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赵珩刚把车停进地库。

他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了一秒,才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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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宋雅的声音带着点哑,背景音里有医院走廊那种空旷的回声,“我妈心梗住院了,刚推进手术室,我手上一下凑不出那么多,你先给我转十万过来。”

赵珩没说话,拔了车钥匙,在黑暗里坐了两秒。

“你听到没有?”宋雅的语气急促起来,“十万,现金或者转账都行,最晚明天一早给我。”

“不好意思。”

赵珩推开车门,脚踩上地库的环氧地坪,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刚给我岳父买了份养老保险,趸交二百万,手头没活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宋雅的声音变了调。

“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时候有岳父了?”

赵珩锁了车,朝电梯间走。

“宋雅,你三年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没问过我以后会不会再结。”

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指纹按亮了电梯按钮。

“咱俩两清了,你妈的医药费,找你现任老公去。”

“我没——”

电梯到了,赵珩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电梯门关上,数字从负一跳到一。

镜面钢板上映出他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三年前离的婚。

三年没联系。

深更半夜打过来要十万,连句“你最近怎么样”都不铺垫。

赵珩把手机塞回裤兜。

出了电梯门,他拐向自己家那扇防盗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

屋里暖黄色的灯开着。

茶几上摆着一杯切好的果盘,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他拿起来看。

“爸,水果吃完了再喝奶,牛奶在微波炉里热好了。”

落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赵珩把便签纸折好,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他拿起遥控器,把客厅的电视音量调低了一格,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对话框的备注是两个字:季瑶。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到家了。”

对面秒回:“水果吃了吗?”

赵珩嘴角动了一下。

“吃了。”

他扣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三年前他从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划掉宋雅的名字时,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时间。

他把窗帘拉上,拿起果盘里一块切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第一章

离婚三年,赵珩以为自己早就把宋雅从生活里清理干净了。

物业费他一个人交。

车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连楼下快递柜的取件码,都不再同步到那个号码上。

可今晚这通电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硬生生扎进他以为已经愈合的骨头缝里。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腿上。

宋雅没再打过来。

但微信上,她的对话框自己浮了上来。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年前。

宋雅:“明天九点,民政局。”

赵珩:“好。”

就这一个字。

他当时连“好”都懒得加标点,手指在屏幕上摁了一下就发出去了。

他把那条记录往上翻了翻。

三年前的对话不多,再往上翻就是更早的,两年前、三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离。

有一条是宋雅发的:“赵珩,你转五千给我,我妈要买那个理疗仪。”

赵珩回的:“上月不是刚买了?”

宋雅:“那个不好用,要换新款。”

赵珩没再回。

但那笔五千块,他后来还是转了。

他又往下翻了一条。

宋雅:“你弟结婚随多少?”

赵珩:“三千。”

宋雅:“太少了,你爸妈脸上挂不住,至少一万。”

赵珩:“他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雅:“他是你弟。”

赵珩看着这条记录,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

三年前他没回这句。

现在再看,他还是不想回。

手机震了一下。

宋雅的新消息弹出来。

“赵珩,你别跟我演。你银行卡里至少还有四十万活期,我当年走的时候看过你的余额。”

赵珩看着这条消息,没急着回。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热牛奶。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端出玻璃杯,奶皮在表面晃了一下。

他端着牛奶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敲了一行字。

“那你应该也记得,那张卡在你走之后第二天我就销户了。”

对面沉默了。

赵珩喝了口牛奶,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盯着屏幕上宋雅那个头像。

三年没换,还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去厦门玩拍的一张侧脸。

海风吹着头发,笑得挺灿烂。

他记得那天,他蹲在沙滩上给她系鞋带,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叔吆喝了好几声。

她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到他嘴边,说“你尝一口,好甜。”

赵珩把手机扣过去了。

他喝完牛奶,洗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卧室门开着,被子是季瑶下午走之前叠好的,棱角分明。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杂志,页脚折了一下。

赵珩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季瑶今晚在医院值班。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几点下夜班?”

