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母亲下葬那天,舅舅连个电话都没有。父亲跪在坟前,一言不发,把一叠纸钱一张张丢进火里。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像刀刻的石头。三个月后,舅舅的寿宴请柬送到家门口。父亲站在堂屋里,把请柬捏成一团,摔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谁敢去,就别认我这个爹。”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团红纸在地上慢慢展开,像一摊干涸的血。
第1章 坟前没有舅家人
母亲是去年腊月二十三走的。
那天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按我们老家的规矩,这一天要扫尘、祭灶、吃糖瓜。母亲一早起来,把灶台擦得锃亮,摆上供品,点上三炷香。我媳妇周婷带着儿子小树在院子里择菜,我爹在屋里生炉子。一切都跟往年一样。
母亲是在下午三点多倒下的。她说头晕,扶着墙想坐下,身子一歪就软了下去。我弟刘波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响动扔下斧头就往屋里跑。等我和周婷冲进去,母亲已经没了意识。我爹跪在地上,掐她的人中,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们叫了救护车,二十分钟后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是脑溢血,颅内大面积出血,得赶紧转院。
转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我们一家子守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我爹坐在最角落的塑料椅上,头埋得低低的,两只手来回搓。小树才四岁,不懂事,在周婷怀里睡着了。
手术没成功。母亲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呼吸机上的曲线越来越平。腊月二十六凌晨四点十七分,她走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刻。走廊里很冷,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我爹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望着里面已经盖了白单的床,整个人像突然矮下去一截。我弟蹲在墙角,抱着头哭。我媳妇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没有哭。我得撑住。我是长子。我得料理后事。
母亲享年五十九岁。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嫁在农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她的手粗得跟树皮一样,指关节因为长年劳作变了形。可她做的饭最好吃,她纳的鞋底最结实,她讲的故事最动人。她是这个家的魂。
母亲一断气,我就开始打电话报丧。我爹的兄弟姐妹,我母亲的娘家人,村里的长辈,远亲近邻。我第一个打给我舅舅,陈德厚。他是我母亲唯一的弟弟,住在四十公里外的河湾镇。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起来,是他媳妇,我舅妈马春玲。
“舅妈,我妈走了。”我尽量让声音稳当,“前天晚上走的,腊月二十八出殡。你跟舅舅说一声,早点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春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腔调:“哎呀,怎么这么快……你舅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血压高,前两天下雪还摔了一跤。我看看他能不能去吧。小峰,你节哀啊。”
我握着电话,心里咯噔一下。我舅身体不好?我上个月还在集市上看见他,精神得很,还跟人站在羊肉摊前讨价还价。可我当时没多想,以为舅妈就是那么一说。
腊月二十八,母亲出殡。天阴沉沉的,刮着北风,路边的枯草结了一层霜。村里来了不少人,我爹那边的本家都到了,左邻右舍也来了,排了长长一溜。我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我弟扶着灵柩,哭成了泪人。
可一直到灵柩下葬,填土封土,我舅舅家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一点点垒起来,心一点点沉下去。我爹站在我旁边,脸比天还灰。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当最后一捧土撒上去的时候,他慢慢地跪了下去,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那火苗窜起来,烤得人脸发烫,可我觉得身上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回到家,村里的老少爷们坐在院子里吃丧宴。我们这里的规矩,白事来的人都要吃一顿饭。我敬酒的时候,好几个人问我:“小峰,你舅呢?怎么没来?”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爹端着酒碗,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所有人。那背影,又瘦又硬,像一截烧焦了的树桩。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散了,我爹把我和我弟叫到堂屋。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母亲的遗像。香炉里的香还没燃尽,细细的烟往上升,在灯光里打着旋。
“你舅,一个电话都没有。”我爹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妈在世的时候,怎么对他的?家里那几亩河滩地,收成不好,你妈从牙缝里省出粮食往他家送。你舅盖房子差两万块钱,你妈把你上大学的钱都拿了出来,说没就没了。你舅家儿子结婚,你妈去帮忙,忙了七天,脚肿得鞋都穿不上。她就这么走了,你舅连面都不露。这个情,断了。”
我弟“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我明天就去河湾镇找他!”
