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因公殉职,18年后母亲爬山看到神似女儿女子,鉴定后她愣住了
十八年了,周桂芬每次路过女儿的房间,都要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头看一眼。床单还是那床蓝底碎花的,枕巾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的女孩穿着警服,笑得眉眼弯弯。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像永远落不定的心事。
这天清早,周桂芬照例去爬城北的凤凰山。她六十出头的人了,腿脚还算利索,就是膝盖不太好,上山得拄根竹棍。这根竹棍还是女儿参加工作那年给她买的,说是登山杖太贵,竹棍轻便又结实。一晃二十多年了,竹棍被手掌磨得油光水滑,握的地方凹下去一圈,像一枚指环。
凤凰山半山腰有座小亭子,叫望江亭。周桂芬爬到那儿,照例要歇歇脚,喝口水。她坐在石凳上,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石阶上走下来。
那女人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路的姿势——左脚尖先着地,右肩微微往前倾——像极了她的女儿林静。
周桂芬的手一抖,保温杯里的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她顾不得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那女人从她面前经过,侧脸露出来,周桂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胸口。
“静静……”她喊出声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女人回过头,礼貌地朝她笑了笑,说:“阿姨,您是在叫我吗?我不叫静静。”
周桂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看清了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巴,甚至耳朵的形状,都和林静一模一样。不,比林静圆润些,皮肤白些,但那张脸,就是林静的脸。
“对不起……”周桂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认错人了。”
那女人又笑了笑,转身走了。周桂芬坐在石凳上,浑身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举起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起了两个小水泡。
回到家,周桂芬在女儿房间门口站了很久。她推开门,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玻璃相框。相框里的林静穿着警服,戴着警帽,眼睛明亮,嘴角上扬。周桂芬的手指摩挲过照片上女儿的脸,冰凉冰凉的。
“静静,妈今天看见一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她轻声说,“妈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天晚上,周桂芬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她听见客厅有响动,连忙爬起来。丈夫老林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怎么不睡觉?”周桂芬走过去。
“你不也没睡?”老林叹了口气,把烟掐灭,“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
老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喊静静的名字。”
周桂芬的鼻子一酸,挨着丈夫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槐树沙沙响。
“老林,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周桂芬突然问。
“有吧。”老林说,“电视上不是老演什么撞脸的吗?”
“我今天在山上碰见一个,跟静静一模一样,连走路姿势都像。”
老林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你认错人了吧?”
周桂芬没说话。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八年了,女儿的脸刻在她心里,每一根眉毛、每一道笑纹,都清清楚楚。那个年轻女人,就是长着林静的脸。
第二天,周桂芬又去了凤凰山。她没带竹棍,早早地就上了山,坐在望江亭里等着。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等到太阳偏西,那个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始终没有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周桂芬天天都去。老林看不下去了,说:“你魔怔了?人家一个路人,能天天去爬山?”
“我就想再看她一眼。”周桂芬说,“就看一眼,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老林的声音高起来,“静静没了,十八年前就没了。你就是看见个长得像的,还能是她?你醒醒吧!”
周桂芬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可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那个女人的脸,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生根发芽,日夜疯长。
第五天,周桂芬没再上山。她去了社区养老服务中心,找老朋友王淑芬说说话。王淑芬是她几十年的老姐妹了,女儿林静小时候还吃过她家的饭。
“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周桂芬坐在活动室的塑料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我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王淑芬想了想,说:“要不,你去做个亲子鉴定?”
周桂芬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说那姑娘长得跟静静一模一样吗?万一是静静的同卵双胞胎呢?”
周桂芬苦笑:“静静是我亲生的,她有没有兄弟姐妹我还不知道?”
王淑芬说:“那倒是。不过……”
“不过什么?”
