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个儿女都不赡养老人,老父亲无奈进城要饭,3年后回村子愣住

楔子

三年前离开村子那天,也是这么个阴天。我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一件换洗衣裳,半包皱巴巴的烟,还有我老伴留下的一根桃木簪子。走到村口,老槐树上的乌鸦叫了两声。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老屋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房顶上的烟囱半天没冒出一丝烟。那些我养大了的孩子,一个都没来送我。

三年后,我又站在这条路上。还是那个村口。还是那棵老槐树。可眼前的一切,让我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老槐树还在,可树底下那几间破瓦房没了。我家那排土坯院墙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红砖青瓦,窗明几净。楼前修了水泥地,平平整整,能晒谷子。院门是铁的,刷着黑漆。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五个字:赵家老宅。

我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这房子是谁盖的?为什么还叫“赵家老宅”?我的七个儿女,一个都不在。他们去哪儿了?

我走近院门,想推门进去。手还没碰到铁门,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那声音又惊又喜:“赵伯?真是你啊?你回来了?”

我转过身。是村长赵德厚。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半。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生疼。他说:“你可算回来了。这三年,你去哪儿了?你那些孩子……”他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我心里一紧,问他:“我的孩子们呢?”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栋新楼,嘴唇哆嗦着,说:“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们……都在等你。”

第一章 从前

我叫赵长山,今年七十一了。柳河村生人,在村里活了一辈子。我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有一样:能生。我跟我那死去的老伴陈桂兰,一口气生了七个孩子。四男三女。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赵长山家人口旺,将来老了有福气。我也这么想。天底下哪个当爹的,不是指望着儿女成群,老了有人端碗热汤?

老大叫赵建国。名字是我起的。那时候正赶上六零年代,我就想着,儿子以后要建设国家,有出息。老二叫赵国泰,国泰民安的意思。老三是儿子,叫赵国平。老四是个闺女,取名赵玉梅。老五赵玉兰。老六赵建军。老幺也是个闺女,叫赵玉秀。

七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一岁到三岁不等。我老伴陈桂兰为了生这些孩子,遭了大罪。那年月穷,吃不饱饭。可她怀一个生一个,像一台不知道停歇的机器。生老六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把命搭进去。接生婆说,不能再生了。可隔了两年,又怀了老七。我说不要了吧。她不肯。她说,都来了,是条命。就生下来了。

我老伴就是这么个人。心里软。对谁都好。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七个孩子喂饱。那些年,我们家的日子苦得没法说。生产队里挣工分,我家人口多,可劳力就我和老伴两个。一年到头分的那点粮,根本不够吃。最难过的时候,饿得孩子们嗷嗷叫。我老伴就出去挖野菜,剥树皮。她把能吃的都让给孩子们。她自己,就着一碗盐水,嚼草根。

我心疼她。可我没有本事。我只是个在地里刨食的农民。除了那一身的力气,什么都没有。我拼命地干活,挣工分。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也不肯回。可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孩子们的衣服,从来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可再穷,有一样,我们从来没断过:就是送孩子们上学。我老伴说,娃们得念书。念了书,才能从这泥里爬出去。她说,她自己不识字,不能让孩子们也当睁眼瞎。为了凑学费,她把娘家陪嫁的一对银耳环卖了。后来又卖了她最珍爱的一件蓝布褂子。我知道,那褂子是她娘临死前给她的。她嘴上说“旧了旧了”,可在夜里,我听见她摸着那空荡荡的柜子小声哭。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较劲。我发誓,等孩子们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要让我老伴过上好日子。可后来,孩子们是长大了。有的也确实有出息了。可我老伴,没能等到享福的那一天。

第二章 老伴

陈桂兰走的那年,五十九岁。走得急。那天她还在地里掰玉米。我远远地看见她直起腰来,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我喊她。她回头冲我笑。那笑容在正午的日光里,白花花的,看不清眉眼。然后她就倒了下去。像一捆被风刮倒的秸秆。

我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嘴角有白沫,眼珠子往上翻。我大声叫她。她不应。我背起她往村里跑。路上,她的头靠在我脖子上,热热的。我以为她只是中暑了。等到了村卫生室,卫生员说,怕是不行了。是脑出血。我听了,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七个孩子接到消息,从不同的地方赶回来。老大在县城。老二去了南方。老三在镇上做点小买卖。三个闺女都嫁在附近村子里。老六在省城读大学。老七也在县城打工。他们一个个地回来,跪在母亲的床前哭。我坐在院子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那烟又辣又呛,熏得我眼睛直流。

