,”他笑了笑,“各位都没有意见?那就当你们同意了。”
他正要宣布散会,镶蓝旗旗主忽然站了起来。
“王爷,”镶蓝旗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名叫费扬古,是济尔哈朗的堂弟,“臣有一个问题。”
“说。”
“废除八王议政之后,八旗的军权如何分配?”
“军权归兵部统一管理,各旗旗主不再拥有私人武装。”
费扬古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各旗的税收和人口呢?”
“也归户部统一管理。”
费扬古没有再问了。他缓缓坐了回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多尔衮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散会后,正白旗的统领鄂硕悄悄跟着多尔衮回到王府,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说:“王爷,今天的议事,情况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们太安静了。”鄂硕皱着眉头,“八旗旗主,哪一个不是骄横跋扈的主儿?今天王爷说要废了他们的权,他们居然连个屁都不放——这不正常。”
多尔衮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表面漂浮的茶叶:“你觉得他们在想什么?”
“臣觉得……”鄂硕犹豫了一下,“他们可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多尔衮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继续说。”
“王爷,您想想。八旗旗主手里都有兵,他们要是联手反抗,王爷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但他们没有反抗,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反抗,只会被王爷各个击破。所以他们等,等到王爷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鄂硕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臣听说,最近各旗的旗主来往频繁,经常在夜里秘密聚会。聚会的牵头人,是镶蓝旗的费扬古。”
多尔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代善说过的一句话——“他们不说话,是因为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但不是架在他们脖子上。”
当时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那些旗主们不是在沉默中屈服,而是在沉默中酝酿。他们不说话,是因为他们已经在暗中结成了同盟,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一起发难。
而那个时机,很可能就是他多尔衮登基的那一天。
第24节 蒙古王公的密信
顺治二年五月,多尔衮收到了蒙古四十九旗的联名密信。
信是土谢图汗亲自执笔的,措辞非常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如果废除八王议政,蒙古各部将不再承认大清的宗主地位,停止进贡,关闭互市,必要时不排除以武力解决问题。
信的末尾,密密麻麻地签着四十九位蒙古王公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的,是科尔沁的土谢图汗——娜仁的父亲。
多尔衮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知道蒙古人会不满,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激烈。四十九旗联名,这几乎是蒙古各部的一致态度。如果他们真的联合起来反抗,大清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南有明朝残余势力,北有蒙古铁骑。
到那时,别说入主中原了,能不能守住关外老家都是个问题。
他叫来赵六:“把这封信送去给庄妃娘娘过目。”
赵六愣了一下:“王爷,这信给娘娘看……”
“让她看看她娘家人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赵六不敢多问,拿着信匆匆去了永福宫。
半个时辰后,赵六回来了,带回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草原上的狼,只能由草原上的狼王来驯服。汉人的笼子,关不住它们。”
多尔衮看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庄妃的意思很明白——蒙古人只服强者,不服规矩。你想用制度去约束他们,没用。只有用更强硬的武力,把他们打服了,他们才会乖乖听话。
但问题是,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武力去打服蒙古人。八旗的军权还没有完全收拢,贸然对蒙古用兵,只会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旗主们有机可乘。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进,可能引发蒙古叛乱和八旗内讧。退,则意味着他向蒙古人和八旗旗主低头,从此再也别想登上那把椅子。
他该怎么办?
第25节 龙袍上的血
顺治二年六月,登基大典的筹备工作进入了最后阶段。
钦天监选定了吉日——七月初九,宜祭祀、登基、开疆拓土。礼部拟定了典礼流程,工部赶制了新的龙袍和冠冕,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多尔衮的心情却越来越烦躁。
他每天晚上都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底下的文武百官全都变成了骷髅,张着嘴无声地大笑。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些梦,包括娜仁。
登基前三天,龙袍送到了摄政王府。多尔衮在书房里试穿,铜镜里的自己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胸前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他转了个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他脱下龙袍时,忽然发现领口内侧绣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仔细看,那行字是用金线绣成的,字体极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绣着八个字——“天命在顺,不在睿。”
多尔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顺,是福临的年号。睿,是他的封号。这八个字的意思是——天命在顺治皇帝身上,不在睿亲王身上。
他猛地扯下龙袍,翻来覆去地检查。在龙袍的后背位置,他发现了一块暗红色的污渍。那污渍不大,约莫拇指大小,颜色已经发黑,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赵六!”他大声喊道。
赵六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王爷,怎么了?”
“这件龙袍,是谁做的?”