王淑芬犹豫了一下,说:“桂芬啊,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折腾自己,静静在天上看着也难过。你还有老林,还有外孙呢。”
外孙。周桂芬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林静牺牲那年,外孙才三岁。女婿后来再婚了,带着孩子搬去了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看看。十八年过去,外孙都上大学了,跟这边越来越生分。
“我知道。”周桂芬低下头,“可我就是不死心。我想弄明白,那姑娘到底是谁,为什么跟静静长得那么像。”
王淑芬叹了口气:“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在山上多等等。人要是住在附近,总还会去的。”
周桂芬点点头。其实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她不想做亲子鉴定。万一鉴定出来真的只是长得像,那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桂芬的生活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买菜、做饭、洗衣、看电视,偶尔去社区跳跳广场舞。可她心里知道,自己变了。她开始频繁地照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又拿出林静的照片对比。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和女儿很像,都是内双,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
她还开始整理女儿的遗物。林静的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就装下了。警服、警徽、工作证、几本笔记、一些照片。周桂芬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又一件件放回去。每一件她都能说出背后的故事:这件警服是静静入警那年发的,领子有点磨破了;这个笔记本里记着她处理过的案件,字迹娟秀;这张照片是她刚从警校毕业时照的,英姿飒爽。
整理到箱子最底层,周桂芬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泛黄,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戴着毛线帽,只露出一张小脸。
周桂芬愣住了。这张照片她从未见过。
她拿着照片去问老林:“这是静静小时候?我怎么没见过这张照片?”
老林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不过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也许是静静在医院里照的,你忘了。”
周桂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小静,百日照。”字迹是林静的父亲老林的,可日期却被涂掉了,只能隐约看见“1998年”几个数字。
周桂芬心里咯噔一下。林静是1990年出生的,百日照应该是1990年照的。这“1998年”是什么意思?
她没声张,把照片收了起来。
过了几天,周桂芬又去爬凤凰山。这一次,她真的又遇见了那个女人。那女人坐在望江亭里,正吃着面包,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
周桂芬的心跳加速,她慢慢走过去,在女人对面坐下。
“阿姨,又是您啊。”女人抬起头,笑了笑。
周桂芬点点头,说:“姑娘,能跟你说说话吗?”
女人爽快地说:“行啊,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来爬山的。”
“你多大了?”
“三十了。”
周桂芬心里算了一下:林静如果活着,今年四十六。这姑娘比林静小十六岁。
“你是哪儿人?”
“本市人,就住在山脚下的长乐小区。”
“你父母呢?”
女人咬了一口面包,说:“我妈早没了,我爸把我带大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笑了:“阿姨,您这是查户口呢?”
周桂芬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唐突了。我叫周桂芬,我就住在这附近,经常来爬山。”
女人说:“我叫吴晴,口天吴,晴朗的晴。我爸说,希望我这一生都是晴天。”
吴晴。周桂芬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不是林静,真的不是林静。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吴晴说自己在一家银行上班,平时工作忙,周末就爱来爬爬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周桂芬听着,目光一直在吴晴脸上打转。越看越像,连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和林静一模一样。
“吴晴,我能问你个事吗?”周桂芬鼓足了勇气。
“您说。”
“我女儿十八年前因公殉职了,她跟你长得特别像。我能不能……跟你合个影?”
吴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同情的表情:“可以啊阿姨,没问题。”
周桂芬拿出手机,和吴晴拍了一张合照。照片里,吴晴笑得灿烂,周桂芬却笑得有些勉强,眼眶红红的。
回到家,周桂芬把照片给老林看。老林戴上老花镜,端详了半天,喃喃道:“像,真像。比静静胖点,但五官真像。”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老林没回答,只是把手机还给周桂芬,转身去了阳台。周桂芬知道,丈夫心里也不好受。女儿是他们的心头肉,十八年了,伤口从来没真正愈合过。
从那天起,周桂芬和吴晴慢慢熟络起来。两人加了微信,经常约着一起爬山,偶尔一起吃个饭。吴晴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跟她在一起,周桂芬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女儿回来了,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
吴晴也知道周桂芬女儿的事,对周桂芬格外照顾。爬山的时候,她会主动帮周桂芬拿东西;吃饭的时候,她会给周桂芬夹菜;周桂芬膝盖疼,她还买了一副护膝送给她。
“阿姨,您女儿是英雄,您应该为她感到骄傲。”吴晴说。
周桂芬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是,我骄傲。可骄傲不顶用啊,我想她想得难受。”
吴晴握住她的手,说:“我懂。我妈走的时候,我也难受了好久。不过她希望我过得好,所以我就努力把日子过好。”
周桂芬看着吴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姑娘,多像静静啊。连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像。
过了几个月,周桂芬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她始终忘不了那张百日照,忘不了那个被涂掉的日期。她找了个理由,从吴晴那里要了几根头发。
“吴晴啊,阿姨最近在学怎么用那个头发检测身体,你能不能给我几根头发,我练练手?”周桂芬编了个借口,心虚得不行。
吴晴没多想,拔了几根头发给她。
周桂芬拿着头发,又剪了自己几根头发,一起送去了亲子鉴定中心。她没告诉任何人,连老林都没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有多么疯狂。可她想弄个明白,为什么吴晴和女儿长得那么像,为什么那张百日照上写着1998年。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周桂芬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反复回想自己怀孕生女的过程,1990年,她在市人民医院生下了林静。难产,大出血,差点没命。老林当时在外地出差,等她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抱去新生儿科了。她只看过孩子一眼,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嘹亮。
她从未怀疑过孩子不是自己的。林静从小就跟她亲,眉眼也像她。可那张百日照是怎么回事?1998年,林静已经八岁了,那张照片上的婴儿为什么还穿着襁褓?