“坐下!”我爹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你嫌不够丢人?你还去请他?他陈德厚心里但凡有你妈这个姐,天上下刀子也该来!他不来,就是不想来。你去干什么?让他看咱家的笑话?”
我弟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听着。”我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从今往后,刘家跟陈家,没有这门亲。谁再跟陈德厚来往,别进这个门。”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字字都砸在地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第2章 母亲的娘家
我母亲陈桂珍,是河湾镇陈家的长女。陈家以前在河湾镇也算得上殷实人家,我外公陈金堂年轻时走南闯北,倒腾过粮油,攒下一份家业。母亲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从小就是家里的半个大人。我外婆死得早,母亲十二岁就开始洗衣做饭、照顾弟弟妹妹。后来外公续了弦,后外婆对我母亲很苛刻。母亲十七岁就出了家门,到镇上的被服厂做工。
我父亲刘长年,那时候是河湾镇的木匠。他年轻时候长得精神,手艺又好,在十里八村都小有名气。我母亲做被服,他做木工,两个人在同一个集市上摆过摊。后来经人介绍,就认识了。
父亲跟我说过,他第一次见母亲,是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母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两根麻花辫,站在摊位后面给人量尺寸。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一样。父亲那时候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姑娘娶回家。
可陈家看不上父亲。那时候父亲家里穷,兄弟五个,只有三间土坯房。外公陈金堂嫌父亲拿不出像样的彩礼,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母亲在家里跟外公闹了很久,最后外公松了口,但要了八十斤猪肉、五十斤鸡蛋、四十斤棉花、八身衣裳,外加一百二十块现钱。这在八十年代,是笔不小的数目。
父亲到处借钱,凑齐了彩礼,把母亲娶回了家。结婚那天,母亲是自己从镇上的姑姑家出嫁的。我外公没来送亲,只让母亲的两个本家兄弟送了一程。母亲坐在牛车上,一路哭到刘家村。父亲说,那天他站在村口,看见母亲红着眼睛从车上下来,他就发了一个誓,这一辈子,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母亲嫁到刘家以后,日子确实苦。父亲兄弟多,分家的时候只分了两间旧房、三亩薄田。母亲没日没夜地干活,种地、养猪、做针线、给人做零工。她从不喊累。我出生那年,家里穷得连鸡蛋都吃不上。母亲坐月子,全靠邻居家送的一只老母鸡。她舍不得吃,把鸡养着,每天只喝点鸡汤,肉都留给我父亲。父亲说,那两个月,母亲瘦得像个纸片人。
后来我外公年纪大了,后外婆也走了。外公一个人住在河湾镇,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母亲隔三差五就去看他,给他洗衣服、做饭、打扫。可外公始终觉得亏欠后房生的子女多,对母亲总是淡淡的。我舅舅陈德厚,是外公唯一的儿子,自然是心头肉。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舅。母亲这个长女,从来都是付出最多的那个。
外公去世那年,我十二岁。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跪在外公灵前,哭得昏了过去。我舅站在旁边,满脸是泪,可嘴里却跟亲戚们说:“我姐苦了一辈子,以后我得好好对她。”这话说得好听,可后来呢?后来我舅盖房子,我母亲拿出了给我攒的大学学费;我舅做生意赔了,我母亲把家里的母猪卖了替他还债;我舅家孩子上学,我母亲每年过年都给包大红包。
母亲总说:“德厚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父亲有时候看不下去,跟母亲拌几句嘴。可母亲每次都说:“他再不好,也是我娘家人。我要是不认他,我娘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
母亲把娘家人看得比命还重。可她走的时候,娘家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不能接受。我父亲更不能。
第3章 一个电话都没打
母亲过了头七以后,我回城里上班。我弟刘波在家里陪父亲。我媳妇周婷留在老家,帮忙料理剩下来的杂事。我在市里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说不上高,但稳定。周婷之前在镇上幼儿园当老师,生了小树以后就辞职了,在家带孩子。
