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把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推到我面前时,我妻子苏念正蹲在茶几旁边,拿棉签蘸碘伏给我嘴角上药。她指尖抖得厉害,棉签戳破我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殷红血珠渗出来,她手僵在半空。我岳父把结婚证推过来,声音不大:“你的离婚证,我替你们办好了。签字就行。”苏念猛地抬头,碘伏瓶子从她手心滚落,深褐色液体在地砖上洇开一片。

第1章 耳光的声响在楼道里弹了三下

三个耳光,每一下都实打实落在左脸。

第一下,苏念的手从半空劈下来,掌缘刮过我颧骨。我头往右偏了十五度,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第二下紧跟而至,打在同一位置,脸颊火烧似的热起来。第三下她没打脸——她改扇我后脑勺,五指张开拍在头皮上,啪一声脆响在狭窄楼道里弹了三下。

“你推他?他刚做完膝盖手术!你推他干什么!”

苏念的声音劈开楼道里沉闷的空气。她身后三步远,那个叫陆远航的男人靠在墙壁上,左腿打着石膏,手里拄着铝制双拐。他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

我没推他。

十五分钟前我上完晚班到家,在单元门口碰见陆远航。他拄着双拐往外挪,楼道灯坏了,地上有块翘起来的瓷砖,他拐杖尖卡进缝里,整个人往左侧歪。我伸手扶了他一把——右手托住他胳膊肘,左手挡在他胸前防止他栽倒。他站稳之后往后退了半步,石膏腿磕到楼梯扶手,闷响一声。

然后苏念从楼上冲下来。

她穿那双毛绒拖鞋,啪嗒啪嗒踩过楼梯拐角,看见陆远航靠在墙上皱眉,看见我那只还伸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她没问。

“他有伤!你明知道他膝盖刚做了前交叉韧带重建!”她指着陆远航那条缠满绷带的左腿,声音尖得像玻璃碴划过铁皮,“赵淮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我没推他。”

“我亲眼看见你伸手!”

“他拐杖卡住了,我扶——”

“扶?”她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尖锐的弧度,“你扶他扶得他整个人撞墙上?”

楼道灯又闪了一下。昏黄光线下我看见陆远航低下头,双拐拄在身前,左腿悬空。他后脑勺对着我,肩胛骨在灰色T恤底下凸出两块。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苏念喘着粗气。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到睡衣领口。那件米白棉质睡衣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领口绣了朵小雏菊。

“陆远航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她盯着我的眼睛,“他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什么样的人我现在才看清楚。”

“苏念,”我把口袋钥匙串按进手心里,金属齿硌着掌心肉,“你至少听我说完。”

“我不听。”她转过身,伸手扶住陆远航另一只胳膊,“我先送他回去。你上楼。今晚别等我。”

她架着他往外走。陆远航单腿跳着挪动,拐杖敲地砖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嗒,嗒,嗒。经过我身边时他侧了一下头,路灯从单元门口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几个字。

唇形像是——“对不起”。

然后他跟着苏念往外走了。她半边肩膀架着他整条右臂,两人背影贴得很近。她头发上的水珠溅到他灰色T恤肩头,洇出几小块深色圆点。

我站在楼道里,左脸肿着,嘴角有血。伸手摸了一下嘴唇,指尖沾了条暗红。刚才那三巴掌有一下打偏了,她指甲划开我下唇一道口子。铁锈味混着楼下垃圾桶飘上来的酸腐气,堵在鼻腔里。

我上楼。

四楼,左边那扇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推门进去。屋里灯全开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还冒热气,一杯已经凉透了。凉透那杯边缘有个浅粉色唇印,苏念的。

沙发扶手上搭着条灰蓝色运动外套。陆远航的,去年她陪他去买的,说是“远航难得找到一件合适的”。衣服袖口还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混着一点汗酸。

我没碰那件衣服。进厨房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流过肿起来的脸颊内侧,一阵钝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念发来一条:“他膝盖肿了。我今晚不回来。”

我没回。

站厨房窗前往下看。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苏念架着陆远航在等出租车。她低着头看手机叫车,他靠在旁边那棵香樟树干上,一只拐杖拄地,另一只夹在腋下。

夜风吹起来,香樟叶子哗啦响。苏念拢了一下湿头发。陆远航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碰了碰她肩膀。她没躲。

出租车白色顶灯在巷口闪了两下。她扶他上车。后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弧,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把凉透那杯水端到茶几上,跟那杯还冒热气的并排放着。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左脸贴着冰凉的牛皮靠垫。嘴唇伤口搁在靠垫边缘,丝丝地疼。

手机又亮了。她发来第二条:“他伤情不稳定,我要陪护。有事明天说。”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客厅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方块影子。我坐在影子底下,左边腮帮子肿得比右边高出一截。张了张嘴,口腔内侧蹭到牙齿,又一股铁锈味泛上来。

明天说。

她说明天说。

我从茶几抽屉底层摸出那个存了两年多的红色铁盒。打开,里面压着一张纸——半年前打印的离婚协议,最后一栏签名的地方空着。我那份签了,她那份没签。

我把它又放了回去。

那两杯水还在茶几上。左边那杯彻底凉了,右边那杯还温着。

我站起来关灯。卧室门推开,床头柜上摆着苏念那副黑框眼镜。她早上走得急忘戴了,圆形镜片反着窗外路灯的光,像两只瞪圆的眼。

我把眼镜翻面扣下。然后躺进被子。左脸贴着枕头,凉丝丝的,肿痛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闷闷的钝。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起来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念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煎鸡蛋,油锅吱吱响。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有盒药膏和一袋冰棍。

“脸怎么样?”她问。

“肿着。”

她把塑料袋放餐桌上,从里面掏出那盒药膏。三七伤药膏,白色管身挤出一截膏体抹在她食指上。“过来,我给你涂。”

我关了火,转身走到餐桌前。她抬手往我左边颧骨上抹,指尖凉的,药膏一股浓重草药味。她涂得很轻,绕着肿起来的区域打圈。嘴唇那道口子她没碰,只用棉签蘸了碘伏点了一下。

“昨晚,”她开口,“陆远航膝盖确实肿了。医生说有积液,要观察。”

“嗯。”

“他一个人住,也没人照顾。”

“嗯。”

“赵淮安,”她收回手,那截涂过药膏的食指僵在半空,“你以后别针对他。”

我把煎鸡蛋铲进盘子里。油烟还在厨房里飘着,混着药膏那股三七味。

“苏念,”我说,“我扶了他一把。”

她没接话。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回塑料袋,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件运动外套你看见没?沙发上那件灰蓝色的,他落在这儿了。”

“看见了。”

“我给他送过去。”她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攥着那件衣服,袖口叠了一下掖进臂弯。

她从餐桌旁边经过,往门口走。玄关镜子里映出她的影子——她穿着昨晚那件米白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截细白皮肤。

门开了又合上。

厨房油锅还热着,鸡蛋在盘子里慢慢凉下去。我端起盘子坐到餐桌前,左脸涂着药膏泛凉,嘴唇那道口子又被碘伏染成深褐色。

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我端起来闻了闻——左边那杯是白水,右边那杯泡了柠檬片,已经沉底了。

她昨天给陆远航泡的。

我把两杯水都倒进厨房水槽。水龙头开最大,哗哗冲走柠檬片和凉透的白水。然后坐在餐桌前把那个煎鸡蛋吃了。蛋黄流心,蛋白煎得焦边。一切都跟她没回来之前一样,除了左脸还在肿。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陆远航发来一条微信:“淮安哥,昨晚不好意思。我跟念念解释了,你没推我。她应该跟你道过歉了吧?”

我盯着“念念”两个字看了五秒。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第2章 她说“补偿你”

涂了三天药膏,左脸消了肿。可嘴角那道口子结痂之后裂开过一次——周四晚上刷牙时动作大了点,痂皮崩开,又冒了血珠。

苏念站在卫生间门口看我漱口吐水,水槽里淡红色血丝打着旋流下去。她递过一张纸巾。

“还没好?”她问。

“快了。”

“陆远航那边,”她靠在门框上,“他膝盖积液消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那挺好。”

“淮安。”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很少用这种语气——不是软,是硬里裹着一点试探,“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不问清楚就动手。”

我吐掉漱口水,拿那张纸巾擦了嘴。纸巾上洇开一小点红。

“远航跟我说了,”她继续说,“他说他是拐杖卡住了,你扶了他一把。是我没看清。”

“你看见我伸手了。”

“我看见了。可那会儿楼梯间灯坏了,你那个姿势……”

“我那个姿势像推他?”

