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强把那个黑色塑料袋踢到路边的时候,以为是谁扔的垃圾。脚感不对,沉甸甸的,里面是方方正正的一摞。

他蹲下去解开袋口,三十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银行扎钞纸还没拆。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十万。旁边就是江门汽车总站,人来人往,有人往他这儿瞟了一眼又匆匆别开。他蹲在那儿犹豫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拎着袋子站在原地等。

等了四十多分钟。太阳从头顶挪到偏西,他后背的汗干了又湿。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车站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面色煞白,一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就扑上来抢。

"我的我的我的,"男人把袋子搂进怀里,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又合上,"谢谢你啊。"

转身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

林强站在那儿愣了半天。他老婆打电话催他回去接孩子放学,他才回过神来,骑上电动车往家赶。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那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眼睛通红,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帮人家保住了三十万,对方连句"你叫什么"都没问。

"算了,"他跟自己说,"人钱没丢就行。"

第二天是周六。林强在楼下修那辆总漏气的电动车后胎,听见楼上有人喊他:"林师傅!有人找!"

他抬头,看见昨天那个灰夹克男人站在楼梯口,身后跟了三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瘦瘦的小女孩,七八岁,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林强心里咯噔一下。他第一反应是钱少了,对方来找后账。这种事他听过,拾金不昧反被讹,电视上放过好几回。他把扳手攥紧了,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灰夹克男人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林强高半个头,但背有点驼,眼睛还是红的,像一夜没睡。

"兄弟,"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昨天对不住。"

林强没说话。

"我姓陈,陈国栋,在开平开了个小五金厂。"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过来,林强没接,他就一直举着,"昨天那三十万,是借来给工人发工资的。银行那边出了岔子,我跑了一整天,最后从亲戚那儿凑齐了,装在袋子里去车站坐车回厂里。到了站才发现袋子没了,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发抖:"我跑回去找,一路上问人,有个卖水的阿姨说看见你拎着个黑袋子站在那儿等了好久。我找到你的时候,脑子全是空的,拿了袋子就走了,连句谢谢都没好好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女孩,那孩子怯生生往前挪了一步,抓着白大褂医生的衣角

"这是我闺女,"陈国栋说,"肾病,在江门中心医院住了三个月了。那三十万里有十万是她的医药费,剩下的二十万是厂里百来号工人等着过活的工资。昨天要是丢了这个钱,我厂子就得关门,我闺女的药也得停。"

他忽然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弯下去就没直起来。他身后的女人也跟着鞠了躬,医生鞠了躬,小女孩不懂得鞠躬,就站在那里仰头看林强,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兄弟,"陈国栋的声音从弯着的腰里闷闷传出来,"我昨天没脸面对你。我拿了钱回去之后,在厂办公室坐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人家帮我保住了全部身家,我连个谢字都没好好说。我今天带着我老婆、主治医生、还有我闺女来——"

他终于直起腰,眼眶里转着泪,伸手往口袋里掏:"这五千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千万收下。你不收,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林强看着他掌心那沓钱,又看看他身后的小女孩。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冲他笑。

"陈老板,"林强把那沓钱推回去,力气不大,但没松手,"你闺女治病要钱,工人们要吃饭。这钱我不能拿。"

"那你让我请你吃顿饭!"陈国栋急了,"你总得给我个机会……"

"饭也不用请。"林强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下次再丢东西,记得回头看看。不是每个人都有空在原地等你四十分钟。"

陈国栋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他回头冲女儿招招手,小女孩小跑过来,仰着脸看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个男的站在太阳底下拎着黑袋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谢谢叔叔。

林强把画收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电动车后胎还瘪着,他蹲回去继续修。陈国栋一家站着看了会儿,医生先开口说该回医院查房了,小女孩被妈妈牵着手往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挥手。

林强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踹了一脚轮胎,不漏气了。他摸出口袋里那张画又看了一眼,太阳照着蜡笔的颜色,有点晃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