周桂芬越想越害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周后,鉴定结果出来了。周桂芬去拿报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她撕开信封,抽出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被检母亲周桂芬与女儿吴晴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的概率为零。”
周桂芬愣住了。
零。也就是说,吴晴不是她的女儿。可是,鉴定报告上还有一行小字:“周桂芬与被检者吴晴的线粒体DNA样本存在异常匹配,建议进一步核实生物学来源。”
周桂芬看不懂这行字,拿着报告去问医生。医生推了推眼镜,说:“简单说吧,你们两个不是母女关系,但是你们的线粒体DNA非常相似,说明你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个母系祖先,或者……”
“或者什么?”
医生沉默了片刻,说:“或者你们是亲戚,远亲。”
周桂芬从医院出来,站在大街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吴晴不是她的女儿,这是早就料到的。可是,如果只是长得像,为什么连线粒体DNA都相似?她又想起那张百日照,想起那个被涂掉的日期,想起自己当年大出血、孩子被抱去新生儿科的事。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成形:如果,当年她在医院生的孩子被调包了呢?如果她的亲生女儿不是林静,而是另一个孩子呢?而吴晴,才是她的……
不,不可能。林静就是她的女儿,千真万确。那孩子像她,像老林,脾气性格都像。可是,那张百日照怎么解释?
周桂芬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人民医院。她要去查当年的病历,查林静出生时的记录。虽然过去了三十多年,但医院的档案应该还保存着。
到了医院,周桂芬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病案室。工作人员帮她查了,说1990年的档案已经归档了,需要填写申请。周桂芬填了表,留了联系方式,等通知。
等待的过程中,周桂芬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老林。老林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桂芬,你这是何苦呢?静静是不是咱们亲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永远是咱们的女儿。”
“可我想知道真相。”周桂芬说,“如果静静不是咱们亲生的,那咱们的亲生女儿呢?她还活着吗?过得好不好?咱们难道不应该找找吗?”
老林沉默了很久,说:“如果找到的亲生女儿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生活呢?你打算怎么办?认亲?还是就当不知道?”
周桂芬被问住了。是啊,如果找到了,该怎么办?如果对方过得好,她的出现会不会打扰别人的生活?如果对方过得不好,她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可我想知道。”
几天后,医院打来电话,说找到了林静的出生记录。周桂芬和老林一起去了医院。病案室的工作人员把一份发黄的档案递给她。
周桂芬翻开档案,上面记录着:1990年6月15日,产妇周桂芬,因前置胎盘大出血,行急诊剖宫产术,娩出一女婴,体重3200克,Apgar评分9分。女婴因羊水吸入,转入新生儿科观察。
她翻到后面,找到了新生儿科的记录。1990年6月16日,女婴情况稳定,转回母婴同室。
周桂芬的手停住了。6月16日,也就是出生第二天,孩子就转回来了。她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是6月17日,那时候孩子已经在她身边了。她看到的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就是林静。
那么,那张百日照上的“1998年”是怎么回事?
周桂芬又去了病案室,要求查看1998年的产科记录。工作人员查了,说1998年该院没有周桂芬的分娩记录。
周桂芬彻底糊涂了。如果她在1998年没有生过孩子,那张百日照怎么会写着“小静,百日照,1998年”?
回家的路上,周桂芬一直沉默不语。老林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也许那日期是你写错了。”老林说,“你就是随手一写,写错了。”
“我写错了?”周桂芬抬起头,“那字迹是你的,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的字?”