她没答。手指抠着门框边缘,指甲盖压出一条白印。

“苏念,”我转过身看她,“你看见我伸手,第一反应是我在推他。咱俩结婚四年,我在你心里就干得出这种事?”

她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我跟远航从小一起长大。他身体不好——”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他膝盖做完手术第三天,你让我去超市给他买蛋白粉,我去了。他医院换药没人陪,你让我请假替他排队,我也请了。苏念,四年了,我哪件事没做?”

她低下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另一边嘴角抿成一条线。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她声音闷闷的,“我给你道歉了。药膏也买了。你还想——”

“我不想怎么样。”我推开卫生间门走出去,经过她身边时袖子蹭到她手臂,“我就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下次,你还会打我吗?”

她没说话。

我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个红色铁盒还压在底层,离婚协议那四页纸折在里面。我伸手进去摸到纸边,又缩回来了。

“淮安。”她跟出来站在沙发旁边,“这周六我陪你去买东西。你上次看中那件风衣,两千八那个,我给你买。”

“不用。”

“用的。”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往下陷了一截,“算我补偿你。”

我偏头看她。她侧脸对着我,鼻梁挺直,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一小片扇形阴影。她眼睛好看,当初在朋友聚会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瞳仁颜色比一般人浅,灯光底下像两块透亮的琥珀。

现在那两片琥珀正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拇指来回搓着食指第二关节,搓得泛红。

“那就周六。”我说。

她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周六上午十点,商场刚开门。苏念穿那件驼色短大衣,挎着黑色小包走在我旁边。她特意化了淡妆,睫毛刷过,唇色比平时红一个号。路过化妆品柜台导购看我们一眼,她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靠。

风衣柜台在三楼。那件藏青色双排扣风衣还挂在最显眼那排架子上,标价牌写着“2880”。她伸手取下来在我身上比了比,退后半步歪头看。

“试试。”

我脱外套换风衣。站在镜子前面,衣长到膝盖上方,肩线正合适。她走到我身后,伸手帮我整理翻出来的衬衫领子。

“好看。”她说,“买吧。”

“真买?”

“补偿你。”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在念一句不太熟悉的台词。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藏青风衣衬得人精神,可左边嘴角那道还没长平的痂在镜面上格外显眼,像衣服上一个永远熨不平的褶。

“行。”我说。

她去收银台刷卡。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然后利落地划了名字。她把购物袋递给我,两个人坐扶梯下楼。

走到一楼中庭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脚步慢下来。

“远航的电话。”她看我一眼,“我接一下。”

“你接。”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那边声音我听不清,可她眉头迅速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什么?又肿了?医生怎么说……你躺着别动,我下午过去……”

她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中庭喷泉旁边,水流哗哗溅到池沿上。

“淮安,”她抬头看我,“远航膝盖又肿了。他说家里药没了,我想……”

“你去吧。”我把购物袋换到左手,“我自己回。”

“那我——”

“去吧。”

她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终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步子越迈越快,短大衣下摆在小腿边甩起来。

我站在喷泉旁边看她穿过商场大门,消失在室外阳光里。水珠溅到购物袋纸面上,洇出几个灰点子。

回家路上我把风衣挂在臂弯里走。二月底的风还凉,穿过步行街刮得人眯眼。路边有家药店,玻璃窗贴着“三七伤药膏到货”。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到家把风衣挂进衣柜。挂好之后关上门,又拉开一条缝。藏青布料在衣柜灯光下泛着深沉的哑光。

我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尖滑过袖口。

两千八。她刷卡的时候眼睛没眨。可陆远航一个电话,她步子迈得比刷卡还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苏念发来的:“他膝盖抽了二十毫升积液。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我今晚陪床。”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屏幕又亮了一下。她发了张照片:医院走廊,白色墙壁,绿色扶手。照片右上角有只手——男人的手,食指上缠着块创可贴。

陆远航的手。

我放大照片看那张创可贴。浅肤色,医用胶带,缠在左手食指第二关节上。上周他来我家那晚,我扶他那一把的时候他手里拄着拐杖,没见手上贴东西。

他在哪儿弄伤了食指?

我把照片关了,退出聊天框。衣柜里那件藏青风衣挂得板正,吊牌还没剪,垂在衣摆下面晃悠。两千八的补偿抵不上一通电话。

我拉上衣柜门,没再打开。

第3章 岳父的快递

周一下班到家,门口地上多了个纸箱。

不大,鞋盒大小,快递单上寄件人写着我岳父的名字——苏建国。地址是老家县城,邮戳三天前。

我抱进屋拆开。里面装着一坛腌萝卜和一袋子干货——干笋、干香菇、两包枸杞。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折好的A4纸。

展开。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

我猛地合上。心脏在胸腔里重重砸了一下。重新打开,逐字往下看——内容跟我半年前打印的那份一模一样,连措辞都一字不差。可我那份压在茶几红色铁盒底层,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赵淮安”三个字印在左边,右边签名栏空白。底下多了两行手写字,是我岳父的笔迹——我认得,他那手字横竖都带钩:

“小赵,这份协议我无意中看到了。别怪念念,她不知道我知道。信封里还有东西,你看完再决定签不签。”

我伸手摸进信封。指尖碰到一个硬边,抽出来——户口本复印件。我的那页,婚姻状况栏写着“已婚”。旁边贴了张便签:“只要没签字,你还是我女婿。”

我把那张A4纸叠好放回信封。腌萝卜坛子搁厨房灶台上,干笋香菇收进橱柜。干笋袋子里掉出张小纸条,我岳父写:“你妈爱吃这个,给她寄点。”

我妈上个月打电话说想我岳父腌的萝卜,我随口跟苏念提了一句。她大概转述给她爸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左手边是半年前我自己打的离婚协议,右手边是岳父快递来的同一份。两份纸之间隔着四年的婚姻、三巴掌、一件藏青风衣、一通医院电话。

手机响了。苏念打来的。

“淮安,你到家了?我今晚不回去,远航这边还在吊水。”

“几点开始吊的?”

“下午四点。现在第二袋了。他疼得厉害,医生说可能是关节腔感染。”

“你吃饭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还没。等这袋吊完我去楼下买盒饭。”

“你冰箱里那个保温桶,上次我妈拿来的,你带过去没有?”

“没带。来不及。”

“那我现在给你送过去。你地址发我。”

那边又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不用了。你别跑了,我——”

“地址。”我说。

她报了个医院名字和病房号。我挂了电话,打开冰箱拿保温桶。桶里还干净,我顺手装了点小米粥——早上煮的还剩一碗。又拿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临走时瞥了一眼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它推进抽屉最里层。

骑电动车到医院二十一分钟。住院部六楼骨科,613病房。门开着半扇,我站在门口看见苏念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背对着门,低头在削苹果。病床上陆远航半靠着枕头,左腿抬高架在牵引架上。他看见我了。

“淮安哥?”他声音带点沙哑,“你怎么来了?”

苏念猛地转过头。她手里那把水果刀还握在右手指间,刀刃抵着苹果皮,没切断。

“淮安?”

我走进去,保温桶搁床头柜上。“给你带了粥和牛奶。你趁热吃。”

她看着那个蓝白保温桶,眼睛眨了一下。苹果皮从她指间断了,一整条没断的皮连着果肉垂下来。

“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我说。

陆远航在旁边笑了一声:“淮安哥对念念真好。”

我转头看他。他靠枕头上,嘴角那个弧度跟那天在楼道里一模一样。牵引架上的左腿包着新鲜纱布,比上周又厚了一层。

“你膝盖怎么感染了?”我问。

“不知道。”他耸肩,“可能上周活动多了点。”

“上周哪天活动多了?”

苏念忽然站起来,那把削了半拉的苹果搁床头柜上。“淮安,你先坐,我去给他打壶热水。”

她拎起暖水瓶走出病房。白大褂下摆擦过门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墙上电视关着,空调呼呼送暖风。陆远航歪头看我,那层嘴角的弧度还在。

“淮安哥,”他开口,“念念那三巴掌,还疼不?”

