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六,在建筑工地干了十一年。钢筋工,绑钢筋的,一天三百二,下雨不干,一个月干满二十几天,到手六七千。今年这个工地在城西,盖一个什么商业综合体,三栋楼同时起,工期紧,老板让我们住工地板房,省得来回跑。
板房在工地东边,两排,蓝铁皮顶子,灰白色墙板。一间大概十二平米,住了两个人。跟我同住的是个五十岁的大妈,姓王,河南周口人,在工地食堂帮厨,一个月四千五。她住这间板房比我早,我分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我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剥蒜。床是上下铺,她睡下铺,上铺空着,堆着她的杂物。我站在门口说"师傅,我分这屋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上铺是你的,床板我擦过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颗蒜,指甲掐进去,蒜皮裂开一条缝,她顺着缝把皮剥下来,掉在膝盖上铺的一张报纸上。她的指甲短,秃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黑黑的。我低头看了看上铺,床板确实擦过了,蓝白格子的床单铺平了,四角掖在床垫底下,边上放着一个旧枕头,枕套灰白,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我把行李包扔上床,是一蛇皮袋,装了衣服和日用品。然后我坐在下铺的床沿上,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还在剥蒜,茶几上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几根黄瓜。她剥完一颗把白生生的蒜瓣扔进碗里,又拿起下一颗。屋里有一股蒜味,冲的,但不难闻。板房小,窗户开着,风从纱窗外面灌进来,把蒜味吹散了又聚拢。
头几天我们不怎么说话。她早上五点半起来,我六点起来。她起来的时候会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吵到我。她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她蹲在门口穿鞋,鞋底在地板上轻轻磕两下。然后她开门出去,铁皮门合上的时候会响一声,她用手托着门把手慢慢合上,咔嗒一声,不大。我醒了,但没睁眼。她走了之后板房里安静下来,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和屋外塔吊的嗡嗡声。我躺到六点才起来,叠好被子,刷牙洗脸,然后去工地。
她在食堂帮忙。工地食堂在板房对面,一间更大的铁皮棚子,里面摆着八张圆桌,塑料面的。她负责择菜洗菜切菜,也帮忙打饭。中午十一点多开饭,工人们端着搪瓷碗排队。她站在打饭窗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大勺。轮到我她就多舀一勺菜,肉也挑大块的。她不看我,低着头把菜扣进我碗里,说"下一个"。我端走的时候碗沿碰了一下窗口的铁皮,当的一声。后来我每次排队都排她那个窗口。
有一个星期天下午,工地休息半天。我回板房,她在屋里坐着,手里在补一件衣服。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她拿针线在缝。针是细的,线是白线,在她手指头间穿过去穿过来。她戴着老花镜,镜片厚,架在鼻梁上,滑下来了就用手指推一下。我坐在下铺,她坐床边,中间隔着那盆泡黄瓜的水。她说"你这件衣服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T恤,右胳膊肘那块确实磨了一个小洞,不大,但能看到皮。我说"不用",她说"脱吧,缝两针的事"。我把T恤脱了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到反面看了看破洞的位置,然后穿针引线。她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着,针在她手指头间一进一出。她的手指头粗,但动作很灵活,针穿过布料的时候几乎没声音。缝完了她把线咬断,打了个结,把T恤翻回正面,手指头在缝补的地方来回抹了两下,把线头抚平了。她说"好了,穿着吧"。我接过来穿上,胳膊肘那块确实补上了,针脚细细密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说"谢谢王姨"。她说"不谢"。
那之后我们开始说话多了。我下班回来她有时候还在屋里,她会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还行"。她会递给我一个苹果或者一根黄瓜,说"洗过的,吃吧"。我接了,啃着。她坐在对面床上织毛衣,是一件墨绿色的,不知道织给谁的。她的手指头在毛线间绕来绕去,棒针碰着棒针发出轻轻嗒嗒声。我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她说"核扔外面去,招虫子"。我站起来把核拿到外面扔了。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织毛衣,头没抬。
有一天晚上下雨,工地停工。我待在板房里,她也在。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搁在我床头的小桌上。茶是碎茶沫子,苦的,但烫嘴。我端着杯子吹着喝,她坐对面也端着喝。窗外雨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响,声音大得像炒豆子。她说"你以前在别的工地干过吧",我说"干过,干了好多个工地了"。她说"那你媳妇跟你跑不跑",我说"不跑,她在老家带孩子"。她说"孩子多大了",我说"大的九岁,小的六岁"。她说"那你一年回去几回",我说"两三回"。
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扑在她脸上,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她说"我儿子也三十六了,在郑州打工,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梗。她说"我出来干活也是没法子,家里老头子瘫了三年了,吃药一个月两千多,不出来挣不行"。她说"瘫了三年"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变成了沙沙的细响。她说"你知道我为啥住下铺不?我腰不好,爬不了上铺"。我说"那你住下铺,我上铺睡得惯"。她说"行"。
