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馒头找工作的女人

馒头还热着,隔着塑料袋捂在手心,像两块温热的石头。五十岁的周慧珍站在劳务市场门口,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深吸一口气,把馒头揣进棉袄内兜。市场里挤满了人,年轻的面孔大多被挑走了,剩下些和她年纪相仿的,或蹲或站,眼神里带着相似的焦灼。她攥着那张写满零散经历的纸——保姆、钟点工、超市理货——在每个摊位前驻足又离开。“五十了?”“嗯。”“住家保姆做吗?二十四小时。”“……做。”对方扫一眼她的年纪,摇头:“要四十五以下的。”

第三个馒头凉透时,她走到最后一个摊位前。招工的年轻人也准备收摊了,看见她,随口问:“会做面食吗?”“会。”她答得很快,“以前在早餐店帮过工,揉面、包包子都会。”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我们是个小饭店,活儿杂,切菜洗碗都得干,试用一天,没工钱,干得好留下。”周慧珍点点头,把那句“今天只吃了两个馒头”咽了回去。

饭店不大,后厨比周慧珍想象的热。掌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哥。听说她是新来的,只抬了抬下巴:“把土豆削了,二十斤。”周慧珍挽起袖子,蹲在墙角削皮。水是冰的,土豆从冷库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凉得刺骨。她没吭声,一个接一个削,皮削得薄,坑挖得净。陈哥炒菜间隙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两点,午饭高峰过了,陈哥炒了两个菜,盛了米饭,端给周慧珍:“吃吧。”她道了谢,小口扒着饭,菜很香,油水足。吃完主动收拾碗筷,又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陈哥在抽烟,隔着烟雾看她忙碌的背影,开口:“明天七点来,一个月三千,包午饭。”

试用期没工资,陈哥还是每天让她吃午饭,菜里总有肉。周慧珍干活不惜力,后厨的犄角旮旯都擦得干干净净,择菜洗菜切配,眼里有活。有一天,一个传菜的小伙子打碎了一摞盘子,陈哥还没开口,周慧珍已经拿起扫帚:“别用手捡,扎着。”她扫得仔细,连碎渣都收进簸箕。陈哥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明天开始算正式工资,前十天试用的钱补给你。”

日子过得像后厨的流水,周慧珍渐渐和大家都熟了。只有提到家里人时,她会含糊过去:“老伴儿走得早,就一个闺女,在外地上班。”但陈哥有几次看见她午休时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同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看了又看,然后锁屏,闭眼靠在墙上。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那天陈哥正在颠勺,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年轻女孩冲进后厨,声音带着哭腔:“妈!”周慧珍手里的碗“哗啦”掉进水池。女孩扑过去抱住她,眼泪蹭在她围裙上:“你走也不说一声,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关机啊?”

周慧珍的手湿淋淋地悬着,最终落在女儿背上:“手机……欠费了。”陈哥关了火,后厨安静下来。女孩松开母亲,转向他,九十度鞠躬:“谢谢您收留我妈。”她抬起头时,陈哥看见一张和周慧珍极像的脸,年轻,眼眶通红,“我最近工作太忙,没顾上她,她一个人在家……怕拖累我,就自己跑出来找工作。”

周慧珍扯了扯女儿的袖子:“别说了,我这不是挺好。”她转头对陈哥笑,眼睛却有点红,“陈哥,我想请半天假……明天一准儿回来上班。”

陈哥挥挥手:“去吧,今天算带薪假。”母女俩走出后厨时,陈哥听见女孩小声说:“妈,跟我回家吧。”周慧珍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先回去,把欠的话费交了。妈得把今天盘子洗完……”

陈哥转身继续炒菜,油烟腾起来,模糊了后厨的窗。窗外,早春的阳光落在劳务市场空荡荡的台阶上,那里曾经坐过无数个揣着馒头的人。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午后,一个女人蹲在墙角削土豆,手指冻得发红,却从没停下。蒸笼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后厨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盖住了所有没说出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