“早不疼了。”

“那就好。”他把枕边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跟念念解释清楚了。她这个人脾气急,可心眼不坏。”

“我知道她心眼不坏。”

“嗯。”他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她从小就急,小时候我摔一跤她比我还疼。有一回我胳膊擦破点皮,她哭着回家找苏叔叔拿药箱。”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一个院里长大的。”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坦,“她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总护着我。后来我搬走了,好多年没联系。去年在同学聚会上碰见,才又见上。”

“你去年膝盖就伤了?”

“去年秋天踢球伤的。一直拖到今年才做手术。”他把手机放下,“念念帮我联系了好几个医生,还替我垫了住院押金。她这人就这样,看不得熟人吃苦。”

他在说“熟人”两个字的时候,语调里没任何多余东西。可我听出了一种微妙的东西——他把“念念”两个字叫得太顺了,顺到像叫了三十年的自己人。

苏念打水回来了。她把暖水瓶搁地上,看了一眼陆远航,又看了看我。

“你吃过没有?”她问我。

“吃过了。”

“那你早点回去,天冷。”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递给我,“路上慢点骑。”

我接过外套。经过床头柜的时候碰了一下那个保温桶——桶壁还热着,小米粥的暖透过不锈钢传出来。

“粥趁热喝。”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灯管白得刺眼。走到电梯口等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苏念发的:“谢谢你送粥。”

我打了两个字:“不谢。”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个护士推着医疗器械车。我侧身让了让,她推车出去。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613病房的方向。门还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暖黄色床头灯光。苏念的侧影在门框里,她正弯腰往碗里倒粥。

陆远航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电梯门合上了。

我下到一楼。大厅里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个老太太坐塑料椅上打盹。我推门出去,二月底的夜风灌进领口,缩了缩脖子。

电动车后座上还绑着另一袋东西——一袋干香菇。我岳父寄来的那袋。

我解开袋子看了看,重新系好。然后骑车回家。路上经过那家药店,玻璃窗上的“三七伤药膏”贴纸还在。我看了它一眼,没停。

到家把干香菇收进厨房,腌萝卜坛子挪了个位置——从灶台左边挪到右边。然后拿出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摊开那份离婚协议。

我岳父的字写在右下角:“小赵,你那个红铁盒子的密码,念念告诉过我。1220。你们结婚那天。”

1220。十二月二十号。结婚纪念日。

我把协议叠好放回去。红铁盒子还在茶几抽屉底层,密码锁朝外。四年了,我从来没开过。

第4章 她发现铁盒子空了

那盒结婚证我一直知道在哪。

床头柜最底层抽屉,压在一沓旧发票下面。红色封面,烫金字,内页两张合影——我和苏念靠在一起笑,她穿着白纱,我穿着租来的黑西装。那天摄影师说“新郎笑一个”,我咧嘴了,她拿手肘顶我肋骨,说“你笑得太傻”。

现在那本结婚证不在抽屉里了。

周三早上我找充电器的时候拉开抽屉,翻遍所有缝隙。旧发票还在,银行存折还在,连那张拍立得合影都在——结婚证不见了。

我蹲在床头柜前面,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举到灯下看。空腔里落了一层薄灰,指纹印在木底板上,新的旧的都有。

“苏念,”我走到厨房门口,她正热牛奶,“咱家结婚证你放哪了?”

她端牛奶的手顿了一下。“不是一直在床头柜?”

“没有了。抽屉里没有。”

她放下牛奶锅,关火。擦手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空抽屉,然后转身看我。那两片浅琥珀色瞳仁平静得像没风的水面。

“我拿走了。”她说。

“什么时候?”

“上周。”她顿了一下,“那个红色铁盒子,我开的。”

“你开我铁盒子干什么?”

“我想找你之前那个体检报告。”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目光没躲,“上个月你说单位体检有个指标异常,我担心。你不知道放哪了,我就自己找了。”

“体检报告不在那盒子里。”

“我开了才知道。”她说,“铁盒子密码是1220,结婚纪念日。你设的。”

我靠厨房门框站着。手指捏着抽屉边缘,木皮有点毛糙刺进指腹。

“你开盒子的时候,”我说,“看见别的东西没有?”

她没立刻回答。空气里飘着牛奶加热后那层奶皮子的焦香。窗外有鸟叫,在晾衣架上蹦来蹦去。

“看见了。”她说。

我等着。她没说“离婚协议”那四个字,可那个“看见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那份东西,”她垂下眼睛,“你什么时候打的?”

“半年前。”

“半年前哪件事之后?”

“没哪件事。”我说,“就是那段时间你加班多,我加班也多,咱俩一周说不上十句话。”

“所以你打离婚协议?”

“我打印出来之后,搁盒子里了。”我说,“没催你签。”

她站在卧室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并拢着。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小腿侧面上,绒毛泛着一层金边。

“赵淮安,”她叫我全名,声音干干的,“你打那东西的时候,想没想过我?”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要是不想签,我就不提。”

她咬了一下嘴唇。她咬嘴唇的时候习惯右上角先发力,那个动作我看了四年。可今天那下咬得比平时重,松开的时候唇上留了一道白印。

“那你现在提不提?”她问。

厨房里牛奶锅发出轻微呼噜声。我转身进去把火彻底拧灭,锅端下来放凉水里。水蒸气扑上脸,烫。

“苏念,”我背对着她说,“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你看了之后什么想法?”

她没回答。

我又问:“你开盒子的时候,先翻到离婚协议,还是先翻到别的?”

“先翻到结婚证。”她说,“协议压在最底下。我把结婚证抽出来放床头柜抽屉了,协议没碰。”

“那你为什么拿走结婚证?”

“想看看你还会不会发现。”她声音轻了,“你要是发现了,说明你还翻那个抽屉。你要是没发现,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那份协议你也没当回事。”

我转过身。她站在厨房门口,光脚踩在门槛上。那件米白睡衣扣子系歪了一颗,从第三颗错位扣到第四颗,衣摆翘起来一块。

“苏念,”我说,“那三巴掌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把那份协议拿出来。”

她眼皮跳了一下。“那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把牛奶锅从凉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回灶台,“粥在保温桶里,你带去医院吧。”

她站着没动。“你今天不去上班?”

“调休。”

“那我……”她顿了一下,“我给远航送完早餐就回来。”

“不用急着回来。我上午去买点东西。”

她没再问。换衣服、穿鞋、拎着保温桶出门。防盗门合上,咔嗒一声。我在厨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拆开,我岳父的离婚协议还压在原件上面。两份纸叠在一起,纸边整齐对齐。

我拿着信封坐到沙发上。茶几抽屉拉到底,那个红色铁盒空空荡荡——结婚证没了,协议原件还在。盒底铺着一层暗红绒布,绒布面上压出方形纸页的痕迹。

手机响了。我岳父打来的,接通之后他那头有早市嘈杂声,人声混着鸡叫。

“小赵,快递收到了?”

“收到了。”

“萝卜还脆不?”

“脆。还没拆。”

“拆了吃。别放坏了。”他那边有塑料袋簌簌响,“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叔,”我打断他,“您怎么知道1220那个密码?”

他沉默了两秒。“念念跟她妈说的。她妈告诉我了。你那个盒子放茶几抽屉里,有回念念拿东西我看见了。”

“叔,您把协议寄过来,是让我签还是不签?”

电话那头早市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像他把手机拿开了。几秒后贴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个调:“我签过一份。二十年前。”

我攥紧手机。“您跟阿姨——”

“签了,没离。”他说,“签完了她拿走了。后来我俩谁也没提。那张纸到现在还在她梳妆台底层压着。”

“那您寄这个过来……”

“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说,“签不签在你。可签之前想想,那张纸拿出来了,能不能跟没事一样收回去。”

他挂了。早市人声从他那边断掉,变成手机忙音。我坐沙发上,牛皮纸信封摊开在膝盖上,两份离婚协议并排躺着。

窗外天阴了。晾衣架上那件藏青风衣被风吹起来,衣摆拍打铁杆啪啪响。我站起来把它收进屋,吊牌还在领口晃。

两千八的风衣。两千八的补偿。一通电话就能让她从收银台前转身跑开。

我又坐下。协议纸页边角被风掀动,哗啦一声轻响。

第5章 电梯里碰见的人

周四中午我去医院附近那家饭馆打包两份盒饭。住院部楼下新开的面包店飘出黄油香,我停下来买了一袋吐司。转身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肩膀。

“哎,赵淮安?”