我老伴在炕上撑了五天。最后一天,她醒过来,精神出奇地好。她把七个孩子都叫到跟前。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里满是不放心。她拉着老大的手,说:“建国,你是老大。要照顾弟弟妹妹。”又拉着老七的手,说:“玉秀,娘最放心不下你。你还没成家。以后……听你爹的话。”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嘴唇动了动。我读懂了。

她说的是:“长山,苦了你了。”

然后她闭上眼,喘了两口气。第二口没上来。人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那脸上还带着那五天来的疲惫,可嘴角是松开的。像终于放下了一副担子。我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了拢。那头发半黑半白,乱糟糟的。我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扎着两条大辫子,脸红扑扑的,笑起来有酒窝。那一年,她嫁给我,也是这么个阴天。她坐在借来的牛车上,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我从村口把她背下来,背到家里。她在我背上,小声说:“长山,以后咱们好好过。”

好好过。过了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可她走了。走到头了,也没抱怨过一句。

第三章 老伴走后

老伴走后,我这心里就空了一大块。饭也不想做,地也懒得下。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孩子们各自有各自的事。他们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就都走了。老大走得最早。他说县城那边请不了太多假。临走时,他塞给我五百块钱,说:“爹,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他的车出了村口,卷起一阵黄尘。我站在村口,一直看到那车变成一个黑点。

那阵子,我精神很差。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着。后来还是邻居赵德厚看不过去,让我去他家里吃饭。他媳妇做得一手好汤面。我吃了几回,人总算有了点力气。可这力气回来了,日子更难过。以前累了一天回到家,有老伴在灶房里忙活。现在推开门,屋里黑黢黢的。锅是凉的。炕是冷的。

我学会了做饭。开始不行。米饭煮成了粥。炒个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后来慢慢也就会了。人这东西,没有学不会的。只要肯下功夫。我每天清早起来,扫院子,烧水,热个馒头。然后下地。中午回来,就着咸菜吃两个冷馒头。晚上熬一锅稀饭。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日子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尽头。

孩子们不大回来。逢年过节能回来几个。有时候是老三建国。他离得近。可他在镇上忙他的买卖,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是老四玉梅。她嫁在邻村,走路过来要一个小时。她来了就帮我洗洗衣裳,做顿饭。可她婆家那边也不轻省,不能常来。其他几个,有的在外地,有的说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我也理解。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各有各的难处。我一个糟老头子,能自己动弹,就不该给人添麻烦。这是老伴活着时常说的话。她说:“人老了,最怕给儿女添累。”我把这话记在心里。只要我还能动,就不给他们打电话。

可人总有不能动的时候。

第四章 分家

老伴走后第二年,我得了场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一天早晨起来,觉着天旋地转。我扶着墙,想走到院子里透透气。结果刚迈出门槛,就栽倒了。脑袋磕在门前的石阶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是邻居赵德厚发现的我。他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给缝了六针。说是中风前兆。还好送得及时。我在医院里住了七天。赵德厚给我孩子们都打了电话。老大说在县城开会,走不开。老二在南方,说回不来。老四玉梅第二天来了。她伺候了我三天。然后她也得回去。她男人在镇上拉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给我擦了把脸,说:“爹,你多保重。等秋收完了,我接你去我那儿住两天。”我摆摆手,说:“不用。我好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出了院,我回了家。那房子比从前更显旧了。窗户纸被风吹破了好几处。我找了块塑料布,勉强糊上。屋里的被褥潮乎乎的。我抱出去晒。晒了一整天,闻着还有点霉味儿。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我听见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来,一整天了,就早晨出院时吃了半个烧饼。

我坐起来,去灶房里找吃的。锅是冷的。米缸见了底。没有油。没有盐。什么都没有。我蹲在灶台前,忽然就掉了泪。人老了,最怕这样。不是怕死。是怕活着看不见个奔头。我这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到头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地和房子分了。