赵六看了看那件龙袍,脸色也变了:“回王爷,是……是苏州织造府进贡的,说是最好的云锦,最好的裁缝……”
“去查!把那个裁缝给我找来!”
赵六飞奔而去。两个时辰后,他带回了消息——那个负责制作龙袍的裁缝,三天前坠楼身亡了。官府给出的结论是意外失足,但据邻居说,那个裁缝死前曾经念叨过一句话:“我给王爷做的衣裳,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多尔衮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那件龙袍,走到院子里,亲手把它扔进了火盆。火苗舔舐着绸缎,发出滋滋的声响,金色的五爪金龙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片灰烬。
娜仁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烧掉龙袍,没有说话。
多尔衮看着那堆灰烬,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准备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久,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到头来,连一件龙袍都穿不安稳。
那行字是谁绣上去的?那块血迹是谁留下的?那个裁缝是真的自杀,还是被人灭了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警告他。用一种极其隐晦、极其残忍的方式警告他——不要碰那把椅子。
第26节 最后的议政
顺治二年七月初八,登基大典前一日。
多尔衮在崇政殿召开了最后一次议政会议。他坐在御阶之上的那把椅子上——不是龙椅,是一把临时搬来的紫檀木太师椅,铺着明黄色的坐垫。他坐在那里,俯瞰着下方稀稀拉拉的几十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凉感。
索尼称病没来。自从上次撞柱之后,他就一直告病在家,再没上过朝。济尔哈朗在盛京守陵,来不了。代善瘫痪在床,来不了。八旗旗主来了五个,但有三个是派了代表来的,本人并未到场。
多尔衮看着那些空着的座位,心里明白——他们不是来不了的,是不想来。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不认可明天的登基大典。
但他不在乎。只要明天大典一举行,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到那时,这些人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跪下来叫他一声“皇上”。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最后确认一下典礼的流程,免得明天出了差错。”
没有人回应。
他自顾自地把流程说了一遍,从祭天到受贺,从颁诏到大赦,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说完,他看向众人:“诸位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依然没有人说话。
多尔衮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一个个闷着葫芦似的,给谁看?”
这时,镶蓝旗旗主费扬古缓缓站了起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王爷,这是臣等的一点心意,请王爷过目。”
多尔衮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份愿意跟随他“改天换日”的官员名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但仔细一数,总共只有十七个人。十七个。偌大一个大清朝,愿意支持他登基的,只有十七个人。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就这些?”他的声音沙哑。
“就这些。”费扬古低着头,不敢看他,“王爷,臣等……尽力了。”
多尔衮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大,很响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听起来却比哭还难听。
“好,好得很。”他把名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们都很好。”
他转身,大步走出崇政殿。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太和殿的金顶,忽然觉得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离他无比遥远。
赵六小跑着跟上来,低声说:“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盛京城外,来了五万蒙古铁骑。领头的是科尔沁的土谢图汗,说是来‘恭贺王爷登基’的。”
多尔衮的脚步顿住了。
恭贺?五万铁骑,这叫恭贺?这叫兵临城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吸入肺中,凉丝丝的。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胜算。代善、济尔哈朗、索尼、蒙古王公、八旗旗主——这些人或许彼此之间有矛盾,但在阻止他称帝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出奇地一致。他们可以用祖制来压他,可以用武力来逼他,可以用沉默来孤立他。
而他,除了那件已经烧掉的龙袍,什么都没有。
第27节 玉玺归还
顺治二年七月初九,登基大典当日。
天还没亮,多尔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娜仁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似乎还在沉睡。但他知道她醒着——她的呼吸频率出卖了她。
他没有揭穿她,只是默默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礼部的官员、内务府的太监、侍卫亲兵,黑压压的一片,都在等他。见他出来,所有人齐刷刷跪下:“王爷吉祥。”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一切就绪。只等吉时一到,便可启程前往天坛祭天。”
多尔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颗残星在天边闪烁,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碎钻。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他转身回到书房,打开书桌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传国玉玺。这枚玉玺是皇太极留下来的,一直由他保管。按照计划,他应该在今天的登基大典上,用它来加盖即位诏书。
但他没有。
他捧着玉玺,走出了摄政王府,一路走向皇宫。身后的官员和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跟在他后面。
他走进乾清宫时,福临刚刚起床,正在由宫女伺候着穿衣。看到多尔衮进来,福临愣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皇叔早安。”
多尔衮没有回礼。他走到福临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玉玺高高举起:“皇上,臣将此物归还。”
整个乾清宫安静了。
福临看着那枚玉玺,又看了看多尔衮,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皇叔,这是……”
“这是传国玉玺,本该由皇上保管。”多尔衮低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代为保管数年,今日完璧归赵。”
福临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双手,接过了玉玺。玉玺很重,他两只手捧着,还是有些吃力。但他没有放下,就那么抱着,像是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皇叔,今天的登基大典……”
“取消。”多尔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皇上还小,登基大典的事,过几年再说吧。”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福临的声音:“皇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多尔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这把椅子,不是谁都能坐的。坐上去的人,得有那个命。”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芒洒满了整个皇宫。多尔衮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蜿蜒在他身后。