我抬头。面前站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短发,戴银框眼镜,左手拎着个果篮。看着眼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我周薇。”她把果篮换到右手,“苏念大学室友。你不记得了?你们婚礼我坐第二桌。”

“记得了。”她剪了短发,以前是长卷发,“你来看人?”

“看一个朋友,骨科住院。”她打量我,“你也来探病?”

“嗯。家里……亲戚。”

“苏念也来了?”她往医院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楼上。”

周薇点了点头。她没多问,可那眼神在镜片后面转了一下。她跟我并排往电梯口走,电梯人满等了两趟。第三趟开了,我们进去,她按了六楼,我按六楼——同一个楼层。

“你那个亲戚也在六楼?”她扭头看我。

“613。”

她顿了一下。“巧了,我看的人也在613。”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灯管嗡嗡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看着那个“4”跳到“5”,然后“5”跳到“6”。

“你看陆远航?”我问。

“你也看陆远航?”她笑了,“不是,我看苏念。她在医院守好几天了,我给她送点水果。顺便看看远航。”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果篮换到左手。我跟在后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比上次浓一些。

613病房门开着条缝。里面传出苏念的声音,不高:“你别乱动,我去叫护士。”然后是陆远航低低应了一声。周薇伸手推门,门缝大了些。我从她肩后看进去——

苏念站在病床边,弯着腰帮陆远航扶正那个牵引架上的悬吊带。她手指碰到他大腿侧面,他伸手搭了一下她手腕。就一瞬,像接东西没接稳那种碰触。然后她直起身往门口走,看见我和周薇同时站在外面。

她脚步顿了一步。

“周薇?”她脸上的意外很明显,又转过来看我,“淮安?你怎么——”

“给你们送盒饭。”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周薇在楼下碰见的。”

周薇已经进去了。她把果篮放床头柜上,看了眼陆远航那条腿:“怎么又肿成这样?上周不是还见你拄拐下楼了?”

“下楼那回。”我走进去,把盒饭搁在床头柜果篮旁边,“上周日晚上,他下楼那回。”

陆远航靠枕头上,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淮安哥又带饭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把盒饭袋子打开,两盒米饭两盒菜,“趁热吃。”

苏念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胳膊肘。她低声说:“周薇来了你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

“电梯里碰见的,没来得及。”

她没再问。接过盒饭拆筷子,递了一双给陆远航。周薇在床尾站了一会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开口说:“念念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问你。”

苏念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她跟周薇出去了。

病房里又剩我和陆远航。他低头扒饭,左腿架在牵引架上,右腿曲着。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抬头冲我笑了笑。

“淮安哥,你别站着了,坐。”

我坐那把折叠椅。椅面上还留着苏念外套坐出来的印子,她体温透过布料传到我腿侧。

“你这膝盖,”我说,“医生怎么说?”

“感染控制住了,明天再抽一管积液看看。”

“那出院之后呢?”

他嚼饭的动作慢了。“出院之后……再说吧。”

“一个人住不方便。你家里人呢?”

“我爸妈在外地。”他说,“我爸在广东打工,我妈在那陪他。老家也没人了。”

我看着他。他二十三岁,比苏念小三岁,比她小三岁。他叫“念念”叫得像叫自己亲姐。可他那只搭过她手腕的手,食指上那块创可贴换成了新的。

“远航,”我说,“上次你拐杖卡住那回,你下楼干什么?”

他放下筷子。“买药。膝盖疼,家里止疼药没了。”

“楼下药店几点关门?”

“十点。”

“你下楼的时候是十点十分。”

他看着我。那个嘴角弧度收了,露出底下一条平直的唇线。

“你那时候刚跟苏念通完电话?”我问,“她让我去超市给你买蛋白粉那天——你跟她打电话说药没了,她让我去,我去了。八点钟买的药送到你门口。你十点十分还下楼买什么?”

他没回答。手指搭在盒饭盖子上,慢慢摩挲塑料盖边沿。

“远航,你告诉我实话,”我身体往前倾了倾,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那天晚上你下楼,是不是知道我那个点下班会经过单元门口?”

他眼睛垂下去。灯光打在他睫毛上,投出两道小扇形阴影。

“淮安哥,”他声音很轻,“你去问念念吧。”

“我问她什么?”

“问她为什么那天晚上让我住她家沙发上。”

我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你说什么?”

“上周二晚上,”他没抬头,“她跟我说,你打了离婚协议放在茶几底层。她说她不知道该不该签。她说——你一直没跟她提过。”

我站起来。折叠椅往后滑了两寸,铁腿刮地板刺啦一声。

“她让你住她家沙发上?”

“就一晚。”他终于抬头了,那对眼睛里没什么特别情绪,平得像湖面,“她说她不想一个人。她让我睡沙发,她睡卧室。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哪天的事?”

“你发现结婚证不见的那天晚上。周三。”

我站病房窗前往外看。楼下院子里有棵树,叶子掉光了,枝桠戳着灰白天空。苏念和周薇站在那棵树旁边说话,周薇比划着什么,苏念低着头,脚在落叶堆上拨来拨去。

“她没跟你提过?”陆远航在背后问。

“没有。”

“那我现在说——”

“你早该说。”我转过身看他,“你早该那天晚上说完扶拐的事就跟她说清楚。你没有。你让她打了我三巴掌。”

他嘴唇动了动。“淮安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走回床头柜,把我那份盒饭拿起来,“你该跟她说。”

我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电梯口,苏念正从楼梯间那边拐过来,周薇跟在后面。她看见我拎着盒饭往外走,步子快了几步。

“淮安,你去哪?”

“回家。”

“饭还没吃——”

“回家吃。”我摁了电梯钮。门开了,我进去,她站在外面没跟进来。门合上之前她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又弹开了。

“远航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周三晚上住咱家沙发的事。”

她那只挡门的手放下来了。电梯门又在合拢,我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金属门重新滑开,她站在外面,浅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电梯顶灯的光。

“淮安,”她说,“那天晚上——我的意思是想你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家。我不想一个人。”

“那你可以打电话让我早点回。”

“你那天下班晚。你九点半才下班。”

“你可以在家等我。”

她咬住嘴唇。右上角那个动作,咬得白印又深了。

“我那天怕。”她说,“我怕你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你平时就什么都不说。”

我站在电梯里,她站在电梯外。走廊灯管明晃晃照着,她脚上穿的不是拖鞋,是那双黑色矮跟皮鞋,鞋头蹭了块灰。

“远航说他住了一晚,”我说,“他睡沙发你睡卧室。你们什么都不用解释。”

她眼睛眨了一下。

“可你让他住进来这件事,”我说,“你也没打算告诉我。”

电梯门这次彻底合上了。我松开“开门”键,看着那两扇金属门在面前合拢,缝隙里她最后的脸变成一条窄窄的琥珀色。

电梯下去了。

一楼大厅里人少。我穿过挂号窗口走到门口,冷风扑上来,我拢了拢外套领子。左手还拎着那袋盒饭,饭菜凉透了,油凝在塑料盖子上。

手机响了。苏念打的。

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很安静,像在楼梯间里。

“淮安,”她喊我名字,“你回来好不好?我们把话说明白。”

“我已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打我那三巴掌的时候,”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把手机听筒吹得嗡嗡响,“你替他疼。你替他急。你替他挡在我面前。”

她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一长一短。

“那三巴掌,”我说,“你打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份你没签的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忽然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灌进耳朵里。我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时长一分五十二秒。

我站台阶上没动。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后背往下爬。台阶下面有对老夫妇互相搀着往上走,老头拄着根木拐杖,老太太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拎着保温桶。他们经过我身边时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嘴角那道浅疤上停了一瞬。

她没说什么。扶着老头进去了。

我把盒饭扔进垃圾桶,骑电动车回家。一路风吹得脸冷,左脸那道旧伤处微微发麻。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指纹锁屏幕上显示“已开锁”——有人用密码开过。

推门进去。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冒热气,一杯凉透了。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布局。

苏念坐在沙发上。她面前摊着那个红色铁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放着一张纸——打印字,抬头“离婚协议书”。她手里握着支黑水笔,笔帽摘了搁在茶几面上。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

“淮安,”她说,“你那个协议,我今天签了。”

茶几上那张纸。签名栏,左边已经签了“赵淮安”三个字,半年前我签的。右边签名栏空着,水笔搁在纸上,笔尖挨着横线边缘。

她没落笔。

我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支笔,笔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然后我翻过那张纸,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可我不想签。”

铅笔字,笔划很轻,像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苏念,”我放下笔,“你不想签就别签。”

“那你那份协议——”

我走到茶几抽屉前面,拉开底层,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从里面取出我岳父寄来的那份协议复印件,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纸屑落进垃圾桶里。

“这份也作废。”

她看着那些纸屑,眼圈更红了。可没哭出来,只是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那你,”她指着我嘴角那道浅疤,“你那个伤——”

“过两天就好了。”

“我不是说这个。”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睫毛尖湿了一小片,“我是说……你还在不在意那三巴掌。”

我伸手碰了碰她耳垂。凉的。

“在意。”我说,“可我更在意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安心。”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胸口。声音闷在我外套上:“我怕你签了,不告诉我。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不动了就想办法自己消化。我嫁你四年,你消化了多少事?”