我把七个孩子都叫了回来。这回他们全回来了。因为涉及到家里的地。那是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一共十二亩地,六间瓦房。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七个孩子围坐在面前。他们有的低头,有的看手机,有的东张西望。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这家里的地和房,早晚得分。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把事办清。地,十二亩。你们七个,一人一亩半。剩下的三亩和这老屋,等我死了,你们再看着办。房子呢。你们也都各自有家了。这老屋,先留着。等我哪天一闭眼,你们想卖的卖,想分的分。”

老大说:“爹,分什么分。您好好的,分这些不吉利。”

我没理他。我继续说:“地分给你们。但有一点。我只要能动,这地里的收成,得管我口粮。别我人还没走,地就荒了。”

他们都点头。没人反对。其实我知道,他们心里早就想着分家了。只是谁都不好意思先提。今天我说了,他们正好顺坡下驴。

办完手续那天,我请他们吃了顿饭。在镇上的一家饭馆里。七个人,坐了满满一桌。他们喝酒吃菜,气氛还算热闹。可我心里清楚。这顿饭以后,他们就更不会常回来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我把每个孩子的脸都看了一遍。他们有的胖了,有的瘦了,有的眼角有了皱纹。他们都长大了。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他们再也用不着我这个爹了。

第五章 被拒

分完家以后,我过了大半年安稳日子。靠着那几亩地的收入,勉强能活。可后来情况越来越差。先是老四玉兰家的男人得了病,她来找我借钱。我把攒下的一万块借了她。她拿着钱,千恩万谢地走了。再后来,老七玉秀也来了。她说她丈夫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堵门。她求我救救她。我把最后一万块养老钱也给了她。

她们都说会还我。说等手头宽裕了,一定还。我说好。我信她们。因为她们是我的女儿。天底下哪有女儿会骗自己亲爹的?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们谁也不提还钱的事。我也不好开口。那是自己的骨肉。钱没了,可以再挣。情分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年冬天,我摔了一跤。不是在路上,是在自家的院子里。雪后结冰,我出门抱柴火,脚下一滑,摔了个结实。腰椎受了伤。疼得我起不来床。我想着,这回不能硬扛了。得找孩子们来管管我。

我先给老大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六七声,他接了。电话那头很吵,像在喝酒。我说:“建国,我摔了一跤。腰椎伤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送我去医院看看?”老大说:“爹,我这边正陪县里的领导呢。实在走不开。你让老三去。他离得近。”说完就挂了。

我又给老三打。老三建国接到电话,说:“爹,我这两天正进货。等我忙完这阵子。”可他那阵子,一直没忙完。我躺在炕上,等了他五天。他都没来。

我给其他几个打。老四说婆家有事。老五说孩子病了。老六在外地。老七倒是来了。她看了看我,给我倒了碗水。然后她说:“爹,我那边情况也不好。我实在没能力照顾你。你找大姐吧。她离你近。”大姐就是老四玉梅。可老四已经说过了,她婆家有事。我不忍心再让她为难。

那段时间,我算是看透了。七个孩子,一个都靠不住。他们不是不孝。他们只是忙。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自己那一摊子事。我是那个被排在最后头的。是那个可以等一等的。是那个“等忙完这阵子就去看”的人。

可我这边,等不了。

第六章 决意

腰伤好了以后,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我整天待在屋里,看着墙壁发呆。我甚至想过,不如就这么去了。去找我老伴。她一个人在那边,应该也挺冷清的。可每回这么想,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哪天,孩子们就想起来了。

可那天,还是没来。

我六十八岁那年,彻底放弃了指望。原因很简单。那年农历七月,我过生日。我提前给七个孩子都打了电话。没人说回来。到了生日那天,我从早等到晚。等来了一条短信。是老大发来的。只有四个字:“爹,生日快乐。”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那天晚上,我炒了一盘鸡蛋,煮了一碗面。摆在桌子上。面凉了,我一口没吃。我对着那碗面,坐了半宿。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儿女不养我,我就自己养自己。我还能走。还能动。我就是去讨饭,也不死在这屋里。

我把老屋的门锁了。带上几件衣裳,还有老伴的那根桃木簪子。簪子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贴身的衣兜里。我出了门,朝村外走。天刚蒙蒙亮。村子很静。只有早起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屋隐在雾气里,越来越远。我转过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我心想,先到县城。再坐车去省城。省城大。人多。讨饭容易些。

