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我亲眼看见妻子跟着江渡进了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门“咔哒”一声锁上。我站在宴会厅里,手里还端着她最爱喝的那杯香槟。手指收紧了。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九点四十八分,那扇门终于开了。
白薇先出来,头发有些乱,低头整理着裙摆。江渡跟在她身后,领带歪了,衬衫下摆有一角没塞进裤腰。白薇的丝袜破了。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膝盖,像一条蜿蜒的蛇。
她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也就那么半秒钟。然后她笑了,朝我走过来:“老公,你怎么站这儿呢?”
我指了指她腿上的破洞。她低头一看,轻描淡写地说:“哦,刚才在更衣室换鞋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
我点了点头。笑着点头。
“没事吧?”我问。
“没事,就一条丝袜。”
“那就好。”
我递过香槟:“渴了吧?”她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却越过杯沿,看了江渡一眼。江渡已经混入人群,正跟几个投资人谈笑风生。
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庆功宴还没结束。我推说身体不适,一个人先走了。我没回家。
我去了公司。打开保险柜,取出了那套核心专利的全部技术资料。这些文件,是我七年来的全部心血。然后我开车去了对家那栋写字楼。
对家叫铭泰制药,老板姓方。我坐在他办公室里,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方鸿铭眼睛都直了。
“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总,七个亿的专利,我现在只要三亿,外加铭泰百分之二十的原始股。”
方鸿铭看了我半天:“你认真的?”
我把口袋里的工牌扔在桌上——瑞康生物研发总监,沈望。
“方总,现在开始,我是铭泰的人了。”
那一晚,白薇和江渡还在庆功宴上推杯换盏。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把瑞康的命根子,亲手交到了对手手里。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这事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见白薇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束玫瑰。没留名字。我问她是谁送的。她说是客户感谢。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束玫瑰里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给最爱的人”。我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白薇是我妻子,结婚十年。我们一起创办了瑞康生物,从一间破实验室做到行业头部。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当年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她偏偏选了我这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她说我有脑子。她说沈望,你专心搞研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话她确实做到了。
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八千块。白薇把陪嫁的金镯子卖了,给我发工资。她说只要我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怕。那几年我们挤在实验室里,我熬通宵做实验,她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凑合一宿。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的专利技术终于有了突破。公司拿到第一轮融资,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短短几年,公司从一个破实验室,变成了行业里的独角兽。员工从三个人,发展到三百多人。我们买了大房子,换了豪车。白薇穿上了名牌,背上了爱马仕。
江渡是三个月前出现在公司的。
那天白薇带着他走进会议室,笑盈盈地对我说:“老公,这是江渡,我们新来的战略投资合伙人。”
我愣了一下。江渡。这个名字,我听白薇提过。那是她大学时的初恋。当年江渡家境优越,一毕业就出国留学了。白薇和他分了手,不久后和我在一起。
白薇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江渡代表资方进驻公司,对我们是好事。”
我看着她坦然的样子,觉得自己太小肚鸡肠了。于是我跟江渡握了手。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用力。他说:“沈总,久仰大名。”我笑着说:“欢迎。”
现在想来,那句“久仰”,怕不是冲着我的专利来的。
江渡进公司后,处处以“战略合伙人”的身份插手公司事务。起初还算安分。但很快,他就开始针对我。我提出的研发方案,他在会议上公开质疑。我的人事任命,他找各种理由否决。我的项目预算,他卡着不批。
白薇呢?她站在江渡那边。每次我和江渡有分歧,白薇总是说:“老公,江渡是专业投资人,他的眼光不会错的。”
我问她:“你到底是信他,还是信我?”
她皱眉:“你这是干什么?工作上的事,不要扯到私人感情。”
我无话可说。
公司里的风向开始变了。一些中层看到江渡势头大,纷纷站队。我的几个心腹,被以“业务调整”为由调离了核心岗位。我成了光杆司令。
可我忍了。
因为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更重要的是,白薇,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回头。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客厅里多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白薇不在客厅。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白薇靠在窗边打电话。
“我知道,我会跟他谈的。”
“你别急,东西又不会跑。”
“嗯,我会找机会的。”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不忙。”
我走进去,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手机:“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客户。”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我笑了笑,装作不经意地问:“客户?男的女的?”
她瞪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查岗啊?”