我每天上班,总忍不住看手机。我总觉得,我舅会打个电话来。哪怕说一句“小峰,你妈走得急,我没赶上”,我心里也能好受一些。可手机一直没响。过年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拜年短信。他回了一句:“新年好。”就三个字。没有问起我母亲,没有解释一句话。
我跟周婷说起这事,周婷叹了口气说:“你舅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自私了一辈子。你妈在的时候,他还有用。你妈不在了,他才不会管你们。”周婷说话一向直,可她说得对。我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
正月里,我回了一趟老家。父亲正一个人在屋里整理母亲的遗物。母亲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双做了一半的鞋底、一个木头匣子。父亲把那些东西摆了一桌子,一样一样地摸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看见父亲拿起母亲的那把旧木梳,上面还缠着几根灰白的头发。他把头发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认识我父亲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他哭。那眼泪掉在桌面上,像砸在我心上。
我悄悄退了出去。院子里,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这棵树下给我和弟弟洗头。夏天,树荫浓得像一捧绿绸,母亲的手温柔地揉着我的头发。那双手,现在再也不会动了。
三月中旬,我舅的寿宴请柬送到了。
请柬是我舅家的大儿子陈强送来的。他骑着摩托车来刘家村,把一张红彤彤的请柬递给我,说:“哥,我爹四月二十八办六十大寿,在河湾镇上的聚福楼。你跟叔说一声,可得来啊。”我没接,让他自己进屋送。陈强脸上的笑僵了僵,自己进了堂屋。
我父亲正在屋里喝茶。陈强把请柬递过去,毕恭毕敬地说:“大姨父,我爹六十大寿,想请您和两位哥哥过去坐坐。我爹说,去年冬天他身体不好,也没能见大姨最后一面,心里一直不得劲。这寿宴,您可一定得来。”
我父亲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他把茶碗慢慢放到桌上,发出“咯”的一声。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响。陈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的笑慢慢变成了尴尬。
“陈强。”我父亲开口,声音很平,“你回去跟你爹说,我刘长年腿脚不好,走不动远路。他的寿宴,我们家就不去了。”
陈强忙说:“那哪能呢?我爹说了,到时候派车来接。”
我父亲摆摆手,打断他:“不用。你把请柬拿回去。以后,也不用往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冷,“你大姨走的时候,你爹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想起叫我吃寿宴了?我不缺那顿饭。”
陈强的脸刷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请柬放在桌上,讪讪地退了出去。我弟刘波站在院子里,狠狠瞪了他一眼。陈强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父亲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拿起那张请柬,三两下撕得粉碎,摔在地上。我们都不敢说话。他转过身,扫了我们一眼,一字一句地说:“话我撂这儿了。四月二十八,谁敢去河湾镇,就别认我这个爹。”
他的声音像铁。冷硬,不容商量。
第4章 河湾镇上的风光
我舅陈德厚,在河湾镇算个人物。
这些年他做建材生意发了家,在镇上买了三间门面房,又盖了一栋三层小楼。他大儿子陈强在县城开了家瓷砖店,女儿陈雪嫁了个做工程的老板,家里不缺钱。我舅是河湾镇商会的副会长,镇上办庙会、修路、搭戏台子,他都是牵头人之一。走在河湾镇大街上,谁见了都喊一声“陈总”。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我舅风光,她跟着脸上有光。每次我舅家办酒席,母亲都提前几天去帮忙。杀鸡宰鱼、张罗桌椅、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我舅的生意伙伴、朋友,也都认识我母亲,都说“陈总有个好姐姐”。母亲听人家这么说,笑得很开心。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自己有个出息的弟弟。
可母亲不知道,在我舅眼里,她这个姐姐,从来就只是个免费的劳力。我舅用得上她的时候,一个电话就来了。母亲不管多忙,都会放下手头的活儿去。我舅用不上她的时候,连过年都懒得来刘家村一趟。