我边走边哭。哭得浑身抖。可我没有停。我知道,停下来,我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七章 进城

到了县城,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车上人不多。我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以后,我贴着窗户往外看。路边的树啊、田啊、村子啊,一排排地往后倒。我活了大半辈子,就出过两趟远门。一次是年轻时候去县里卖粮。一次是送我老伴去医院。这回,我要去省城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又慌又空。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长途汽车站外头,灯火通明。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满眼的高楼,满耳的喇叭声。我站在出站口,像一棵被移栽到水泥地里的老树。浑身不自在。我在附近一个高架桥下找了个角落,靠在柱子上坐下。身子又累又冷。我裹了裹衣裳,从包里掏出半个馒头。馒头是早晨带的,已经硬了。我掰成小块,就着凉水,慢慢地嚼。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桥上车流的声音响了一整夜。还有风。风从桥洞里钻过来,冰一样地刮在脸上。我想起我家那热炕头。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冬天的夜晚,她总给我把被窝焐热。她人走了。炕也凉了。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第二天,我开始去要饭

我不愿意把这叫“讨饭”。我是去“要”饭。凭着一把老骨头,凭着脸皮。刚开始的时候,我怎么也张不开嘴。我就找一个饭店门口,蹲在那儿。有人出来,我就举着手里的一个铁皮罐子。头低着,不敢看人。大半天过去了,罐子里只有几毛钱。有个好心的姑娘,看我可怜,给了我十块钱。我接过来,手都在抖。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走了。

后来我就慢慢习惯了。我学会了看人。学会了找地方。火车站附近、菜市场门口、大医院的外头。那些地方人多。给钱的人也多。有时候能要到二三十块。有时候一整天只有几块钱。我的脸越来越黑,手越来越粗。我走在路上,没人多看我一眼。我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乞丐。

可我不偷不抢。我只要饭。每次有人往我罐子里扔钱,我都弯腰鞠躬。哪怕他扔的是一毛钱。这是礼数。我老伴活着的时候常讲,人要脸,树要皮。我现在脸没了。可礼数不能丢。

第八章 那些日子

在省城要饭的日子,不好过。可也没我想的那么糟。

这城里头,有冷脸,也有热心肠。有回我饿得实在不行了,蹲在一家面馆门口,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面馆老板出来倒水,看见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挂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他说:“老哥,吃吧。我请你的。”我看着他,眼泪差点掉出来。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他摆摆手,说:“快吃。趁热。”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那碗面的汤很清。可喝进肚子里,暖烘烘的。像老伴当年做的那种味道。我吃面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我不敢抬头。我怕人家看见我哭。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那面馆附近。不是每天去。怕人家烦。那老板姓黄,叫黄义。是江西人。在省城开面馆开了十几年。人很实在。他见了我会打招呼。有时候店里不忙,就让我进去坐坐。他给我递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一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问我老家在哪儿。我说了。他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没人了”。他大概也听出了什么,没再追问。

除了要饭,我还捡废品。纸箱子、矿泉水瓶子、旧报纸。能卖的都捡。我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蛇皮袋。白天要饭,晚上捡废品。一个月下来,除了花销,还能攒下三百五百的。我把这些钱藏在一个贴身的布袋里。那布袋是老伴留下的。她缝得细密。针脚像她的人一样,结实,妥帖。

我盘算着,等攒够了钱,就回家。省城再好,不是我的根。我的根在柳河村。在那片我种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上。我说什么也得活着回去。哪怕死,也要死在自己家的炕上。

第九章 三年

就这样,我在省城待了将近三年。这三年里,我走过了无数条街,遇见过了无数的人。有人骂我“老叫花子”,有人朝我吐口水,也有人给我送过冬衣,给我递过热包子。我身上那件破棉袄,就是那年冬天一个清洁工大姐给的。她说她爹也跟我差不多岁数。她说:“老爷子,天冷了,这棉袄你拿去穿。”我接过来,那棉袄又厚又软。穿上以后,风就透不进来了。

我记得最难过的一个晚上。那天是中秋节。月亮又大又圆。街上到处都是提着月饼和水果的人。我坐在一个过街天桥下面。旁边有两个年轻人,搂在一起看月亮。我抬起头,也看月亮。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想我老伴了。想我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家。想我的孩子们。虽然他们不养我,可我到底还是他们的爹。我不恨他们。我只是……只是有点心寒。可心寒归心寒。到了这个岁数,恨,已经恨不起来了。