“没有,随便问问。”
白薇走过来,揽住我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老公,我知道最近工作上的事让你不痛快。但你要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好。”
我没说话。
“江渡是专业投资人,他有他的资源和渠道。咱们公司要上市,离不开他的支持。”
我看着她恳切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冷。曾几何时,这个女人的笑容能让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现在,我只觉得背后发凉。
“白薇,”我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最苦的那年吗?”
她愣住了。
“那年冬天,实验室没钱交暖气费,你冻得手指头都裂了,还在帮我整理数据。”
白薇的眼神闪了闪。
“你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什么吗?”
她沉默了。
“你说,只要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怕。”
白薇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卧室。身后,白薇没有再说话。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这个城市里,有多少夫妻,表面恩恩爱爱,背地里各怀鬼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但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白薇在洗澡。她的手机响了,一连响了三声。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上有消息预览。发信人叫“J”。消息内容是:“照片我看了,还是你好看。”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想解锁,发现密码改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的生日,我的生日,全都试了。一个都没对。
白薇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我手机是不是响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嗯,响了几声。”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飞速滑动着。“垃圾短信。”她说。
我点点头,没再问。
可我心里,已经埋下了一根刺。那晚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白薇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笑。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凌晨两点,她终于放下手机睡了。我等了半小时,确定她呼吸均匀,才悄悄下了床。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用她的指纹解了锁。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聊天记录。J,就是江渡。我妻子白薇的初恋男友。他们的对话密密麻麻,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最新一条是江渡发的:“今天在更衣室的事,你可别让你老公看出来。”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更衣室。原来不止庆功宴那一次。
我点开更早的记录,越看心越凉。白薇说:“我后悔当初没等你。”江渡回:“现在也不晚。”白薇又说:“沈望太无趣了,每天只知道待在实验室。”江渡说:“那你找个机会,把专利的事摸清楚。”
看到这里,我脑袋“嗡”的一声。原来如此。所谓的旧情复燃,背后还藏着这么大一盘棋。
我退出聊天记录,清了后台,把手机放回原处。白薇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黑暗中,看着她熟睡的脸。这张脸,我爱了整整十年。现在,它却陌生得可怕。
我走到客厅,点了一支烟。我不抽烟的,已经戒了五年。可那一刻,我需要点什么来压住胸口的火。专利。他们想要的是专利。我花了七年时间,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做出来的核心专利。白薇,我的妻子,居然帮着外人来偷?
我狠狠掐灭了烟头。行。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但我还是给她留了机会。后来的一个月里,我多次暗示她。我故意在她面前提起以前的日子,提起我们怎么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我甚至直接问她:“白薇,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她每次都不耐烦:“你最近怎么这么啰嗦?我能有什么事。”
我又问:“江渡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她眼神警惕起来:“你老提他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他是投资方派来的。”
“他以前是你初恋。”
白薇脸色一僵:“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翻这个有意思吗?”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提醒你,有些人回来,未必是因为旧情。”
白薇冷笑了一声:“沈望,你该不会是嫉妒吧?嫉妒江渡比你年轻有为,比你会来事?”
我愣住了。
“我告诉你,沈望,这些年你在实验室里待傻了。这个世界不是光靠埋头搞研发就能赢的。江渡有资源,有人脉,有投资眼光。他能帮我们把公司做得更大。你懂什么?”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
“行,你信他。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天之后,我不再问了。
我开始暗中做准备。第一件,我把核心专利的全部技术资料,从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云端备份里,下载到了加密硬盘上。这份资料,公司内部系统里存着一份,但那是不完整的版本。关键的配方参数、工艺流程,只掌握在我一个人手里。
当初白薇说,这是保护公司核心资产。现在我才明白,这何尝不是保护我自己?
第二件,我开始秘密接触对家公司。对家公司叫铭泰制药,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铭泰的老板叫方鸿铭。他跟我在一次行业峰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那天我给他打了电话。
“方总,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方鸿铭很谨慎:“沈总,你可是瑞康的人,找我聊什么?”
“聊你想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君悦酒店咖啡厅,我订了个包间。”
“好。”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我拿到了确凿的证据。
我雇了私家侦探。三天后,侦探发来了一组照片。白薇和江渡,在丽思卡尔顿酒店地下停车场。江渡搂着她的腰。白薇靠在江渡身上。电梯里的监控截图,两人进了同一间房间。
照片很清晰,白薇脖子上戴的项链,是我去年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看着这些照片,我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释然。那些我一直在怀疑的,终于被证实了。我把照片存好。这是我的底牌。
跟方鸿铭见面那天,天有点阴。
我到了酒店咖啡厅,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方鸿铭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很精亮。“沈总,坐。”
我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方总,长话短说。”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贵公司最近在做的那个仿制药项目,应该卡在工艺参数上了吧?”