老林不说话了。那张照片背面的字,确实是他写的。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那行字,更不记得什么时候照过那张照片。
“老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周桂芬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林叹了口气:“我发誓,我真不知道。那张照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写过的字那么多,也许是不小心写错的。”
周桂芬摇了摇头。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老林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撒过谎。可这件事太蹊跷了,蹊跷得让她害怕。
回到家,周桂芬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所有的老照片。她想从照片里找到线索。林静的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一张张摆开。满月照上,林静胖乎乎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百日照上,林静坐在藤椅里,笑得像朵花;周岁照上,林静扶着学步车,迈着小短腿。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日期和留言。满月照背面写着“静静满月,1990年7月15日”;百日照背面写着“静静百天,1990年9月23日”;周岁照背面写着“静静周岁,1991年6月15日”。
字迹都是老林的。
周桂芬又把那张神秘的照片拿出来对比。照片上的婴儿裹在襁褓里,戴着毛线帽,脸很小,眼睛闭着,看不出性别。照片背面写着“小静,百日照”,日期被涂掉了,只能隐约看出“1998年”几个数字。
“1998年……”周桂芬喃喃自语。那一年,林静八岁,上小学二年级。那一年,家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她努力回忆,可记忆模糊一片,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林静的姑姑,老林的妹妹林秀兰。林秀兰比老林小五岁,1998年的时候,她在市人民医院做护士,后来因为丈夫工作调动,搬去了南方。
周桂芬给林秀兰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林秀兰略显苍老的声音。
“嫂子,怎么了?”
“秀兰,我问你个事。”周桂芬斟酌着用词,“1998年,你在市人民医院上班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过什么关于我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
“比如说,我有没有在你们医院住过院?有没有生过孩子?”
林秀兰笑了:“嫂子,你糊涂了吧?你1998年好好的,住什么院?生什么孩子?你那时候不是在厂里上班吗?”
“你确定?”
“确定。那时候我还在医院上班呢,你身体好好的,没住过院。”
周桂芬挂了电话,更加困惑了。如果她没有在1998年生过孩子,那张百日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婴儿,脸圆圆的,鼻子小巧,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有些眼熟。她突然想起来,吴晴小时候的照片,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找出吴晴的微信,点开她的朋友圈。吴晴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只能看到最近几条。其中有一条是她小时候的照片,配文是“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时候的我是不是很可爱?”
照片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公园里,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周桂芬放大照片,仔细端详。那女孩的脸型、眉眼,确实和照片上的婴儿有几分相似。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
周桂芬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自己快被这件事逼疯了。也许王淑芬说得对,她就是魔怔了。人死不能复生,女儿没了就是没了,她再怎么折腾,也找不回女儿了。
可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查下去,查清楚。
几天后,周桂芬接到医院的通知,说她申请的档案已经找到了,让她去取。她立刻赶到医院,拿到了一份1998年的产科记录。
记录上显示:1998年7月3日,产妇周桂芬,因胎膜早破,行急诊剖宫产术,娩出一女婴,体重2900克,Apgar评分8分。女婴因早产,转入新生儿科观察。
周桂芬的手抖得厉害。1998年7月3日,她确实生过一个孩子。可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继续往下看。新生儿科记录:1998年7月5日,女婴因新生儿肺炎、呼吸窘迫综合征,经抢救无效死亡。
周桂芬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两天就死了。可她不记得了。
她立刻给老林打电话:“老林,我1998年生过一个女儿,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老林的声音传来:“知道。那孩子……没保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大出血,下了病危通知书。医生说你情绪不能激动,否则有生命危险。妈和我商量,就没告诉你。等你醒过来,我们说你只是做了个小手术。”
“我自己的女儿没了,你们连说都不说?”周桂芬的声音颤抖着。
“桂芬,我们也是为了你好。那时候你刚过鬼门关,要是知道孩子没了,你能撑得住吗?”
周桂芬挂断电话,蹲在路边痛哭起来。原来她还有一个女儿,一个永远留在了1998年的女儿。那张百日照,就是那个孩子的。难怪写着“1998年”,原来那个孩子才一百天就……
不对。周桂芬突然停住了哭声。如果那个孩子出生两天就死了,怎么会有百日照?