我上高中那年,我舅家翻修房子。我母亲去帮忙做饭,我跟过去玩。我亲眼看见,我舅指挥我母亲搬砖、和灰、洗菜,忙得团团转。我舅妈马春玲坐在堂屋里跟人喝茶聊天,看都不看我母亲一眼。吃饭的时候,我母亲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吃,我舅一家子坐在屋里的大圆桌上,有说有笑。我那年十六岁,心里憋着一团火。我问我母亲:“妈,你咋不进去吃?”母亲笑着说:“里面坐不下了,我在这儿吃一样。”一样吗?我觉得不一样。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本科生。我母亲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舅听说以后,特意来了趟刘家村。那天他带了两瓶酒,笑呵呵地对我父亲说:“姐夫,小峰有出息啊。我早说了,我姐的孩子,差不了。”我父亲淡淡地应了一声。我舅又转头对我说:“小峰,以后毕业了回来帮你舅。咱自家亲戚,包在我身上。”母亲在旁边笑着说:“听见没?你舅要拉你一把呢。”
可我真毕业了,我舅早把那句话忘了。我在市里找了工作,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我结婚的时候,他只随了五百块钱的礼。而他家陈强结婚,我母亲逼着我们全家都去,光礼钱就出了两千。我父亲当时就有些不高兴,母亲还劝他:“德厚家里条件好,咱得给长脸。”父亲忍了忍,没说话。
我舅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自家人”好,永远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你得有利用价值。我母亲,一辈子都是他最好的利用对象。她走了,我舅自然连戏都懒得做了。
所以父亲那么生气。他气的不仅是我舅不来,更是替母亲不值。母亲为这个弟弟搭进去一辈子,到头来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这不是没良心,这是拿刀戳人心窝子。
第5章 夹在中间的我
离四月二十八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
我弟刘波早就憋不住了。他从母亲走后,就没说过要去寿宴。可我知道,他憋着的不是去,是恨。他比我小五岁,性子烈,像炮仗。母亲下葬那天,他就说要去河湾镇把我舅拽过来。被我爹吼了一顿,才没去。现在寿宴的事一出来,他更是天天阴沉着脸,看谁都不顺眼。
周婷也劝我:“小峰,你是长子,你得拿主意。爹说不去,咱就不去。可陈强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不去,以后这层关系就真断了。”我何尝不知道。陈强比我小两岁,小时候常来刘家村。我们一块儿在河沟里摸鱼,一块儿上树掏鸟窝。他喊我“哥”,我喊他“强子”。可那是小时候。长大后,他越来越像他爹,待人接物都透着一股精明。我们的关系,早就淡了。
陈强后来又给我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他说:“哥,我爹生日那天,你们可得来。我爹已经包好了大巴,刘家村的人都去。”我说:“我爹不会去的。”他沉默了一下,说:“哥,我大姨的事,我爹确实做得不对。可寿宴上那么多人,你们一家子不来,外人怎么看?你劝劝我大姨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没说话。过去的事,过不去。母亲没了,这件事永远过不去。
第二次,陈强直接找到我单位。他开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厂门口。我下班出来,看见他靠在车旁抽烟,眉头皱着。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说戒了。
“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他吐了口烟,“我爹这六十大寿,河湾镇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县里的王老板、镇上的张书记,都答应来了。你们要是不来,我爹脸上挂不住。”
我看着他那张跟陈德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反感。他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以他家的面子为重。我母亲死不死的,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寿宴上刘家村的人不来,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强子,你回去跟你爹说。我爹说了不去,我们就不会去。你也别再来找我了。”我转身往停车场走。陈强在身后喊我:“哥!你就这么绝情?我大姨要是在天有灵,她也不愿意看见咱两家闹成这个样子!”