我没回答。手从她耳垂挪到她后脑勺,掌心贴着她头发。她头发上有医院消毒水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栀子香。

“你让远航住家里那晚,”我说,“你跟他聊什么了?”

“聊你。”她说,“聊你连打离婚协议都不告诉我。”

“我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低头看她发顶,“我签了,可我没递给你。”

她身子忽然僵了一下。然后她从我胸口抬起头,那两片琥珀色眼睛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平静。里面碎碎的,亮晶晶的,有东西在晃。

“你等我自己发现?”她问。

“等你发现我不忍心递。”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松开我,转身走到茶几前,把那张写着“可我不想签”的纸折起来,放进那个红色铁盒子里。铁盒盖合上,咔嗒一声。

“这个盒子密码改了。”她说,“以后用我生日。0417。”

“以前是你生日吗?”

“以前是你设的结婚纪念日。”

“那现在呢?”

“现在用我的。”她回头看我,“你以后记我生日比记纪念日要紧。”

阳台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动茶几上那份没有签成的协议复印件纸屑。一小片白纸从垃圾桶里飘出来,落在地砖上。纸片边缘印着半行黑字——“产分割”。

我把那半张纸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垃圾桶。然后走到阳台上关了窗。二月底的风还凉,可窗户关严之后屋里暖意慢慢聚回来。

苏念站在客厅中间,那件米白睡衣扣子还是系歪了。她伸手重新扣了一遍,这回全对上了。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对面楼那些灯。一扇一扇亮着,一扇一扇暗着。

“淮安,”她说,“明天我跟你去一趟民政局。”

我转头看她。

“把那份协议原件的底档撤了。”她说,“你打印出来之后,我偷偷扫描了一份存了档。可我不想用那个档了。”

“你什么时候扫描的?”

“你打印出来的第三天。”她说,“你那个红铁盒子密码1220,结婚纪念日——我开盒子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惊喜。结果看到那个。”

“你看到之后什么反应?”

“我坐在沙发上哭了两个小时。”她说,“然后决定假装不知道。”

“那你装得很好。”

“我装得不好。”她侧过脸看我,“你嘴角那个伤疤还在呢。我装了七天都没装好。一看见那个疤就想起那天晚上。”

窗外对面楼又一扇灯熄了。屋里暗暗的,只留了客厅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几乎要叠在一起了。

“赵淮安,”她喊我全名,“下回要打离婚协议,先告诉我一声。”

“没下回了。”

“你怎么保证?”

“我把那个铁盒子扔了。”

“扔了干嘛——”

“扔了就不用藏了。”我说,“以后有话说出来。不用藏铁盒子里。”

她没接话。可她靠过来,右肩膀贴上我左手臂。那个位置正好是巴掌印落过的地方,隔了七天,终于有人轻轻靠上来了。

楼下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尾灯红光照进客厅又移开。我伸手把落地灯也关了。黑暗里她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问她,她没再重复。

可她肩膀贴着我的位置,暖的。

第6章 民政局门口碰见岳父

周五早上八点,民政局还没开门。

我和苏念站在台阶下面那棵槐树旁边等。她今天穿了件薄大衣,脖子裹着灰围巾,脚上是那双黑色矮跟皮鞋——鞋头那块灰蹭掉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我。

“没睡着。”

“我也没。”她搓了搓手,天冷,她指节泛红,“我跟远航说了,今天办完事去看他,告诉他结果。”

“告诉他什么结果?”

“告诉他咱们不离了。”她侧过头看我,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一对眼睛,“他昨晚给我发了条长消息。他说那天晚上住咱家是他主动提的,不是我的主意。他说他那天拐杖卡住也是他故意的。”

“他说了?”

“说了。”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他说他确实想让我误会你。他说他那时候不知道怎么了。”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她低头看鞋尖,“他说他今天办出院手续,回老家待一阵。”

“他一个人回去?”

“他爸从广东回来接他。”她说,“他妈也回。一家三口在老家休养一阵。”

我点了点头。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停着只麻雀,歪头看我们。八点十五分,民政局铁门开了,值班室老头探出头来:“办什么业务?”

“撤销。”苏念说,“离婚协议注销。”

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还没消透的红眼圈上停了一下。“进来吧,填张表。协议原件带了没?”

我带了的。牛皮纸信封今天早上出门前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半张带“产分割”字样的纸屑也粘回去了,用透明胶带拼了个歪歪扭扭的完整版。苏念看见那封信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转过去假装看窗外。

填表的时候她握着笔,手不抖了。名字写得很稳,“苏念”两个字最后一笔顿了一下,像在纸上停了个句号。

“行了。”工作人员把那沓纸收过去盖章,“协议注销。婚姻存续。”

那四个字印在回执单上——“婚姻存续”。苏念把那张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拉链拉严实。我们往外走的时候她步子比进来时快,鞋跟敲地砖哒哒哒响。

走到大门口,台阶下面站着个人。

穿深蓝棉袄,手揣兜里,头发白了大半。我岳父苏建国站在那棵槐树下面,脚边放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

“爸?”苏念愣在台阶上。

“别你爸你爸的。”他拎起蛇皮袋走上台阶,棉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旧毛衣,“我坐早班车来的,刚到。”

“您怎么知道我们今天——”

“你妈说的。”他看我一眼,“她说昨晚念念打电话回家哭了。猜就是今明两天的事。”

苏念脸红了。红到耳根。

岳父把蛇皮袋搁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一袋腌萝卜,跟快递那份一模一样包装;一袋子冻水饺,用保鲜袋裹了两层;还有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烧肉,油脂凝成白色冻子。

“早上炖的,坐车带来的,还凉着。你们拿回家热了吃。”他把饭盒盖子合上塞苏念手里,“念念你打小不会做红烧肉。你妈让我带这盒给你。”

苏念抱着那盒红烧肉,嘴唇抖了一下。可她没哭。

“爸,”她说,“您怎么不进去等?”

“我站门口看看就行。”他看着我,“小赵,你那份协议我寄的,今天我把它带回去。你阿姨那边压着的那份,我也拿回去烧了。”

“叔——”

“别喊叔了。”他摆摆手,“还叫爸。”

苏念肩膀松了一下。她一只手抱着饭盒,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我袖子。攥得挺紧,布料在她指间拧成一个结。

“爸,”我开口,“您不怪念念?”

“怪她干什么?”岳父把蛇皮袋重新拉好,“她打我闺女三巴掌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先打她三下。”

“爸!”苏念急了。

“你别嚷嚷。”他看她一眼,“你那三巴掌甩出去,不疼?赵淮安嘴角那疤到现在还留着。你自己说疼不疼?”

苏念不说话了。她松开我袖子,低头看着饭盒盖上凝着的肉油冻。那层白油脂映出她半张脸,模模糊糊的。

“行了。”岳父拎起蛇皮袋往公交站走,“我赶中午班车回去。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远航那孩子我见过,他就缺个人点他一下。今早他爸给我打了电话,说回去好好养着,不出远门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念念,你妈说下周末包饺子,叫你俩回去。”

“知道了。”

岳父走了。穿深蓝棉袄的背影在公交站牌底下立着,等车来了他弯腰拎蛇皮袋上去,找了个靠窗位子坐下。车开走了。

槐树上那只麻雀飞走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一层光铺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上。我站在光里,苏念站在我旁边,那盒红烧肉抱在她怀里,油脂冻开始慢慢化,渗出一丝酱色汁水淌到她手指缝里。

“淮安,”她说,“那个盒子你真扔?”