季瑶回得快:“明早八点,你睡吧,别等我。”

赵珩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又删掉,重新打:“被子叠得不错。”

季瑶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赵珩笑了一下,关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没去拿。

过了两分钟,屏幕暗了。

他闭上眼,宋雅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赵珩,你别跟我演。”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谁跟你演。

我跟你那三年,已经演够了。

第二天早上,赵珩是被门铃吵醒的。

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站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头发有点乱,眼圈发红。

赵珩开门。

宋雅的母亲,周慧芳。

周慧芳看见他,眼眶一瞬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伸手攥住他胳膊。

“小赵,妈实在没办法了。”

“阿姨,您别——”

“医生说得做个支架,手术费还差八万八,雅雅她——”

赵珩另一只手把着门框,没让开。

“阿姨,我跟宋雅离婚三年了,您这声‘妈’,我担不起了。”

周慧芳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赵珩的手臂上,温热的一滴。

“小赵,阿姨知道委屈你了,可雅雅她——”

赵珩微微挣开她的手腕。

“她怎么了?”

周慧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珩看着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声音不高不低。

“阿姨,宋雅昨晚打电话跟我要十万,我没给。不是我没有,是我现在的生活跟她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

“您要是身体不舒服,我给您打辆车,送您去医院。”

“可雅雅她——”

“她怎么了?”

周慧芳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流得更凶。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下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她……她不在国内。”

赵珩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叫不在国内?”

周慧芳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三年前跟你离完婚,隔了两个月就走了,去加拿大了。跟她那个……那个网聊了好久的男的走的。”

赵珩没说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周慧芳抽着鼻子。

“阿姨本来不想来找你,可雅雅她……她上个月跟那个男的散了,人还在那边,回不来。我这边住院,实在……”

“她人在加拿大,昨晚给我打电话要钱?”

赵珩的声音平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慧芳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她是拿她国内的手机号打的,我……我也不清楚她怎么想的,她可能觉得你还会……”

“还会什么?”

赵珩松开门把手,后退了一步。

“阿姨,我跟她离婚的时候,房子我留给了她,但她不要。她当时原话是,‘赵珩,这点破东西我不稀罕,我有人要了’。”

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她走的时候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您觉得我还会什么?”

周慧芳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扶着门框,像是站不稳。

赵珩看着这个曾经叫了三年“妈”的女人,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玄关柜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宋雅的对话框。

他按着语音键,说了两句话。

“宋雅,你妈现在在我家门口站着,你的事你自己解决。还有——”

他顿了一下。

“你下次再拿你妈的命来讹我,我把你当年那段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你全家。”

语音发出去。

三十秒后,宋雅的手机号打了过来。

赵珩接起来,没说喂。

宋雅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隔着越洋信号,有点失真。

“赵珩,你长本事了。”

赵珩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你有事说事。”

“我妈来找你了?”

“嗯。”

“钱你给不给?”

赵珩看着门外周慧芳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给,但我不给你。”

他挂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着周慧芳。

“阿姨,您回医院等着,手术费的事我帮您联系雅雅的堂姐,她人在上海,下午能飞过来。”

周慧芳愣了两秒。

“可雅雅她说——”

“她说什么不重要了。”

赵珩把手机揣进裤兜,另一只手把门虚掩上。

“三年前她选了一次,现在轮到我选了。”

他侧身从周慧芳身边走过,电梯门正好打开。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周慧芳的脸在门缝里逐渐收窄。

他闭上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季瑶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我买了一条鲈鱼。”

赵珩睁开眼。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黄律师,我是赵珩。帮我查个人,宋雅,三年前出境的,查查她现在到底什么身份回来。”

他挂了电话,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车驶出地库,阳光劈面打过来。

他眯了眯眼。

后视镜里,小区的大门越来越远。

他的车拐上主路,朝市中心的方向开。

手机又震了。

季瑶:“不回?”