我顿住脚步。阳光照在我的后颈上,烫得发疼。我想回头说,你有什么资格提我母亲?可到底没说出口。我只是站在那里,喉咙发紧。过了几秒,我大步走了。
回到家,周婷正在做饭。小树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周婷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我旁边,轻声说:“要不,你问问爹,他到底想不想去?我是说,他兴许心里也矛盾。”我摇摇头:“我爹的脾气,说了不去,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周婷叹了口气:“那你就别想了。不去就不去。咱家不欠他们的。”我点点头。我知道,从道理上说,不欠。可人活着,不光讲道理。我母亲那一辈人的情分,像根老藤,虽然枯了,可还缠在两家人的脚脖子上。我不去,不是放不下我舅,我是心疼我母亲。她要是知道她的亲弟弟连她最后一程都不送,她的心该有多凉。
第6章 父亲的脾气
我父亲刘长年,是个硬骨头。
他十六岁跟人学木工,二十二岁出师,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他的手艺好,做的八仙桌、太师椅,在方圆几十里都叫得响。可他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争。年轻的时候人家欠他工钱,他上门去讨,对方说没有,他扭头就走。回家以后,我母亲埋怨他,他说:“为两个钱争来争去,不值当。”母亲气得直哭,他就在旁边闷头抽烟。可他心里有数。该给家里的钱,他一分都不会短。他只是不喜欢撕破脸。
可母亲走了以后,他变了。变得沉默,也变得更硬。以前他还能跟左邻右舍唠唠嗑,现在整天待在屋里,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有时候我弟跟他说话,他半天不应。可一提到陈德厚,他的反应比谁都大。那种恨,是压抑了太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记得母亲刚走那会儿,村里有人来安慰父亲。那人说:“长年啊,想开点。生死有命。”父亲不说话。那人又说:“你小舅子也真是,亲姐姐走了,也不来看一眼。不像话。”我父亲猛地抬起头,瞪着那人:“我家的事,不用外人管。”那人吓了一跳,讪讪地走了。我站在旁边,心里又酸又疼。父亲不是不想让人说,他是听不得那些话。那些话像刀子,每说一遍,就等于在他伤口上又划一刀。
他恨陈德厚。恨他的薄情,恨他的势利,更恨他把母亲当了一辈子的工具。可他也恨自己。他恨自己当年没拦住母亲,让她为那个弟弟付出了一切。他恨自己没有能力,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这些恨,统统砸在了“寿宴”这件事上。他不去,是因为他咽不下那口气。那口气里,有对母亲的爱,也有对自己的悔。
我弟说:“咱爹就是太死要面子。不去就说不去,干嘛还放狠话?弄得亲戚们都知道了。”我摇摇头。我懂父亲。他那不是放狠话,他是在给母亲挣一个公道。虽然这个公道,迟了太久。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我轻轻走过去,发现父亲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母亲的遗像。香已经灭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他手里拿着母亲的那把木梳,一遍遍摩挲着,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桂珍,我对不住你。我该早点拦着你。你这辈子,太傻了。”
我鼻子一酸,悄声退回了屋里。
第二天,我对我弟说:“寿宴的事,听爹的。他说不去,我们都不去。”我弟点点头,没说话。周婷也点头。家里再没人提寿宴的事了。
可没过几天,村里传开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刘长年要跟陈德厚断绝往来,四月二十八刘家村谁也不准去河湾镇。这话传到我舅耳朵里,他坐不住了。
第7章 舅妈上门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舅妈马春玲来了。
她是坐着一辆白色越野车来的。车上还带了两箱好酒、四条好烟,还有一箱保健品。我媳妇周婷眼尖,从厨房窗户里看见车停在门口,就跟我说:“你舅妈来了。”我皱了皱眉,出了院子。
马春玲穿件黑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她一下车就笑:“小峰啊,舅妈来看看你们。你爹呢?”我拦在门口,没让她进。我说:“舅妈,我爹身体不舒服,在屋里歇着。您有事?”