“你扔还是我扔?”

“一起。”她说,“吃完红烧肉,你带我去买新盒子。”

第7章 买盒子那天碰见她同事

新盒子在商场二楼买的。

铁皮烤漆,酒红色,比旧的那个小一圈。盖面上印着一行银色英文字——其实是个文具盒,可她一眼看中了。二十三块钱。

“密码设我生日?”她捧着盒子问我。

“你生日0417。”

“你记住了。”

“记得住。”

她低头拧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她把那张写着“可我不想签”的纸放进去,又把自己那份扫描存档的复印件也放进去——她昨晚从电脑里打印出来的,A4纸上那个“苏念”签名是电子签的。两张纸并排放着。

“东西放齐了。盒子你收着还是我收着?”

“放你那边床头柜。”

“为什么放我那边?”

“放我这边怕我又忍不住打开。”我看着她,“放你那边,我想看会提前跟你说一声。”

她把盒子合上,扣好锁扣。转身塞进自己那边床头柜抽屉里。抽屉推到底,咔一声。

“走吧,”她拍了拍手,“下楼吃饭。”

商场地下一层美食城,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酸辣粉。对面桌坐着对年轻情侣,男孩往女孩碗里夹牛肉,女孩嫌多又夹回去。苏念看着他们,手里筷子停在碗沿上。

“淮安,”她忽然说,“下周末回去看我妈,路上带两盒点心。”

“买什么点心?”

“我爸爱吃核桃酥,我妈爱吃蛋黄酥。”

“那我爸呢?”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夹面条,声音放轻了:“你爸不在了。我知道。”

“我妈还爱吃什么?”

她抬眼看我。“你妈爱吃我做的凉拌黄瓜。”

“那你周末拌一盘带回去。”

“嗯。拌两盘,一盘给她吃,一盘让她冻冰箱。”

我低头吃粉。酸辣汤烫,辣劲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对面桌那对年轻情侣忽然吵起来了——男孩把牛肉全夹回去自己碗里,女孩把筷子拍桌上。苏念看他们一眼,转回来跟我对视。

“四年了,”她说,“咱俩很少在商场吵。”

“吵什么?”

“吵谁洗碗、吵谁拖地、吵你怎么又不说话。”

“那你喜欢我说话还是不说话?”

她想了想。“说一点。别全说,也别全不说。”

“那我现在说一句。”

“说。”

“这碗粉太辣了。”

“你点的酸辣粉。”

“我说的是你刚才那个‘别全说也别全不说’。”

“那你听懂了?”

“听懂了。”我放下筷子看她,“你让我说。”

她没再接话。低头把碗里那几片牛肉全夹到我碗里——她不吃牛肉,结婚头一年我就知道。她自己碗里只剩面条和汤。

我吃了那几片肉。牛肉炖得烂,酱香味浓。

吃完面上楼出商场,门口那棵银杏树正在冒新芽。一团一团嫩绿从树枝尖挤出来,在午后阳光里绒绒的。

“这个周末回我家,那个周末去你家,”她边走边掰手指,“隔一周去看一次。行不行?”

“你妈那边呢?”

“我妈那边也是我家。”她说,“都是家。”

手伸过来,手心朝上,像我第一次见她那天她接那张表格时的姿势。我把手放上去,手指嵌进她指缝里。四年的夫妻,手牵手还跟刚开始一样,手心有点潮。

“赵淮安,”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下周我请两天假,咱俩去把婚戒重新买一对。”

“原来那对呢?”

“原来那对——”她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打你的时候,甩出去了。后来找回来一只,另一只怎么都找不到。”

“左手那只?你戴左手的。”

“左手那只找到了。”她说,“右手那只没了。我右手打的你。”

我低头看她右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一圈浅白色印子还在,像水位退下去留在石头上的水线。

“那买一对新的,”我说,“旧的找回来那只熔了改个吊坠,挂你脖子上。”

“挂脖子上?”

“挂脖子上。让你下次想抬手的时候,先摸一下那个坠子。”

她偏头看我,眼角弯了一下。“你记仇。”

“记。记性好着呢。”

她没再说什么。可手扣得更紧了一点,五指嵌进来卡在我指缝里,严丝合缝。

马路对面有家金店,橱窗灯亮着。她脚步往那边偏了偏。

“现在看?”

“现在看。”

我被她拽着过了马路。金店玻璃门推开,暖风裹着首饰柜台的灯光扑出来。柜员笑着迎过来:“两位看戒指?”

苏念扭头看我。

“看戒指。”我说。

她趴在柜台玻璃上看那些闪亮亮的圈。灯光照得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还没褪尽,眼角的弧线比早上松了一些。像那些慢慢化开的肉油冻,从坚硬的凝状变成流动的暖色。

我站她旁边,手还牵着她。柜台下面她右手无名指那圈白印子正对着我的方向。

柜员取出一对素圈。苏念接过去试戴。右手伸出来,戒指滑过指节,卡在那道白印子原来的位置。刚刚好。

她晃了晃那只手,戒指面灯光下一闪。

“淮安,”她转过来,“这个行不行?”

“行。”

“那买了?”

“买。可有一条——”

“什么?”

我拉着她那只戴了戒指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下次生气,换左手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眶泛红,可嘴角往上翘了。

“好。”她说,“换左手。”

我松开她的手,去柜台付钱。排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新的银色。左手抬起来摸了摸。

像在摸一个提醒。

第8章 回家路上那盘凉拌黄瓜

周日早班车,我和苏念回老家。

她挎着那个旧帆布袋,里面装了两盒点心——核桃酥和蛋黄酥。手里还拎着个保鲜盒,盖子掀开一条缝透气,里面是拌好的黄瓜,蒜泥和醋汁浸着切成滚刀块的绿瓤。

“你几点起来拌的?”

“五点半。”她眼睛下面一片青色,“怕路上晃久了出水,拌早了不行。”

“那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睡六个小时?”

“够了。”她靠座椅上,“你眯会儿,到了叫你。”

我没眯。车窗外的田地一片一片往后掠,冬小麦刚返青,绿得浅。苏念靠着我肩膀睡了,头发蹭在我脖子侧面,有一点痒。她呼吸均匀,睫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一抖一抖。

两个半小时车程,她睡了两个钟头。快进县城的时候她醒了,直起身抹了把脸:“到了?”

“快了。”

“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

她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又理了理衣领。帆布袋里的点心盒子被她重新摆正,保鲜盒挪到最上面。

车停靠站。她家离车站不远,走八分钟。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去年又粗了一圈。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妈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菜。抬头看见我们,手里那把菠菜往篮子里一搁:“念念!你爸说你们今天回——”

“妈。”苏念走过去蹲下,把保鲜盒搁井台上,“凉拌黄瓜。早上拌的。”

她妈没接黄瓜,先伸手摸了一下她脸。“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她妈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水,“进屋吧,饺子馅我剁好了。小赵你进来搭把手,你叔擀皮捏不紧。”

我跟着进厨房。岳父坐在小板凳上对着一盆肉馅发呆,案板上摊着一摞饺子皮,边角确实皱巴巴的。他看见我,把擀面杖递过来:“你来。”

我坐下擀皮。岳父站起来去揉面,他手劲大,面团在案板上咚咚砸。苏念和她妈在院子里洗菜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他脸上那个疤……消了没?”

“消了。看不出来。”

“你当时怎么下得去手?”

“妈,别问了。”

“我不问。我就说一句——你爸那份协议他寄过去,赵淮安没跟你提?”

“他提了。”

“他怎么说?”

“他说……”苏念声音低下去,“他说他签了没给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你那三巴掌打错了。下回别打他,打你自己。”

“妈——”

“你记着就行。”

厨房里我继续擀皮。岳父揉面的声音咚咚咚的,他偏头看我一眼:“听见了?”