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她早上起来会提前把我那份早饭也盛好,用搪瓷碗扣着放在板房的小桌上。我起来的时候粥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个煮鸡蛋,蛋壳上有一道裂纹,是她煮的时候轻轻敲过的,好剥。我坐在桌边吃早饭,她已经在食堂忙活了。我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桌上,碗反扣着,跟她的碗摞在一起,一正一反。
有几天我肩疼。绑钢筋的活,天天抬胳膊举着钢筋,肩膀受不了。我晚上躺在上铺翻来翻去睡不着,肩膀那块骨头像卡住了,转一下脖子就疼。她在下铺听见了,说"你咋了"。我说"肩膀疼"。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床前,说"你趴着"。我趴着。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两下,手劲大,指尖按在肩膀骨缝那个位置,用拇指揉。她说"你这里筋拧了,得推开"。她的拇指在我肩膀上打圈,一圈一圈的,力道从轻到重。那块拧着的筋在她拇指底下慢慢松开了一点,酸胀感传上来,我嘶了一声。她说"忍着点,推开了就好了"。她按了大概五六分钟,拇指在我肩膀上来回推着,偶尔用指关节顶一下。她手心的热量透过T恤渗进来。按完之后她说"你活动一下看看"。我试着转了一下脖子,比之前松快了。我说"好多了"。她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了,被子里传出一声"晚上别着凉"。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给我贴了一张膏药,在她床头的塑料箱里翻出来的,云南白药的,膏药布是褐色的,闻起来一股草药味。她揭了背面的纸贴在我后肩膀上,手掌按着膏药面压了两下,说"贴一白天,晚上撕了"。我穿着工装出门的时候,膏药在衣服底下透过布料散出来一股热气,混着汗味,我自己闻到了。
工地上的工友有时候会开玩笑。老刘跟我说"你跟王姨住一屋,处得挺好啊"。我说"人家五十了,我三十六,能处啥"。老刘说"那她给你按肩、给你补衣裳、给你留饭,图啥"。我说"图啥,图人心换人心呗"。老刘笑了笑没再说话。
有一回我脚崴了。抬钢筋的时候踩到一块碎石头,脚踝扭了一下,当时没事,晚上肿起来老高。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回到板房,她看见了,说"咋了"。我说"崴了脚"。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脚踝,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肿的地方,说"肿了,得冰敷"。她去食堂冰柜里拿了一瓶冻成冰的矿泉水,用毛巾裹了,让我把脚搁在小凳子上,她把冰瓶敷在脚踝上。她说"你自己扶着"。我扶着。她坐在旁边,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落在她膝盖上的报纸上,嘎嘣嘎嘣的,声音脆,在安静的板房里响着。冰瓶隔着毛巾凉飕飕的贴着脚踝,冻得我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剥完一颗花生,花生仁搁在手心里攒着,攒了一把递给我说"吃了,补补"。我接过来,花生仁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嚼着,又香又油。
我脚崴了那三天没干活。在板房里躺着,她帮我打饭。中午她把饭端回来,搪瓷碗里饭压得实实的,上面盖着红烧肉、炒豆角。她蹲在我床前把碗递到我手上,说"趁热吃"。我接过来低头扒饭,筷子夹着肉往嘴里送。她蹲在那儿没走,看着我吃了两口,说"咸淡咋样",我说"正好"。她站起来走了。她蹲着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咔咔的。
有一次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大概凌晨一两点。板房里黑灯瞎火的,我摸到门口穿鞋。她醒了,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说"外面冷,把外套穿上"。我伸手摸到床头的工装外套穿上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那个翻身的动作带着被子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躺回上铺,黑暗中我们谁也没说话。外面的塔吊灯亮了,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束,打在对面墙上,亮了一小方。
日子就这么过。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她不是在补衣服就是在织毛衣,偶尔剥花生泡茶。我回来会跟她说几句工地上的事,谁摔了、谁被老板骂了、哪层楼今天浇了混凝土。她听着,偶尔插一句"你们干活的真不容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在剥花生,花生壳落地上的声音像细碎的雨水落在干树叶上。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那张薄板撞了一下。那块板子是我们之间的隔断,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薄薄的胶合板,刷了白漆,立在两张床之间。它不隔音,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一下,隔壁都能听见。那天晚上我腿抽筋了,突然猛一伸腿,脚踹到了板子上,板子晃了一下,咚的一声。她醒了,说"咋了"。我说"腿抽筋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身下床,走到我这边,伸手按住了我抽筋那条腿的小腿肚子。