方鸿铭的眼神变了。我没等他说话,继续说:“我有完整的工艺参数,还有核心专利的全部技术资料。”
方鸿铭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沈总,你这么做,图什么?”
“图一个公道。”
“公道?”方鸿铭笑了,“商场如战场,哪有什么公道。”
“那你管我图什么呢。我出技术,你出资源。你要不要?”
方鸿铭沉默了片刻。“你想要什么条件?”
“技术入股,百分之二十,外加一笔一次性的技术转让费。”
方鸿铭摇头:“太高了。”
“那方总,你再考虑考虑。”我起身要走。
“等一下。”方鸿铭叫住我,“百分之十五,外加一笔。”
我回头看他。“百分之十八,外加你们新品的优先命名权。”
方鸿铭眯起眼睛:“成交。”
我重新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份协议。“签了它,我就是铭泰的人。”
方鸿铭仔细看完协议,签了字。“沈总,我看你不像冲动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笑了笑:“方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别打听别人的家事?”
方鸿铭哈哈大笑。“行,我不问。不过,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快了。”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等一个人的戏,演完再说。”
庆功宴是白薇提议办的。公司的新产品拿到了上市批文,股价翻了一倍。白薇说:“老公,咱们该办个庆功宴,热闹热闹。”
我看着她兴奋的脸,说:“好。”
她不知道,这场庆功宴,将是我给他们准备的“惊喜”。
庆功宴定在希尔顿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那天晚上,白薇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耳环是卡地亚的。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她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老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多年对公司的付出。”
我看着她,心里想笑。这哪是感谢,这分明是告别。
晚上七点,宴会开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白薇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游刃有余。江渡一直跟在她身边,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搭档多年的伴侣。
有宾客开玩笑:“白总和江总真是珠联璧合啊。”白薇笑着说:“别乱说,我老公还在这儿呢。”说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举起酒杯,冲她遥遥一敬。她愣了一下,也举了举杯。
到了九点多,宴会正热闹。我看见白薇放下酒杯,低声跟江渡说了句什么。江渡点点头。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走廊尽头的更衣室走去。
我站在人群里,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
更衣室的门关上了。我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七分。
九点四十八分,他们出来了。白薇的丝袜破了。她说是刮的。我笑着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离开了宴会厅。离开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白薇。她正被众人簇拥着,笑容灿烂。我在心里说:白薇,再见。然后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从宴会厅出来,我先去了公司。
晚上的写字楼很安静。我刷开玻璃门,走进实验室。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实验台上,还放着我没做完的样品。我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叠厚厚的专利文件。这些纸张上,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公式,都是我亲手写下的。我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
七年的心血,现在要被我亲手带走。我把文件装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加密硬盘。确认无误后,我关掉实验室的灯。在黑暗中,我站了一会儿。这间实验室,见证了我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也见证了我最信任的人,如何一步步背叛我。
然后我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上车后,我拨通了方鸿铭的电话。“方总,我来了。”
“好的,我在公司等你。”
挂了电话,我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希尔顿酒店的霓虹灯牌渐渐远去。那场宴会还在继续。但属于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到了铭泰制药,方鸿铭果然在等我。他带着我参观了新的实验室,比我原来的那间大了一倍。“沈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
“谢了,方总。”
我把专利文件交给他。方鸿铭翻看着,眼睛越来越亮。“好,好,好。有了这个,我们至少领先瑞康三年。”
“方总,”我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瑞康的新品上市计划,我要它一个泡都不冒。”
方鸿铭看着我,慢慢笑了。“沈总,你比我狠。”
我笑不出来。我不是狠。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手机关机。一个人坐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早上六点半,我开了机。屏幕上跳出一串未接来电和消息。白薇的未接来电有三十七个。消息更是不停弹出来。
“你在哪?”
“你怎么还没回来?”
“沈望,你回我电话!”
我一条都没回。七点钟,白薇又打过来。我接了。
“沈望!你在哪里?公司保险柜怎么空了?专利文件呢?”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我平静地说:“文件我拿走了。”
“拿走了?拿到哪里去了?你疯了吗?”