“听见了。”

“别往心里去。她妈嘴上那样,心里疼念念。”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他把揉好的面团揪成剂子,“小赵,那份协议我烧了。两页纸一起烧的,灰冲厕所了。”

“谢谢爸。”

“别谢我。谢你阿姨。”他往窗外努了努嘴,“她让烧的。”

窗户外头苏念正帮她妈绞菜叶上的水,两个女肩膀挨着肩膀。阳光照在压水井的铁管上,亮闪闪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岳父烧火,我端盖帘,苏念站锅边用漏勺推饺子。她妈在院子里摆桌子,喊了一声:“念念,醋瓶子拿一下。”

苏念把漏勺递给我,转身去拿醋。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我手腕,凉的。

饺子盛了三盘。猪肉白菜馅,岳父调的肉咸了一点,可蘸了醋正好。苏念她妈坐对面,边吃边看苏念,看了好几眼。

“你这戒指新买的?”

苏念左手在桌底下碰了一下我膝盖。“嗯。昨天买的。”

“原来那对呢?”

“原来那对……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她妈筷子停了一下,“金的不该丢,再找找。”

“不找了。”苏念把左手抬起来晃了晃,“新的更好看。”

她妈没再问。可嘴角弯了一下,夹了块饺子放苏念碗里。

吃完饺子苏念洗碗,我被岳父叫去院子里晒干菜。他搬了把矮凳坐太阳底下,指着一笸箩萝卜干说:“翻翻,别让底下捂了。”

我蹲下来翻萝卜干。干萝卜条蜷成卷,手一碰脆脆地响。

“小赵,”他叼着根没点的烟,“念念那个发小,远航那孩子,回老家了。他爸前天给我打电话,说在家养着,不让乱跑。”

“那就好。”

“他爸还说了一句话。”岳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手里,“他说‘对不住念念两口子’。他爸不知道前因后果,就听说了个大概,电话里直道歉。”

“用不着道歉。他儿子也没犯大事。”

岳父看我一眼。“你不记恨?”

“记恨过。”我翻了翻萝卜干,“现在不记了。他走了,念念也回来——”

“她没走过。”

“我知道。”我把翻好的萝卜干摊平,“她人没走过。就是心跑了一阵。现在也回来了。”

岳父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萝卜干晒透了装袋。回去带一袋。”

“好。”

下午三点我们走。苏念她妈往帆布袋里塞了八个包子一袋萝卜干两个苹果,又塞了瓶自制的辣椒酱。苏念拦了三次,她妈装四回。

“行了行了拿不下了。”

“拿得下。你那个帆布袋大。”她妈拍拍袋子,“回去给小赵他妈妈带两个包子,她爱吃萝卜馅。”

“阿姨,”我开口,“我妈说下周末请您和爸去城里坐坐。”

她妈停手了。看我一眼,看苏念一眼。

“你妈说的?”

“她昨天打电话说的。”

她妈没答话,低头把帆布袋口系紧。系了俩结,打得紧。

“那行。”她说,“下周末我们上去。”

回城的班车上,帆布袋鼓囊囊挤在我和苏念中间的座位上。她靠窗,膝盖顶着袋子,侧脸映在玻璃上。外面田地和村庄一格一格往后跑。

“淮安,”她头也没回,“那个戒指吊坠,你什么时候去改?”

“下周。拿了旧戒指就去。”

“旧的在我包里。”她翻袋子掏出一个小红绒布口袋,里面躺着那枚找回的旧戒指。圈上刻着日期——1219,我们领证前一天。

“熔成吊坠能刻字不?”

“能。你想刻什么?”

“刻个‘一’字。”她转过来看我,“一巴掌那个一。下回想抬手,先看见那个一字。”

我接过绒布袋揣进外套内袋。袋口绳还系着,摸起来一小团硬硬的,隔着两层布料贴在心口位置。

车颠了一下。她头歪过来靠在我肩上,头发又扫到脖子侧面。这次我没觉得痒——只觉得那绺发丝很轻很软,像春天杨树刚冒出来的那层绒絮。

“苏念,”我说,“下回换左手打,我也不躲。”

“你不会躲。你上回也没躲。”

“我要是躲了,你那三巴掌落空了。”

“落空了更好。”

“落空了你就不知道下手有多重。”

她没接话。可肩膀靠过来,更实了一些。车窗外太阳往西斜,把整节车厢镀成橘红色。帆布袋里的包子馅香透过两层塑料袋飘出来,混着萝卜干的味道。

下周末她爸妈上来。再下周末去看我妈。再下下周说不定能把那个“一字”吊坠挂上她脖子。

日子就这样排下去了。

不紧不慢的,像饺子下锅之后用漏勺推那些白胖胖的边沿,不让它们粘底。她漏勺推得稳,饺子一个都没破。

我偏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橘色光线里投出两道小扇形的影子。那对浅琥珀色眼睛阖着,安安静静的。

我没吵醒她。

班车继续往前开。春天的田野绿得更浓了。

第9章 金店老师傅说这圈是旧的

周一午休,我去了那家金店。

老师傅戴个单眼放大镜,把旧戒指夹在镊子上对着灯转了一圈:“这圈面磨得薄了,熔了改坠子合适。要刻字是吧?”

“刻个‘一’字。”

“横刻还是竖刻?”

“竖刻。一横。”我比划了一下,“跟戒指圈垂直方向。”

老师傅摘下放大镜看我。“年轻人,这个‘一’字有说法?”

“有。提醒用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铅线细如发丝。“下周三取。”

“能加急不?”

“加急加三百。”

“加。”

我从店里出来,阳光正烈。三月初的日头已经带着点暖意了,晒在脖颈后面微微发热。手机在兜里震,苏念发来一条:“旧戒指送去了?”

“送去了。刻‘一’字。”

“加急没?”

“加了。三百。”

“三百就三百。”她秒回,“下周三你下班别走,我来找你。”

我打了“好”字发出去。然后站在金店门口看对面那棵银杏树——满树新叶子全展开了,嫩绿的锯齿边沿在风里轻轻翻。再过两周叶子就该变深绿。

下班回到家,苏念已经在了。她正在厨房切菜,砧板咚咚响。

“今天早?”

“调休了。”她头也没回,“下午去医院复查。”

“复查什么?”

“手。”

我放下包走过去。她右手拿刀,左手按着黄瓜段,无名指那个戒面在厨房灯下一闪。可我注意的不是戒指——她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淡紫色,硬币大小。

“这怎么弄的?”

“周二撞的。”她说,“搬资料柜磕了一下。”

“周二?”

“上周二。你下班之前。”

我拿过她左手翻过来看。腕骨内侧那块淤青边缘发黄,中间还透着紫。碰了一下,她缩了缩手。

“现在看还来得及?”

“早没事了。就是青一块。”

“撞资料柜这么重?”

她放下菜刀关了水。“是我自己撞的。陆远航那天出院,我帮他搬东西下楼。他那个行李箱轮子卡在楼梯拐角,我拉了一把,手腕磕到扶手铁栏杆上。”

“那你那天晚上疼不疼?”

“疼。”她说,“可我更疼别的地方。”

她没明说,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周三晚上——发现离婚协议那晚,她坐在沙发上哭了两个小时。手磕在栏杆上疼,可心里那个口子比腕上的青紫难消。

“现在那个地方还疼吗?”我问。

“手腕还是心里?”

“心里。”

她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手指很稳,一片一片码得整齐。“现在不疼了。就是淤青还没散。”

“那用热毛巾敷敷。”

“敷过了。早上敷的。”

我进卧室拿了条干毛巾,在热水龙头下面冲透拧干。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厨房台面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低头看砧板上的黄瓜片。

“手伸出来。”

她伸出左手。我把热毛巾裹上她手腕那块淤青,毛巾热气扑出来,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烫?”

“一点点。没事。”

她右手还搭台面上,无名指戒面反着厨房灯。我一只手裹着她手腕,另一只手碰了碰那枚新戒指。

“旧的熔了,新的戴着。等坠子打好,旧戒指那道圈就变成另一圈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提醒。”我隔着毛巾轻轻按了一下那块淤青,“以后再想抬手的时候,先摸一摸胸口那个‘一’。”

她低头没说话。可左手腕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手指舒展开,搭在毛巾边缘。

“淮安,”她说,“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下周六她包饺子。让我带凉拌黄瓜。”

“你说了?”

“说了。她说带两盘。”

“那下周六咱早上去。”

“早上去也行。”她把右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毛巾底下,“不过你妈说——她下周六包韭菜鸡蛋馅的,不是猪肉白菜。”

“她换馅了?”