她再次翻开档案,仔细查看。在死亡记录后面,还夹着一张纸,是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上面写着:同意将新生儿眼角膜捐献,用于帮助他人重见光明。签字人:周桂芬。
周桂芬愣住了。她签过器官捐献同意书?她完全不记得。
她继续翻看档案。在器官捐献记录上,写着:眼角膜已成功移植给一名患有先天性角膜白斑的女婴。
周桂芬的心跳加速。她给医院打电话,询问当年器官捐献的具体情况。医院查阅了记录,告诉她,受捐者是一名1998年7月出生的女婴,当时住在同一家医院。
“那个女婴叫什么名字?”周桂芬问。
医院说,根据规定,器官捐献者和受捐者的信息是保密的,不能透露。
周桂芬挂了电话,思绪翻涌。一个1998年7月出生的女婴,接受了那个早夭女儿的眼角膜。那个女婴,会不会就是吴晴?
她再次联系医院,申请查询相关记录。医院说,需要走程序。周桂芬等不了,她直接找到了当年在新生儿科工作的老护士长。
老护士长已经退休多年,但还记得当年的情况:“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有个孩子出生没几天就不行了,家长签了捐献同意书。正好产科有个婴儿眼睛有问题,就做了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
“您还记得受捐的孩子叫什么吗?”周桂芬问。
老护士长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是姓吴?还是姓伍?那时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记不住那么多。”
姓吴。周桂芬的心猛地一跳。吴晴,姓吴。
她立刻给吴晴发了条微信:“吴晴,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做过眼睛手术?”
过了一会儿,吴晴回复:“做过啊。我妈说过,我从小就眼睛不好,一出生就看不见东西。后来做了角膜移植手术,才有机会看见这个世界。怎么了?”
周桂芬的手抖得几乎打不了字:“你妈妈有没有说过,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很小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
周桂芬深吸了一口气,问:“吴晴,你能不能给我一张你婴儿时期的照片?越早越好。”
吴晴很快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婴儿裹在襁褓里,戴着毛线帽,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
周桂芬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里的婴儿,和她家里那张百日照上的婴儿,一模一样。
是同一张照片。
周桂芬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子,捡起手机,眼泪模糊了视线。原来,吴晴接受的眼角膜,来自她那个早夭的女儿。吴晴用她女儿的眼睛,看了这个世界三十年。
而吴晴,长得像林静,是因为林静和那个早夭的女儿是亲姐妹,吴晴接受了那个孩子的眼角膜,周围的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那双眼睛,她看见了女儿的影子。
周桂芬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她终于明白了,吴晴不是她的女儿,可她用着女儿的眼角膜,替女儿看着这个世界。那张百日照,是那个孩子唯一的遗物,而吴晴,是那个孩子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哭过之后,周桂芬擦干眼泪,给吴晴发了一条消息:“吴晴,明天有空吗?阿姨想请你吃个饭。”
“好啊,阿姨。”吴晴回复得很快。
第二天,周桂芬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林静爱吃的。吴晴来了,还带了一束花。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周桂芬看着吴晴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清澈,里面有光在流淌。
“吴晴,阿姨跟你说个事。”周桂芬深吸一口气,“你眼睛上做的角膜移植手术,捐献者……是我的女儿。”
吴晴愣住了,筷子掉在地上。
周桂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包括那个早夭的女儿,包括那张百日照,包括她在山上看见吴晴的第一眼。
吴晴听完,眼泪流了下来:“阿姨,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用了您女儿的眼睛,看了这个世界三十年。我……”
“别哭。”周桂芬握住她的手,“你看见的,就是我女儿看见的。你过得好,她也会高兴的。”
那天晚上,吴晴走后,周桂芬走进女儿的房间。她拿起那个玻璃相框,看着林静的照片,轻声说:“静静,妈知道妹妹的事了。你别怪妈糊涂,妈只是想弄明白。现在妈明白了,你和妹妹都会好好的。妈也会好好的。”
她把玻璃相框放回原处,又拿出那张百日照,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睛,嘴角带笑。周桂芬把照片放进相框,摆在林静的照片旁边。
两个女儿,一个穿着警服,英姿飒爽;一个裹在襁褓里,安静沉睡。
周桂芬抹了抹眼角,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看向窗外。春天快到了,楼下的槐树冒出了新芽。
一切都过去了。她要好好活着,替两个女儿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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