她的手劲大,拇指按在痉挛的肌肉上往两边推。我咬着牙没出声。她说"抽筋了不能揉,得掰脚尖"。她把我的脚掌往上掰,我嘶了一声。她说"忍一下,马上好"。痉挛慢慢消下去了,肌肉松开了。我躺平了喘着气。她的手从我脚上拿开了,站了一会儿说"明天多吃几口咸菜,缺盐了"。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夜间的光线,能看见她轮廓站在我床边,短发,肩膀窄窄的。她说"好了就睡吧"。然后她转身回自己床上了,铁架床响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拉上了。我躺平了,看着天花板。板房顶是蓝色的铁皮,有一道接缝,铁锈在接缝处画了一条褐色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抽筋的那块肌肉还在余悸中微微跳动着,但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种被揉开之后的松快。窗外的塔吊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她在板房里养了几盆东西。一盆葱,种在一个破了口的塑料盆里,搁在窗台上。葱是青的,从泥土里竖出来,修剪过一次。还有一盆是蒜苗,种在小碗里,蒜瓣挤在一起,发了芽之后齐刷刷长出来,绿油油的。她说"种点葱蒜,做饭顺手摘一把"。每天早上她都会给那些葱蒜浇水,用一个小喷壶,细水雾喷在叶子上,叶子上面挂着水珠,圆滚滚的。
有时候她坐在窗台前给葱浇水,我坐在床上看她。她的背影在窗边缩成一个不大的形状,那个喷壶在她手里,她拿着它,身子微微前倾着,在给那些葱喷水。水雾在光照下变成一小片模糊的细末,落下来的时候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把喷壶放下,用手指头碰了碰葱叶,碰到了一颗水珠,水珠沿着叶脉滑到她指尖,她看了一眼,甩了一下手。甩完之后她转过来了,跟我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躲开,我也没有移开。她把喷壶放回窗台上,说"长得挺好的"。我说"嗯"。
我在那个工地上干了四个月。从六月底到十月底。商业综合体封顶那天老板请全体工人吃饭,摆了二十桌。王姨跟食堂的人一起忙活,炒菜、上菜、端盘子。我坐在工人那桌,她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后厨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鱼放在我面前,说"趁热吃"。鱼是整条的,煎过再红烧,油亮亮的,鱼身上撒了青红椒丝。她放下鱼转身就走了,围裙系在腰上,背影在后厨的门帘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放进嘴里,嫩,咸淡正好。同桌的老刘说"你这鱼比别人那桌大"。我嚼着鱼肉没接话。他又说"王姨对你真不赖"。我还是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鱼,鱼刺一根一根吐出来搁在骨碟里,白生生的。
散席那天晚上我回板房收拾东西。工地干完了,工人们各回各家,我也要换下一个工地了。她把东西也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装着衣服,一个纸箱装着锅碗瓢盆,窗台上那盆葱和蒜苗还在。她说"葱我就不带了,你要不要"。我说"我带了也没地方种"。她说"那我送食堂老刘了"。她把葱从窗台上端下来,搁在桌上。然后她坐在床上,没有急着继续收拾。她坐在下铺,我坐在上铺的床沿上,腿垂着。板房里安静,外面有人在搬东西说话,声音远远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张开又攥起来。她说"明天去哪"——问我。我说"城东有个新工地,谈好了,后天过去"。她说"那行"。
我说"你呢"——问她。她说"回老家歇一阵,老头的药快没了,回去看看"。她说完站起来把那个纸箱的盖子合上了,用手掌压了压箱盖,压了两下。她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用胶带封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板房里滋啦一声。她封好箱子站起来,转过身来说"那以后估计见不着了"。她说"见不着了"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停了一下又过去了。我说"不一定,都在工地上混,说不定哪个工地又碰上了"。她说"也是"。
她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深。她说"你肩膀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你给揉开了"。她说"那就好"。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是布鞋,灰蓝色的,鞋头磨白了。她抬起一只脚在另一只脚的鞋面上蹭了蹭,蹭掉了灰。她说"你以后干活注意点,年轻时候不觉得,老了都找上来"。
我说"知道了王姨"。
她说"别叫王姨了,叫王姐吧,我也没那么老"。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弯得比刚才深一点,眼角堆起褶子来,灯光下能看清那些纹路的走向。我看着她脸上的褶子,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纹路,细的、密的,从眼角往外发散,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一样,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我说"王姐"。
她点了点头,把那个纸箱抱起来搁在桌边。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那盆葱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头碰了碰葱叶,葱叶在她指尖上弯了一下又弹直了。她说"这葱养了三个月了,还挺舍不得的"。她端着葱盆站在窗前,窗户外面是塔吊,灯光照着塔吊的铁臂,一长条影子投在地上。她的侧影被灯光勾了一圈光晕,头发花白了,在光里亮晶晶的。她把葱盆放回窗台了,说"还是送老刘吧"。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蛇皮袋扎好口子,也搁在桌边。两个包挨着,一个是我的蛇皮袋,一个是她的纸箱,并排放在桌边,像两件等着被带走的东西。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板房有人咳嗽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并排放着的包,又移开了视线。她坐回床上,我也坐下了。