赵珩单手打字。

“回。晚上我来做鱼。”

他删掉,重新打:“回来吃。你负责吃就行。”

发出去,他放下手机。

红灯,他踩了刹车。

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宋雅三年前走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接到她电话了。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不是走了。

她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把你当成备胎。

绿灯亮了。

赵珩踩下油门。

第二章

赵珩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刚换了一盆新的绿萝。

他刷卡进闸机,电梯里遇到项目组的许聪。

许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赵哥,昨晚没睡好?眼袋快掉到下巴了。”

赵珩从电梯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嗯,家里有点事。”

许聪没多问。

两个人出了电梯,往工位走。

赵珩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

他点开,是财务部抄送的报销单审批。

翻了两页,他点了通过。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是黄律师回的消息:“查到了。宋雅,女,三年前以旅游签证出境,后转为学签,目前身份在加拿大,无永久居留权。近三个月有多次入境记录,最后一次入境是上周四。”

赵珩盯着“上周四”三个字看了五秒。

上周四。

宋雅上周四就回国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

他没去续热水,把杯子搁回去。

手机又亮了。

季瑶:“我爸说谢谢你的保险,他今天特意给我妈打电话显摆了一个小时,说‘你女婿比亲儿子靠谱’。”

赵珩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个“应该的”。

他没告诉季瑶,那二百万养老保险本来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跟季瑶领证之前,他盘了盘自己的资产,给季瑶爸爸买保险的时候,自己那份动了个念头还是没动。

季瑶从没问过他有多少存款。

在一起两年,她问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饿不饿”。

赵珩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排期表,光标在某个单元格里闪了大概三十秒。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周慧芳的堂姐,周丽华。

他拨出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哪位?”

“丽华姐,我是赵珩。”

对面安静了一秒。

“赵珩?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阿姨住院了,宋雅人在国外,想麻烦您过来一趟处理一下手术的事。”

周丽华在那头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雅雅那边又出幺蛾子了。她妈妈那个心脏,拖了两年了,她就一直拖,说等稳定了就接过去,结果自己倒先跑出去了。”

赵珩没接话。

周丽华又问:“你现在……还管这事?”

赵珩把电脑屏幕上的排期表关了。

“不管。但我不能让一个六十多岁的人站在我家门口哭。”

周丽华在那头“嗯”了一声。

“行,我下午的飞机,到了联系你。”

“好。”

赵珩挂了电话。

他抬起头,发现许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赵哥,下午三点的会,李总点名要你汇报。”

“知道了。”

许聪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

“对了,赵哥,我刚在茶水间听见一件事。”

赵珩转过椅子。

“说。”

“市场部那边传,说上个月竞标那个文旅项目,投标方那边有个法人代表,名字跟你前妻一样。”

许聪看了一眼赵珩的脸色。

“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赵珩把椅子转回去。

“叫什么名字?”

“宋雅。就你前妻那个名。”

许聪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赵珩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三点四十七分。

他把办公椅往后滑了半米,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推门进去,没人。

他靠着料理台,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拿出手机,打开招标系统那个公开的页面,输入项目编号检索。

投标方一栏,法人代表:宋雅。

公司名称:雅珩文化。

赵珩盯着“雅珩”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抽,扔进了垃圾桶。

他给黄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家公司,雅珩文化,法人宋雅,我要看注册时间和股权结构。”

消息发出去,手机还没锁屏,季瑶的电话就进来了。

他接起来。

“赵珩,我爸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个保险的合同你要不要拿给他看看,他怕你被业务员忽悠了。”

季瑶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有菜市场的嘈杂。

“他说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有二百万的养老保险。”

赵珩靠在水槽边。

“不用看,正规产品。”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鱼?清蒸还是红烧?”

赵珩想了想。

“清蒸吧,少放酱油。”

“好,那我再去买点葱。”

季瑶挂了电话。

赵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锁屏的瞬间又看到了微信上宋雅那个头像。

他没点进去。

他把手机揣兜,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回工位。

坐下去的时候,他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杯热咖啡。

杯壁贴着一张便签纸。

许聪的字:“赵哥,提神。”

赵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烫。

他放下杯子,重新打开电脑。

黄律师的消息回过来了。

“注册时间:去年十一月。法人宋雅,持股百分之六十。还有一个股东,名字叫杜江。”