“白薇。”我打断她,“庆功宴上,更衣室里,丝袜是怎么破的,你真的要我重新说一遍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
“沈望,你误会了,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你留着那些解释,去跟江渡说吧。”
我挂了电话。紧接着,江渡的电话打进来。我直接按了拒接。
然后我拨通了公司几个大股东的电话。“各位,瑞康的核心专利,现在在铭泰手里。你们想站哪边,自己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天亮了。窗外的城市,像一座刚刚苏醒的巨兽。我知道,接下来的风暴,会很大。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半个小时后,白薇和江渡出现在铭泰的大堂。我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他们在前台纠缠。保安拦着他们。白薇的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她仰着头,朝楼上看。我站在窗前,没有躲。她看见我了。我冲她笑了笑。
对,还是那个笑容。就像庆功宴上,她跟我说“丝袜是不小心刮的”时,我冲她笑的那个笑容。白薇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终于明白了。我这个人,从来不吵不闹。但我一旦做了什么,就绝不回头。
接下来的三天,瑞康乱了套。
铭泰制药以最快的速度,提交了新品的注册申请。用的正是我那套专利技术。同一时间,瑞康内部爆出重大消息:核心专利技术资料“不翼而飞”。公司股价三天跌停。股东们炸了锅,纷纷要求白薇给个说法。
白薇能说什么?她总不能说,专利被我这个前夫带走了吧。江渡试图稳定局面,给股东们打包票说能扭转局势。但谁都知道,没了核心技术,瑞康的新产品就是一个空壳。
第四天,公司开董事会。白薇在会上被股东们围攻。
“白总,专利到底去哪里了?”
“沈总为什么会离职?”
“我们投进去的钱怎么办?”
白薇百口莫辩,只能反复说:“我会尽快解决。”可解决什么?专利到了铭泰手里,白纸黑字,技术转让协议都签了。怎么解决?
会议结束后,江渡把白薇拉进办公室。
“你到底怎么回事?专利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让沈望拿走?”
白薇也急了:“我哪知道他会这样?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江渡脸色铁青。“我安排的是慢慢把专利转移出来,不是让他直接带着东西跑!”
“那现在怎么办?”
江渡揉了揉太阳穴,语气软了下来:“算了,别慌。我们再想办法。”
白薇看着他,第一次有了不祥的预感。江渡这个人,她真的了解吗?她以为江渡是回来带她走的。可现在看来,江渡图的,可能不只是她。
白薇找到了我。那天下午,我从铭泰下班出来,就看见她站在车子旁边等。天有点冷,她穿得单薄,嘴唇冻得发紫。
看见我,她几步走过来。“沈望,我们谈谈。”
我停下脚步:“谈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专利给了铭泰,瑞康就完了!”
“瑞康完不完,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薇瞪大了眼睛:“那是你一手创办的公司!你几十年的心血!”
“你也知道那是我几十年的心血。”我的声音很平。
白薇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
“白薇,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愣住。
“江渡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回到你身边,真的是因为爱你?”
白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密谋转移专利,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望,你听我解释——”
“够了。”我抬手打断她,“那天庆功宴上,你们在更衣室里做了什么,你以为我猜不到?”
白薇的脸瞬间涨红。“我跟你说了,丝袜是不小心刮的!”
“对。”我笑了,“那你也听好了:我把专利带走,也是不小心的。”
我绕过她,拉开车门。
“沈望!”
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白薇,十年的感情,你亲手把它扔了。我不过是不再捡起来。”
说完我关上车窗,绝尘而去。后视镜里,白薇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我的胸口有些发闷。但我没有停车。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江渡的真实面目,比我想象中暴露得还快。
瑞康的危机持续发酵。铭泰的新产品顺利过审,上市当天就抢占了七成市场份额。瑞康的产品因为没有核心技术,质量远不如铭泰,被市场无情抛弃。股东们纷纷撤资。银行也开始催贷。
白薇焦头烂额。她去找江渡商量。江渡说:“你慌什么?公司倒闭了,我养你。”
白薇有些不安:“可那些人……”
“哪些人?股东啊?他们撤资就撤呗。反正我要的东西,早就拿到了。”
白薇愣住了:“你要什么?”
江渡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瑞康的渠道资源、客户数据、供应链体系。这些东西,我早就摸清楚了。没了专利,这些照样值钱。”
白薇看着他,难以置信。“你……你早就准备掏空瑞康?”