她问"你回去看孩子不"。我说"回,先回去待几天,再去新工地"。她说"那你给孩子带点啥"。我说"买几件衣服,买点吃的"。她说"多陪陪,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摸着一颗花生在剥,花生壳在指尖裂开,咔的一声,花生仁滚出来落在她掌心里。她把花生仁递过来,搁在我手心里。花生仁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花生衣,红色的。我攥着那颗花生仁,没有马上吃,就攥在手心里。她说"吃了吧"。我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嚼碎了咽下去,手心里还留着花生的油脂,滑滑的。
那晚我们都睡得很晚。灯关着,但两个人都没睡着。我躺在上铺,睁着眼看铁皮顶。她翻了一次身,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再动了。窗外的塔吊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我们隔着那张薄板躺着,薄板静立在我们之间,白漆面在暗中泛着一点微光,像一道浅色的河流。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说话。天花板上的那条光一直亮着,偶尔风把窗帘掀动一下,那条光就会晃一晃,然后又稳住。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床铺空了,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头,枕头搁在上面。纸箱不在了,窗台上的葱盆也不在了。小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的,缸沿豁了一个小口。是我之前偶尔用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拿去的。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圆珠笔写的:"注意肩膀。"
纸角卷了一点,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那行字的笔迹,能感觉到纸被笔尖压过的浅浅凹痕。我读了两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我把搪瓷缸子也收进了蛇皮袋里,搁在衣服中间。
我锁了板房的门。铁皮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我把钥匙还给了工头,背着蛇皮袋走出了工地大门。大门外面的马路上有车来回跑,有卖早点的摊子在冒热气。我走到公交站台等车,车站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招聘广告,上面写着"城东新工地招钢筋工,日薪330"。我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电话,没有打,以后再说吧。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之后窗外的工地远了,蓝铁皮顶在视野里缩成一个点,然后被楼房和树挡住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注意肩膀"——四个字。笔画平直,横是横竖是竖,没有连笔,像小学生写的字。但那个"肩"字上面的一点写得重,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坑,透到纸背面,形成一个微微的凸起,像一粒芝麻。我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凸起,摸了两下,把纸条折好放回去了。
蛇皮袋里那个搪瓷缸子碰着里面的饭盒,发出轻轻的响动。响声隔着编织袋布透出来,闷闷的。我伸手进袋子里摸了摸缸沿的豁口,那个缺口在我拇指肚上划过一道熟悉的弧度。我摸了两遍,把手抽出来了。
公交车又停了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我坐在原位没有动。前挡风玻璃外面是一排排往后退的树,秋天的叶子黄了,在风里慢慢落。车在走,外面的景物都在走。我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大腿外侧,薄薄的,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张叠好的纸,四个字,一个手写的笔画里带着一点下压的力度,像一个人握笔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但又没有说出来。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的车窗照进来,打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肤——被工地上的风吹日晒得粗糙了,纹路很重,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残留着水泥灰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我的拇指又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那是她按揉我肩膀时用过的位置。
然后我把手翻过来了,掌心向上。阳光照在手心,纹路清晰,那些纵横交错的线像地图一样铺开。我端详着它们,每一条线都通向她手指曾经停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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