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放弃了那把椅子,放弃了那个他追求了大半辈子的目标。但他并不觉得遗憾,反而觉得解脱。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坐不上那把椅子。他只是不甘心,非要试一试,非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现在,他终于回头了。
第28节 鹰落
顺治二年十二月,多尔衮在喀喇城狩猎时坠马。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当时他正在追赶一只鹿,追风跑得太快,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个隐蔽的獾子洞。前蹄踩空,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多尔衮被甩出去好几丈远,落地时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等他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
军医赶来急救,发现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此外,颅内有淤血,压迫了神经,导致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
消息传回盛京,太医署连夜派出最好的太医赶往喀喇城。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摄政王怕是挺不过去了。
多尔衮躺在病床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会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模糊的时候,他会说胡话,喊一些人的名字——有时候是皇太极,有时候是代善,有时候是阿巴泰,都是他已经去世的兄弟们。
娜仁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她瘦了很多,眼眶凹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有一天夜里,多尔衮忽然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守在床边的娜仁,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娜仁……”
娜仁猛地惊醒,握住他的手:“王爷,我在。”
多尔衮看着她,目光涣散,但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支箭……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娜仁愣住了。
她没想到,多尔衮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她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提起。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多尔衮看着她的表情,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我知道了。”他说。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娜仁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解释,想说点什么,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二天清晨,多尔衮的病情急剧恶化。他开始发高烧,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太医们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让体温降下来。
黄昏时分,多尔衮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遗言,就那么静静地走了,像是睡着了一样。
娜仁跪在床前,把头埋在他已经冰冷的胸口,放声大哭。
哭声传遍了整个喀喇城,传遍了草原,传向了远方。但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再也听不见了。
第29节 身后事
多尔衮的死讯传回盛京,朝野震动。
福临下令辍朝三日,举国哀悼。但就在丧期还未结束时,一道密诏从乾清宫发出,落到了索尼的手中。
密诏的内容很简单——追论多尔衮十大罪状,削爵、撤庙享、籍没家产。罪名包括:僭越擅权、结党营私、阴谋篡位、欺君罔上等等。
这道密诏来得又快又狠,快到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多尔衮的尸体已经被从棺椁里拖了出来,准备开棺戮尸。
开棺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飘着小雪。刑部官员带着刽子手来到停放棺椁的寺庙,打开了棺材盖子。
然而棺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棺材里没有尸身。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和一封信。
刑部官员颤抖着拿起那封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六个字——“朕不负天下人。”
字迹刚劲有力,赫然是多尔衮的亲笔。
消息传到乾清宫,福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皇叔这是在告诉朕,”他轻声说,“他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大清。”
索尼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皇上,那这罪……还追不追了?”
福临沉默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算了。人都死了,就这样吧。”
追罪的密诏被撤销了。多尔衮的爵位虽然没有恢复,但也没有被正式剥夺。他的家产被查封后又发还了,他的府邸被保留了下来,由他的养子多尔博继承。
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变了。
第30节 草原上的鹰笛
多年后。
科尔沁草原上,有一个老妇人每天傍晚都会坐在山坡上,吹一支鹰笛。笛声呜咽,像风穿过峡谷,像鹰在云端盘旋。
牧人们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是笑笑,不说话。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她指了指南方,然后又摇了摇头。
她从来不解释自己的过去。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牧人鼓起勇气问她:“老奶奶,你每天都在吹笛子,是在等什么人吗?”
老妇人放下笛子,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金黄色,皱纹里填满了光。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她说。
“那个人是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中盘旋的一只孤鹰。那只鹰在暮色中绕了三圈,然后振翅向南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走了。”老妇人轻声说。
她低下头,重新吹起了鹰笛。笛声苍凉悠远,在草原上飘荡着,飘向远方,飘向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牧人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虽然听不懂笛声里的故事,但他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长到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讲述。
长到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