江渡耸耸肩:“薇薇,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本来计划是,先拿下专利,再一步步转移资源。现在沈望带走专利,虽然打乱了节奏,但核心资源还在我手里。”
“那我呢?”白薇的声音发颤,“在你计划里,我算什么?”
江渡叹了口气:“你当然是我最爱的人。等我把资源整合好,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国外生活。好不好?”
白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无比陌生。“江渡,你到底是回来找我的,还是回来利用我的?”
江渡沉默了。那几秒钟的沉默,像一把刀,扎进了白薇的心里。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江渡说。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薇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客厅里。空空荡荡的房间,静得可怕。她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她挤在四十平的小房子里。冬天的晚上,暖气不足。我把唯一的电暖器对着她,自己冷得缩成一团。
她说:“你把电暖器挪过来一点。”我说:“不用,我不冷。”她扑过来抱住我,眼泪流进我的脖子。那时候,我们多穷啊。可是,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白薇蜷缩在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可我已经不在了。
铭泰制药这边,我的进展很顺利。
方鸿铭是个有魄力的老板。他给了我足够的资源和空间,让我把七年的研究成果进一步优化。新产品的临床数据很漂亮,市场反响超出预期。铭泰的股价节节攀升。方鸿铭在内部会议上,当众说:“沈总是我们最大的功臣。”
我笑了笑,没说话。散会后,方鸿铭叫住我。
“沈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方总请讲。”
“瑞康那边,快撑不住了。你有没有兴趣……”
我知道他的意思。吞并瑞康。按我的性格,对一家已经半死不活的公司,没什么兴趣。但瑞康不一样。那是我的公司。是我和白薇一起打下来的江山。
现在它要倒了。我说:“方总,我不参与。但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你尽管说。”
方鸿铭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那天下午,我在实验室里,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沈望,我是白薇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岳母。这位岳母,当年极力反对白薇嫁给我。她说我穷,配不上她女儿。后来我发达了,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我客客气气。现在,她又来找我。
“妈,有事吗?”
“沈望,我知道你和小薇之间出了些问题。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瑞康要是倒了,小薇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忍心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说得对。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所以,你帮我带句话给白薇。”
“什么话?”
“让她去问问江渡。瑞康要是倒了,江渡管不管她。”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我挂了电话。
不是我心狠。而是我知道,如果白薇还在指望江渡,那她必须亲自看清楚,那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
瑞康果然没撑住。在专利被带走后的第二十八天,瑞康正式宣布进入破产重整程序。白薇作为最大的股东兼CEO,被股东们告上了法庭。她拿不出一分钱来赔偿。她的房子、车子、奢侈品,全被冻结了。
白薇的妈妈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已经被搬空了。就剩一张椅子,一张桌子。白薇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
“小薇……”
白薇抬起头,眼圈红肿。“妈,你怎么来了?”
“沈望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让我问你,瑞康倒了,江渡管不管你。”
白薇的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渡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她打开微信,找到江渡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白薇愣住了。她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她终于明白了。江渡,从来就没有真正回到她身边。他回来,只是为了瑞康的资源。而现在资源也没了。他跑了。
白薇的妈妈看不下去了。“小薇,你别这样。妈去帮你找沈望,他一定不会不管你的。”
白薇摇摇头。“妈,别去。我……我没脸见他。”
可白薇的妈妈还是来找我了。她在铭泰大楼的门口堵住我。
“沈望,算妈求你了。小薇已经和那个姓江的断了。你帮帮她,好不好?她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这位昔日的岳母。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皱纹深了。
“妈,”我说,“不是我不帮她。是她从来不觉得她需要我的帮助。她有江渡。”
“那个江渡跑了!早跑没影了!”
“所以,现在想起我来了?”