这三年,我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我的手机早就停机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过我。也许找过。也许没有。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要攒钱。攒够了,就回柳河村。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去年年底,我算了算。布袋里的钱,差不多有一万出头了。我高兴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我去了长途汽车站。可到了车站,我又犹豫了。我这样回去,算什么呢?一个出去要饭的老头子,灰头土脸地回村,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再说,我这副样子,孩子们见了,是高兴,还是害怕?我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回去。我怕我在外头突然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自家的院子里。让那几间老屋给我收尸。让那棵老槐树给我送行。

第十章 回村

车子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从车上下来,站在那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愣了好一会儿。县城变了不少。路宽了,楼高了,店铺也多了。我背着蛇皮袋,慢慢地走着。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我买了两个。烧饼热乎乎的。我捏在手里,舍不得吃。

从县城到柳河村,有二十多里地。我原本想找个三轮车。可一问价,要三十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回去。这双腿,这三年走了不少路。二十里地,咬咬牙也就到了。

天越来越黑。路两旁的村庄都亮起了灯。我走在公路上,晚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那气味,跟三年前一样。跟三十年前也一样。我越走越快,像被什么东西牵着。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

我在树下站住了。三年没见,老槐树更老了。树干上多了好些枯枝。可它还活着。枝叶在月光里摇着。我背上的蛇皮袋忽然重了起来。重得我喘不过气。我一步一步地挪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可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路两旁的人家,都变了样。有好多新房子。有些我走之前还在盖的,都已经住上人了。再往前走,快到我家那一带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我心里想着,那几间老屋肯定更破了。说不定房顶都塌了。院墙也倒了。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当我走到那片熟悉的地方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十一章 愣住

我家那几间破瓦房,不见了。

原址上立着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红砖青瓦,气派得很。楼前的院子很大,铺了水泥。院子一角还搭了个葡萄架。几串青葡萄从架子上垂下来,在月光里泛着微光。院门是铁的。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五个字:“赵家老宅”。

我站在那儿,两条腿都在打颤。我揉了揉眼睛。不是梦。是真的。我家真的变了。可这是谁盖的?这三年,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走到铁门前。门没锁。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我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角落里有一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葡萄架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小凳子。窗子关着。屋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有人。

我正想上前敲门,堂屋的门忽然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里。光线从她身后打出来,我眯起眼睛,一时看不清她的脸。

“爹?”那身影抖了一下。然后她冲出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是老四玉梅。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里全是泪。

“爹!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像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她回头朝屋里喊,“姐!哥!爹回来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然后,我看见了。老大从里屋出来。老七从厨房里出来。还有老三。还有老五。他们一个个地站在院子里,站在我面前。他们的脸上,全是泪。

我还没反应过来,老七就“哇”地哭出了声。她跑过来,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说不出话。老大也过来了。他瘦了很多,脸上胡子拉碴的。他站在那儿,哆嗦着嘴唇,喊了一声:“爹。”然后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

我的泪,就在那一刻,轰地冲了出来。

第十二章 为什么

那一夜,我们爷几个在堂屋里坐了一宿。

我这才知道,我走了以后,家里都发生了什么。

原来,我离开后没多久,老大就从县城回来了。他发现我不见了,疯了一样地找。他找了县城,找了省城,找了所有我可能去的地方。他报了案,可人海茫茫,一点音讯也没有。后来,他把老屋翻修了。拆了旧房,盖了新楼。他说,他怕爹回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

其他几个,也都回来了。老大逼着他们一个个地交代。最后逼出了真相。当年我之所以离开,表面上是儿女不养。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老四和老七借走的那两万块钱。那些钱,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给了她们,我就成了一只空口袋。而她们,一个都没有还。不是不想还。是没钱还。可这些话,她们不敢跟我说。怕我失望。怕我伤心。时间一长,就更不敢开口了。

老大知道以后,把两个妹妹狠狠地骂了一顿。可骂归骂,钱的事,解决不了。老三也回来了。他关了镇上的小买卖,一心打理家里的地。他说,爹要是哪天回来,地里得有收成。不能让爹挨饿。

