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妈祖庙后墙的墙根底下,手指按着第三排第七块砖的缝隙。砖缝里的土是松的,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了。我上次来的时候把砖塞得很紧,用旁边的碎土填平了缝隙,有人在我之后又把砖拔出来过。

我左右看了看。庙后面是香蕉林,天快黑了,叶片在风里哗哗地响。没有人。

我拔出那块砖。砖后面的洞里是空的,但洞底有一层新土,颜色比周围的土浅,像是最近才被人扒拉过的。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尖碰到洞壁的时候感觉不一样,有一块地方不是砖,是报纸糊的。我撕开报纸,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洞,伸手进去,摸到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大,跟一张明信片差不多,边角已经发脆了。我掏出来,用手机闪光灯照了一下。信封正面没有字,背面封口处贴着一张旧邮票,盖着邮戳。邮戳上的字模糊,但能看出一部分年份:1949年。

我把信封揣进内兜,把砖塞回去,原样复原。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出庙后,绕到前院推上自行车就走。骑出白礁村道之后我才停下来,靠在一棵龙眼树后面,拿出那个信封。

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了四折的信纸。展开,钢笔字,蓝色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字体方正,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但写到后半段笔画开始飘,像是写这封信的人手在抖。

"后人亲启。我蔡南卿,同安马巷人,光绪十五年生。民国三十七年受林世铭兄所托,经手一批南洋华侨抗日捐款。钱款共四十二箱,经厦门黄家渡三号库暂存,后因形势紧迫,需转移他处。钱款由他处运走,名册正本我随身携至白礁,藏于妈祖庙后墙暗格之内。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请将此信及名册一并交还国家。名册中有南洋华侨一千三百四十七人姓名籍贯捐款记录,此乃我中华儿女抗日之铁证。勿使明珠蒙尘。蔡南卿绝笔。民国三十八年九月。"

我蹲在龙眼树下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最后一遍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名册正本在白礁。蔡南卿把名册从三号库带出来了,带到了白礁,藏在了妈祖庙后墙的暗格里。我上次来只摸到了镍币,没摸到暗格里的信封,因为暗格在报纸后面,再往里推一截才能碰到。

但信封被打开了。

我把信纸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内容完整,没有缺页。但信封里只有这封信,没有名册。名册不在这里。或者说名册曾经在这里,但被人取走了。谁取走的?什么时候取走的?

我合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揣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

蔡南卿在1949年9月写了一封信,说明他把名册藏在了白礁。然后他就"外出未归"了。他可能是在写完这封信之后马上就被人发现了,根本没来得及把信交给别人。那这封信是怎么进到暗格里的?他写完信之后自己藏进去的。藏完之后他就走了。然后他就失踪了。

四十四年后我找到了这封信。但名册不在信封里。有人比我更早找到了这里,拿走了名册,留下了信。只拿走了名册,没有拿走信。说明那个人要的是名册本身,不是名册的线索。那个人知道这里有名册。

谁比我更早?是1993年之前就有人找到了白礁?还是何阿土临终前念出白礁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过了?

我站了很久。龙眼树上的叶子在风里响,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和电视机的声响,一切都很平常。我把信封小心地贴胸放好,骑上自行车往厦门方向走。

骑出白礁之后我路过一个村口小店,停下来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大姐,问个事。你们这个村,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过?"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想了想。"有。前几天来过一个人,开车来的,在妈祖庙那边转了一圈。"

"什么样的一个人?"

"男的,穿灰色衣服的,瘦高个。也没进庙,就在后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又是瘦高个。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回车筐里,继续往前骑。天黑透了,路灯还没亮,我靠着自行车微弱的前灯照着路。

瘦高个比我先到了白礁,比我先找到了暗格,比我先取走了名册。但他没有毁掉蔡南卿的信,也没有毁掉暗格。他留下了一个完整的信封和一封信,只有名册不见了。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查到这里了,但东西我已经拿走了,你来晚了。

我把自行车骑得越来越快。

名册在瘦高个手里。他从白礁拿走了名册,然后去了哪里?我骑到海沧,上了公交车之后才停下来喘气。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厦门的夜景在车窗玻璃上流动。

我掏出手机,给老吴发了一条短信:"名册被人先拿走了。瘦高个。你帮我盯一下厦门和泉州有没有人最近在查侨批相关的旧货,特别是名册类的东西。"

老吴回了两个字:"收到。"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下车。站在站台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蔡南卿的信还在我身上。一千三百四十七个名字的正本被拿走了,但蔡南卿留下的信里至少还有一句话——"名册中有南洋华侨一千三百四十七人。"那封信本身也是一份证据,证明那些名字确实存在过。

只要人还活着,就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