白薇的妈妈语塞。
“你回去告诉她,”我说,“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选了一个她认为对的人。既然选了,就承担到底。”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大楼。身后传来白薇妈妈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又过了半个月。
瑞康的破产重整方案出来了。铭泰制药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瑞康的全部资产。包括品牌、渠道、厂房、设备。方鸿铭把收购案交给我负责。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的信任。但我没有亲自出面。我找了一个职业经理人,去处理收购事宜。因为我不想再见到白薇。
收购签约那天,我待在铭泰的实验室里。可手机还是响了。是白薇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望。”她的声音沙哑。
“听说铭泰收购了瑞康。”
“是。”
“恭喜你。”
“不用。”
沉默。很长的沉默。
“沈望,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没必要了吧。”
“就一面。最后一次。我有几句话,想当面对你说。”
我想了想,说:“好。”
我们约在了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那是我们恋爱时,经常去的地方。面馆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我走进去的时候,白薇已经坐在角落了。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化妆,穿着朴素的衣服。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没动。
我坐下,点了一碗同样的面。“说吧。”
白薇看着我,眼眶湿了。“沈望,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江渡回来的时候,我……我承认我心动了。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你以为他回来是因为爱你。”我替她说完。
白薇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他只想利用我。他让我接近你,套取专利信息。我鬼迷心窍,居然答应了。”
我淡淡地说:“我知道。”
白薇抬头看着我。“你……你早就知道?”
“白薇,你是我妻子。你变没变,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白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来了。我拿起筷子,开始吃面。“这家的牛肉面,还是以前的味道。”我说。
白薇看着我,哭得肩膀发抖。“沈望……对不起……”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白薇,十年前,你跟我说,只要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怕。那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可后来,你怕了。你怕跟着我过苦日子,你怕青春不再,你怕自己选错了人。所以当江渡出现的时候,你心动了。”
白薇低着头,泪水落进面碗里。
“我理解你。人嘛,谁不害怕失去。但我没法原谅你。”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结婚戒指。我一直带着。现在,我把它放在桌面上。
“这个,还给你。”
白薇看着那枚戒指,捂住了嘴。“沈望……”
“白薇,我们,就到这儿吧。”
我转身离开了面馆。身后,白薇的哭声压过了店里的喧闹。我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铭泰制药的新产品销售额突破十亿。我作为首席科学家的身价,水涨船高。媒体蜂拥而至,想采访我这个“传奇人物”。我一律拒绝了。我只想在实验室里安安静静地做研究。方鸿铭说我有毛病。
“有钱不赚,有名不捞,你到底图什么?”
我笑了笑:“图个心安。”
方鸿铭摇摇头,没再劝。
那天傍晚,我开车经过瑞康原来的办公大楼。楼顶的招牌已经拆了,换成了铭泰的Logo。我停下车,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十年前,白薇和我站在这栋楼前。她说:“沈望,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公司了。”我说:“名字还没想好呢。”她说:“就叫瑞康。祥瑞安康的意思。”我说好。
现在,瑞康没了。
我收回目光,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
“喂,是沈望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白薇的妈妈。小薇她……她病了,你能来看看她吗?”
我的心沉了一下。“什么病?”
“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已经住院半个月了。她……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哪家医院?”
白薇的妈妈报了地址。我挂了电话。去,还是不去?我坐在车里,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最终,我发动了车子。不是回家。是去医院。
病房在十二楼。我走进去的时候,白薇正靠在床头。她瘦得脱了相。两颊凹了进去,颧骨突出。手腕上缠着纱布。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白薇的妈妈看见我,抹着眼泪走过来。
“你来了。小薇她……你进去看看她吧。”
我走了进去。白薇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很快就灭了。
“你是……沈望。”她把我认出来了。
“嗯,是我。”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
白薇笑了笑,那笑容很凄凉。“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看着我,仔细地看着。“沈望,你老了。”
“你也是。”
她轻轻笑了。“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还住在那间小房子里。你跟我说,等你有钱了,要给我买大房子,买好东西。我笑着说好。可还没等你买,我就……”
她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我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别说了,好好休息。”
“沈望,”她抓住我的手,“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手。瘦骨嶙峋。“不恨了。”
“真的?”
“真的。”
她松开我的手,靠在枕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恨了,比恨更可怕。恨说明还在乎。不恨了,就是什么都没了。”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站起来。“你好好养病。医药费的事,不用担心。”
“沈望。”她叫住我,“谢谢你来看我。”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
“当初那条丝袜……真的是刮破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轻声说。
然后,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所谓的家,只是一套空荡荡的公寓。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又被风吹散。我忽然想起庆功宴那天。白薇从更衣室出来,丝袜破了。她说是不小心刮的。我笑着点了点头。那一刻,我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我选择了沉默。而沉默,有时候是最响亮的回应。
我掐灭烟头,回到屋里。手机亮了一下,是白薇的妈妈发来的消息。“沈望,谢谢你。小薇已经好多了。”
我没有回复。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庆功宴那天晚上,就已经彻底死了。我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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