“她说你爱吃韭菜鸡蛋的。”

我裹着毛巾的右手停在半空。她两只手都在毛巾底下,温热透过棉布传到我掌心。

“苏念,”我说,“下周六回去,你把那个‘一’字戴上。”

“坠子打得出来?”

“加急了。周三取。”

她抽回一只手去翻手机日历。“那正好。周五晚上我去拿,周六戴上。”

“我去拿。你下班回家等着。”

“那你拿回来先给我看。”

“行。”

毛巾凉了。我抽出来重新去热水龙头下冲了一遍。厨房窗外天暗下来,对面楼灯亮了一扇。水声哗哗的,混着她切菜的咚咚声。

这屋子开始像上个月之前的样子了——有人在厨房切菜,有水声,有砧板声。唯一不同的是她左手腕上多了块淤青,而我手心里多了个周五要去取的吊坠。

第10章 第三个星期天

吊坠周五下午取到了。

老师傅用个小绒布口袋装着,袋口抽绳系了俩结。我坐地铁回来的路上没拆,到家门口才解开。

坠子做成圆片,比一角硬币稍大。银白色底面中央刻了个竖着的“一”字,笔画简洁,收尾处微微上翘——像有人写这个字的时候手腕放松了那么一下。

苏念坐沙发上等我。她膝上摊着本杂志,可眼睛没看字。我进门她站起来,目光落在我手上那个小绒布袋。

“拿到了?”

“拿到了。”

我把坠子倒进她手心。她托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个“一”字在光线下投出淡淡影在掌心。

“字刻得挺深。”她摸了摸笔画凹槽,“能戴吗?”

“能。绳配好了,编的。”

她把坠子串进那条黑绳,举到脖子前面系扣。手指在后颈摸索了几下没扣上:“你帮一把。”

我绕到她身后。她后颈有一小绺碎发翘着,我拨开扣好绳结。坠子落下来,正好垂在锁骨中间,银白面贴着皮肤。

“重不重?”

“不重。”她低头看胸口那个“一”,“就是凉。”

“戴一会儿就不凉了。”

她没摘。把坠子塞进毛衣领口,贴着皮肤放好。然后抬头看我:“周六了。那盘黄瓜我拌好了,冰箱里镇着。”

“那明天一早走。”

“嗯,一早走。”

周六早上七点出门。她挎着帆布袋,保鲜盒搁最上面。地铁上人少,两人挨着坐,她靠窗闭眼,我看着她领口露出来那截黑绳。

妈家住六楼,没电梯。爬楼梯的时候她走前面,帆布袋在腿侧晃。到五楼拐角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冲我笑:“老了,以前一口气上六楼。”

“以前那是八年前。”

“八年前你也认识我了。”

“认识你了。你爬六楼不喘。”

“那是因为年轻。”她继续往上走,“现在老了。”

六楼到了。她敲的门,三下,中间隔一拍。门开的时候我妈系着围裙站在里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进来,饺子馅已经调好了。”

苏念先换鞋进去,把保鲜盒递过去:“妈,黄瓜拌好了。”

“放桌上。”我妈接过盒子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你脸那个疤——”

“好了。看不清。”

她没再问。可她看了我两秒,目光在我嘴角那道浅疤上停了很短一瞬。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苏念跟着进厨房帮忙擀皮。我坐沙发上跟我妈聊天,茶几上摆着那盘黄瓜,绿瓤白蒜,醋汁清亮。

“她手腕上那块青怎么回事?”我妈端了杯水过来,压低声音。

“搬东西磕的。好了。”

“你那个疤——”

“也好了。”

她坐下。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她端着杯子没喝,过了会儿说:“赵淮安,你那份协议的事,念念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阿姨给您打电话?”

“她妈是个直性子,什么都跟我说。”我妈转着杯沿,“她说她闺女打了你三巴掌。她说她当天晚上就想坐车过来打回去。”

“阿姨没来。”

“她没来是因为念念拦了。念念跟她妈说——‘要打打我自己。’”

客厅安静了一瞬。厨房里传出苏念和她妈的说话声,隔着门听不清字句,可声音是平和的、匀称的,像水烧开之前那种均匀的咕嘟。

“妈,”我说,“那份协议的事过去了。”

“过去就好。”她把杯子放下,“念念她妈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她闺女那三巴掌,一巴掌打在脸上,两巴掌打在自己心里。后面那两下,她现在还疼。”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门缝里能看见苏念的背影,她正在擀皮,擀面杖滚过面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很稳。

中午饺子端上桌。韭菜鸡蛋馅,比猪肉白菜鲜一些。苏念坐我旁边,她左手夹饺子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点,手腕那块淤青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我妈给她夹了三个饺子:“多吃点,瘦了。”

“没瘦。还胖了。”

“下巴尖了。”

“那是角度问题。”

我妈没反驳。她看了一眼苏念领口那根黑绳露出来的边——坠子滑进毛衣里面,只留绳头在外面。我妈眼神在那截绳子上落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饺子。

吃完饺子苏念帮忙收碗,我跟我妈坐阳台晒太阳。三月的太阳暖融融晒在后背上,她把那盆蔫了半冬的茉莉搬出来浇水。

“她那个坠子,”我妈浇着水问,“你给打的?”

“嗯。旧戒指改的。”

“刻了个‘一’字?”

“刻了。”

她浇完水把壶放下,拿抹布擦花盆边缘。“赵淮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扛得住的事扛,扛不住的也扛。扛到哪天扛不动了,就往铁盒子里塞一张纸。”

“妈——”

“我知道你不爱听。”她站起来,把抹布搭晾衣架上,“可下回再扛不住了,你先跟念念说一声。她那个人不是扛不动事的人。”

阳台外面那棵梧桐树刚冒叶芽,嫩绿色的卷边在风里展开。楼下有小孩跑过,尖细的笑声划破午后的安静。

“妈,”我靠椅背上,“那个坠子,是我跟她一起选的。”

“选的什么?”

“选的刻‘一’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晾衣架上那件外套拽下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那她想干什么,你就让她干什么。别拦着。”

“没拦。”

“那就行。”她转身回屋,“她妈下周末说上来吃饺子。包白菜猪肉的。”

“行。我买肉。”

下午三点我们走。苏念下楼的时候摸了摸胸口那个坠子,隔着毛衣摸了摸那个“一”字凸起的形状。楼梯间光线暗,她手指沿着笔画轮廓走了一遍,像在读一个盲文。

“凉不凉?”我问。

“不凉了。暖了。”

六楼走到一楼。春天下午的阳光铺在单元门口地面上,暖洋洋一片。她站进那片光里,黑绳在颈侧露了一小截。

“赵淮安,”她伸手过来,“手。”

我伸手过去。她握住,手心干燥,热乎乎的。她拉我往前走,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后背挺直。

路边的行道树全都绿了。三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着的甜味。她走在前面半个身位,黑绳在衣领边沿若隐若现。

“下周末你妈上咱家。”我说,“我提前把菜买好。”

“买她爱吃的。”

“她爱吃什么?”

“她爱吃虾。”苏念想了想,“油焖大虾。我做。”

“那我买虾。两斤够不够?”

“够。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冻冰箱。”

“也行。冻冰箱下一顿再吃。”

街上有人遛狗,一条金毛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尾巴扫过她裤腿。她没躲,牵着我的手跟着狗跑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淮安,”她问,“那个‘一’字你觉得我天天戴着,会不会忘了?”

“忘了就摸一下。摸到笔画就想起来了。”

“那要是摸到也忘了呢?”

“那你就再看我一眼。”我说,“我脸上那个疤还在。”

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我,那对浅琥珀色眼睛在午后阳光里亮得透明。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坠子——隔着毛衣,笔画凸起印在她指腹上。

“疤会消的。”她说。

“消了也留印子。”

“那留个印子也行。”她松开吊坠把手放下来,“留个印子让我记住——以后伸手之前,先摸这个。”

她低头看自己胸口。那截黑绳从领口探出来一小段,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全展开了,绿油油一片盖在头顶。我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四只手交握在一起,中间隔着两个锁扣——一个是她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一个是她胸口那个“一”字坠子。

前头还有路。不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些错只给一次,有些字刻一辈子。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