她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也没啥大事。就是你舅这六十大寿,我跟他商量了,说什么也得请你们过去。你爹不去,就是生你舅的气。你舅那人,死要面子,嘴上不说,心里可不好受。他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总念叨你娘。他说了,等寿宴完了,他亲自来给你娘上坟。”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她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我太了解这一家人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拿好听话哄人。等把人哄住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舅妈,您回吧。”我把手撑在门框上,“我爹说了不去,我们一家子都不去。我娘的事,已经过去了。上坟的事,也算了。我娘躺在那儿,清静。”
马春玲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声音高了起来:“小峰,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算了?你舅再不对,也是你亲舅!你现在说这种话,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
我正要回嘴,身后传来我爹的声音:“让开。”
我回头,看见我爹站在堂屋门口。他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院门口,站到马春玲面前。
“陈德厚让你来的?”他问。
马春玲退后了半步,干笑:“姐夫,不是德厚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你看你,瘦了不少……”
“你回去告诉陈德厚。”我爹打断她,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刘长年穷了一辈子,可我有骨气。我婆娘活着的时候,把你们当宝。你们呢?她死了,你们连个纸钱都不来烧。现在办酒了,想起我们了?晚了。我再说一遍,四月二十八,刘家的人不会去。陈德厚要还是个人,就让他自己来刘家村,到他姐坟前磕三个头。他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这门亲,就断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把你们的东西都拿走。刘家不缺这些。”
马春玲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她一跺脚,转身上了车,砰地关上车门。车子在村口掉了个头,扬尘而去。那两箱酒、四条烟、一箱保健品,全堆在院门口。我弟走过来问:“咋处理?”我说:“给人退回去。”我弟点头,抱起那堆东西往村口走,正好看见陈强的车从远处开来,就把东西全塞回了陈强车里。陈强什么也没说,开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们叫到堂屋。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香炉里点了三炷香,烟雾袅袅。过了好久,他才开口:“你们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我和我弟对视了一眼。我弟说:“对。我早想这么干了。”我爹又看向我。我说:“爹,你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他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的手有点抖。他放下茶碗,长叹了一声:“你娘要是还在,肯定骂我。她最怕家丑外扬。可我不能咽这口气。这口气,我替她咽了。不为别的,就为她这辈子对陈家的那点好,不能白搭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8章 那本账本
四月下旬,我回老家帮父亲收拾屋子。
母亲走了以后,屋里很多地方都没再动过。我想着把一些旧东西归置一下,免得父亲看着伤心。在整理母亲陪嫁的那个旧木箱时,我发现箱子最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都是母亲的字。母亲念过几年书,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很工整。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德厚结婚,借去叁佰元。”下面一行小字:“八月十五,还回来贰佰。”日期是1996年。
我继续翻。“德厚家盖房,借去陆仟元。没还。”“陈强上学,送红包伍佰。”“德厚做生意赔了,给他壹万元,跟长年说了,长年没说话。”“德厚欠饲料钱,借去肆仟。说以后还。也没还。”……
我一页一页地翻。本子不厚,但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账,每一分钱,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后面还画着个圈,意思大概是没还。我大致算了一下,从1996年到前年,我舅家从母亲手里拿走的钱,有七万多。这只是母亲记下来的。没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七万多。对现在的我舅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十年前的刘家来说,那是天大的数字。我上大学的学费,才四千八。我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那些钱,全填进了陈家那个无底洞。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德厚是我弟弟。我帮他,不图他还。只盼他好。”日期是前年除夕。字迹有些发颤,那会儿母亲的手已经开始不太听使唤了。可她还是记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那些钱有去无回,她知道我舅可能永远记不得她的好。可她还是说,不图他还。
我拿着本子,在屋里坐了很久。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一片一片。我忽然觉得,母亲这辈子,活得太重了。她把所有人都扛在肩上,唯独没有她自己。
我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看见我手里的本子,没说话。我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慢翻着。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然后他合上本子,别过脸去。
“这个本子,等你舅的寿宴过了,烧给你娘。”他说。
我点了点头。
第9章 寿宴
四月二十八,天晴得没有一丝云。
按照老家的说法,这样的好天气,办酒是吉兆。我舅的寿宴,摆在河湾镇最大的酒店“聚福楼”。据说订了六十桌,场面很大。镇上的头面人物、生意伙伴、十里八村的亲戚,都收到了请柬。
刘家村离河湾镇二十公里,开车四十来分钟。我们家没人去。