这三年里,他们轮流回来住。每个人一个月。为的就是看住这个家。怕我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他们还在门口挂了块牌子。是老大想的。他说:“爹要回来,得让他知道,这里是赵家。是他的家。”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老七开了口。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爹,以前是我不孝。我不该拿你的养老钱。更不该不还。你走了这三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饿着了,冻着了。梦见你……不在了。”她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一样。

我说:“都起来了。都别跪了。爹不怪你们。要怪,就怪爹脾气倔。爹不该不说一声就走。让你们担心了。”

我这话一说,满屋子人都哭了出来。一个个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十三章 新房

天快亮的时候,老四带我去了楼上的房间。

那是给我准备的。房间里有一张大床。床上的被褥全是新的。厚的,软的。窗户朝南。早晨的太阳刚好能照进来。床头摆着一张照片。是我老伴陈桂兰的。照片里的她,五十多岁,笑得安详。我拿起那照片,用袖口轻轻地擦了擦。

“爹,这房子,是咱家七个人凑钱盖的。”老四站在门口,小声说,“就盼着你回来。你回来了,这房子才算真的活了。”

我点点头。我在床边坐下来。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我试了试。软和。比我在高架桥下铺的那些纸箱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你大哥呢?”我问。

“在下面给你熬粥呢。他说你走的时候,连口热粥都没喝上。这回,他要亲手给你熬。”老四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不说话了。我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三年了。我提心吊胆了三年。这三年里,我睡过桥洞,蹲过街角,挨过饿,受过冻。可这些,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答案。

我的家,还在。我的孩子们,还在。他们不是不要我。他们只是被生活拖住了。拖得慢了。拖得忘了回头。而我,也用了一种最决绝的方式,让他们重新看见了我。

窗外,天慢慢亮了。有鸟在叫。那声音又脆又亮。我睁开眼,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铺了一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老五在扫院子。老六在往三轮车上装菜。老大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粥。那粥的热气,在晨光里上升,像一层薄薄的雾。

我推开窗户。凉丝丝的空气涌进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空气里,有家的味道。

第十四章 后来

我回到村里以后,就不再出去要饭了。那张脸,我要捡起来了。我的根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了。

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孩子们轮流回来帮忙。我也闲不住。每天去地里看看,拔草,浇水。累了,就坐在地头的树荫下歇歇。有时候村里的老头会来找我下棋。我们就在树荫下摆开棋局。为一步棋,能争得面红耳赤。下完棋,各回各家。日子终于又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老大他们的变化,我全看在眼里。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年到头不露面。如今,他们隔三差五地回来。哪怕只吃顿饭,也回来。老四家的孩子放了暑假,干脆就住在我这儿。那孩子皮实,满院子跑。我做饭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说:“爷爷,你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我乐得不行。我摸摸他的头,说:“那以后多回来。爷爷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怕了。怕再把我弄丢。怕那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变成真的。他们现在学会了表达。虽然还是笨拙。可至少,他们在做。

老伴的坟,每年清明我们都去。七个孩子,轮流磕头。我在坟前坐着,跟他们说说话。我说:“桂兰啊,咱家又兴旺了。你看见了不?咱那老屋,盖成楼房了。你还没住过楼房呢。等我也去了,咱就在那边也盖一栋。比这边的还大。还亮堂。”说着说着,我自己就笑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田野里的麦子,一浪一浪的。我的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可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心里。比如那三年。比如那些在街角度过的夜晚。比如那些给过我一口水、一碗面的人。再比如,我看到家门口那块“赵家老宅”牌子时,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想。

家。我的家。它一直都在。是我把它弄丢了。现在,我把它找回来了。

尾声

昨天,我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那棵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的。村里的孩子们在树下玩。他们的笑声,跟几十年前我那些孩子们的笑声,一模一样。

我靠在树上,闭着眼。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听见有脚步声。睁开眼,是老大。他提着一兜子苹果,站在我面前。

“爹,回家吧。给你买了苹果。”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两鬓有白发了。也五十多了。我忽然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那么小。我把他抱在怀里,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那时候我对他说,儿子,爹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回家。”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们父子俩,一前一后地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白杨树哗哗地响。远处,我们家的那栋小楼,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那门上的木牌,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赵家老宅”。是啊。老宅。可老宅里有新日子。有热汤热饭。有儿孙绕膝。有一个人,活到七十一岁,终于又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