可那天上午,我还是开着车出去了。我没去河湾镇,我去了母亲的坟地。
母亲的坟在村南的坡地上,背风向阳。坟上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嫩绿嫩绿的。我蹲下来,把带来的香点上,又烧了几张纸钱。火光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像母亲活着时候跟我说话的样子。
我坐在坟前,跟母亲“说”了很久。我说,父亲身体还行,就是老想你。小波也懂事了,最近在学车,说要跑运输。周婷跟小树都好。小树会写你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但一笔都没错。我还说,舅舅今天办寿宴,家里没人去。你别怪父亲。他太想你了。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放眼望去,坡下是成片成片的麦田,风吹过来,绿浪层层叠叠。母亲年轻时候,每年麦收都站在这片地里,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那时候我小,坐在地头玩蛐蛐。母亲直起腰擦汗的时候,会冲我笑一笑。那笑啊,比今天的太阳还暖。
从坟地下来,我回了家。父亲坐在院子里,面前铺着一块旧木板,正用刨子一下一下刨着。木花从他手下翻卷出来,薄薄的,带着木头特有的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我发现他做的是一个小木匣,还没成型,但已经能看出轮廓。我猜,他是要做给母亲的。
那天晚上,我弟从外面回来,说镇上有人去河湾镇吃酒了。有几个刘家村的人,跟我舅家沾着远亲。我弟说的时候语气很冲,说那些人是“墙头草”。我父亲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声:“刘波!”我弟不吭声了。我父亲说:“人家去是人家的事。咱管好自己。”
我看着父亲。他背对着我,正把那块刨好的木板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他的背有些驼了。母亲走了以后,他老得很快。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是倔强,是苦涩,还是释然?我说不清楚。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你睡了吗?”他的声音带着酒气,那边很吵,像是在酒店里。
“还没。有事?”
“哥,我替我爹跟你说句对不起。”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喝多了,一个人在包间里哭。他说他梦见他姐了。他说他姐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他受不了了,说等明天,他就去刘家村,去给我大姨上坟。”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哥,我知道你们恨我爹。可我今天才明白,我大姨对我爹有多重要。他其实不是不想去。他说他不敢去。他怕看见我大姨躺在那儿的样子,他怕自己受不了。他说他宁可我大姨活着骂他,也不愿意看她没了。”陈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这些年,过得好,可心里那块地方,一直空着。我大姨一死,那块地方就彻底空了。”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我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每次去河湾镇看舅舅,回来都特别高兴。她说:“你舅又胖了,日子过得好着呢。”她从不提自己付出了多少。她只盼着弟弟好。如今弟弟真的好了,可她看不见了。
“强子,我知道了。”我轻声说,“你照顾你爹。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片潮气。是我的泪。
第10章 他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给父亲熬粥,村口响起汽车喇叭声。
我走出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陈德厚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色苍白,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强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我站在院门口,没动。陈德厚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小峰,我想……给你娘上炷香。”
我扭头看院子里。父亲已经出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身后的门框上还挂着母亲生前挂的蓝布帘子。风一吹,帘子轻轻晃动。父亲看了陈德厚一眼,没有说一句话。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宽恕。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进来吧。”我爹终于开口。
陈德厚迈过门槛,进了堂屋。他走到母亲的遗像前,从陈强手里接过香,点上。香火在他手里颤颤地抖着。他举着香,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香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跪了下去。
“姐,德厚来看你了。”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生前我对不住你,你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来。我不是人。”他说着,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一下,两下,三下。陈强想拉他,被他推开。
我父亲站在旁边,背着手,一言不发。我弟站在门口,咬着嘴唇。周婷搂着小树,躲在里屋。堂屋里只有陈德厚的哭声,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牛在呜咽。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被我和陈强从地上扶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像被抽空了。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父亲:“姐夫,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姐这辈子,都为了我。你替她攒了这些年的委屈,你就骂我几句吧。”
我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倒了两碗茶,一碗放在陈德厚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叶子大,味道苦。
“陈德厚,我不骂你。”我父亲说,“骂你,你姐在地底下也听不见。我就问你一句,你姐走了三个多月了,你为什么不来看她一眼?”
陈德厚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敢。我接到小峰的电话,我当时就站不住了。我媳妇说,明天再去吧。可第二天,我腿软得下不了床。我一想到我姐没了,我就……我就想,这肯定是在做梦。我要是去了,梦就醒了。我受不了。我承认,我躲了。我像个王八一样躲了起来。我对不起我姐。”
我父亲闭上眼睛。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好长时间,他睁开眼,说:“行了。你来了,你姐就安心了。以前的事,不说了。以后,逢年过节,记得来给她烧炷香。”
陈德厚使劲点头。
那天中午,陈德厚没走。他留在我家吃了一顿饭。饭菜很普通,一盘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盆排骨汤。我父亲没让他上饭店。他说,你姐做的菜,你以后吃不到了。你就尝尝你外甥媳妇做的吧。陈德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咽下什么东西。
饭后,我陪着陈德厚去了母亲的坟前。他跪在坟前,把那本我母亲留下的账本烧了。火苗蹿起来,纸灰飞舞。他望着那些灰被风吹散,嘴里喃喃地念着:“姐,你记的账,我还不清了。我拿这辈子剩下的时间来还。只求你,在那边好好的。”
我看着舅舅的侧脸。他老了。六十岁的人了,鬓角一片白。母亲的坟前,蝴蝶飞来飞去。我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着我和陈强去河滩上捉萤火虫。那天晚上,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强子,峰儿,你们要记住,你们是亲兄弟。这辈子,都要互相帮衬。”陈强在旁边用力点头。我看见,陈强的眼睛也红了。
回去的路上,陈强走在我旁边。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并排走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远处,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像母亲生前最爱穿的那件旧毛衣的颜色。
“哥,”陈强突然说,“以后我爹要是再犯浑,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把你爹照顾好。我娘在天上看着呢。”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村口,陈德厚上车前,突然转过身,抱住了我父亲。两个老男人,六十多岁了,抱在一起,肩膀都在抖。我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回去吧。以后常来。”陈德厚“嗯”了一声,松开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身上了车。
车子慢慢驶远。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泥土味。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些堵了我三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继续做他的木匣。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镀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娘终于能合眼了。”
我点点头。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母亲在应。
尾声
半年以后,父亲的木匣做成了。他亲手刷了三遍桐油,又用砂纸一遍遍打磨。那木匣不大,正好能放进母亲的遗像和那把旧木梳。父亲把它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旁边供着母亲的照片。香炉里的香,从来没有断过。
每逢初一十五,父亲都会去坟上看母亲。有时候他去得早,露水还没干,裤脚湿了一片。他带一壶茶,坐在坟前的石头上,自己喝,也给母亲倒一碗。他说:“你娘喜欢喝茶。虽然她说苦,可她总喝。她说喝完心里亮堂。”我听着,眼眶发酸。
舅舅也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父亲不再拦他。他也会去坟前坐坐,说些家里的事。有一次,他带了一袋子河滩上的螺蛳。他说:“我姐以前最爱吃这个。小时候我俩下河摸螺蛳,她摸得比我还多。回家炒了,她总把大的都给我。”他蹲在坟前,一粒一粒把螺蛳摆好,像小时候那样。
我和陈强又像回到了从前。他常来市里,偶尔请我吃饭。喝酒的时候,他总提起我母亲,说大姨做的糖醋排骨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我笑着说,那当然。他说,哥,以后咱别走远了。我点头。
父亲还是那个倔强的父亲。他不说软话,不轻易低头。可他的心里,到底是软了。他说过,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娘都放下了,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坐在他身旁,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又结果了,红彤彤的,压弯了枝。
晚霞满天,把整个刘家村都染成了暖色。我忽然觉得,母亲真的没有走远。她就在那棵石榴树里,在那阵风里,在那满坡的麦香里。她还在看着我们,像她活着时候一样,安静地,温柔地,笑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故事为原创虚构,人物与情节均属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家庭矛盾与亲情纠葛,希望能带给大家一点关于“生与死”“恨与宽恕”的思考。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争吵,而是来不及告别。能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吧。不为别人,为自己心里轻一点。
互动提问
亲人之间一旦有了隔阂,你们觉得应该为了面子死撑到底,还是找一个台阶,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你遇到刘家这样的情况,你会选择去寿宴,还是守在父亲身边?
愿每一个被亲情伤过的人,都能在时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天会亮的,路还长,我们慢慢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