赵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杜江

他认识杜江。

他不仅认识,他记得很清楚。

宋雅当年跟他离婚前半年,有段时间经常半夜抱着手机聊天。

他问过一次,她说是新同事。

那时候赵珩没多想。

后来离婚手续办完第二天,他在机场送一个客户,远远看见宋雅挽着一个男人过安检。

那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风衣,侧脸轮廓分明。

赵珩当时没看第二眼。

但他记住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因为宋雅在离婚前一周,有一次喝多了,手机放在桌上没锁屏,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

最上面一条来自一个备注叫“江”的人。

“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赵珩当时拿起她的手机,看了三秒钟,然后又放了回去。

他没问她。

第二天她去上班,他请了半天假,找了搬家公司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打包走了。

剩下的,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家具、电器、宋雅那些堆满衣帽间的衣服鞋子包包,他一样没碰。

他走那天,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给宋雅发了条消息。

“钥匙在鞋柜上,我走了。”

宋雅回了一个字:“好。”

赵珩从回忆里出来。

他盯着屏幕上“杜江”两个字,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给黄律师回了条语音。

“帮我查一下杜江。还有,雅珩文化今年投了什么标,最好有流水。”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咖啡又喝了一口。

温了。

他一口喝完。

下午三点的会,李总点了名要他汇报文旅项目的跟进情况。

赵珩打开PPT,翻到竞品分析那一页。

“这个项目目前主要对手是一家新注册的本地文化公司,法人代表宋雅。”

他顿了一下,把激光笔从左手换到右手。

“这家公司的另一个股东,杜江,之前在文旅系统的规划处干了十二年,去年刚辞。”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李总皱了皱眉。

“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赵珩把PPT翻到下一页。

“因为我前妻叫宋雅。”

会议室更安静了。

李总看着他,目光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赵珩,这个项目主理权我原本是想交给你的。”

赵珩把激光笔放下。

“我明白。”

“你明白?”

“李总,项目我可以交出去,但我不会因为私事影响项目判断。”

李总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觉得自己不受影响?”

赵珩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在这个项目上做了三个月调研,每一份数据我都背得出来。她是竞标方的法人,不影响我判断她的方案有没有漏洞。”

会议室里另一个副总咳了一声。

“李总,要不这事先缓一缓……”

李总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他盯着赵珩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散会。”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外走。

赵珩坐在原位没动。

李总从主位上下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跟我来办公室。”

赵珩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李总办公室。

门关上。

李总把百叶窗拉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珩。

“你跟宋雅,离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她都成了你的竞标对手,你才知道?”

赵珩没辩解。

李总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赵珩,你跟了我六年,你的业务能力我信。但这个项目八千万,你告诉我,你前妻为什么要来投这个标?”

赵珩看着李总的眼睛。

“她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什么?”

赵珩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在报复我。”

李总挑了挑眉。

“报复你什么?”

赵珩把目光移开一瞬,又移回来。

“报复我当年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争。”

李总靠在椅背上,把钢笔帽拔下来又扣上,咔哒一声。

“那你现在打算争吗?”

赵珩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黄律师发来的那张截图。

雅珩文化的注册信息。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总。

“李总,她这个公司的注册地址,跟我们公司去年底刚注销的那个子公司,是同一个门牌号。”

李总的表情变了。

他拿过手机,把那张图放大看了两秒。

“谁干的?”

赵珩收回手机,锁了屏。

“我还在查。”

李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珩。

窗外是市中心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三四点的光。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如果这事跟你没关系,项目主理权还是你的。如果跟你有关系——”

他转过身。

“你交辞职信。”

赵珩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

“不用三天。”

他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

“李总,三年前我什么都没争是因为我觉得不值得。”

他回头看了李总一眼。

“现在不一样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季瑶发了一条微信。

“鱼先别做,我晚上可能要晚点回。”

季瑶秒回:“那我把鱼冻起来,明天再做。”

赵珩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走廊中间。

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把手机揣进兜。

他没回工位,直接出了公司大门。

电梯下到一楼,他穿过旋转门,站在街边打了辆车。

坐进后排,他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三年前那个地址。

他曾经住了五年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那个号码他已经删了三年,但刚才又从通话记录里翻了出来。

“我在路上。你妈的事我安排好了,你不用再打我电话。”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他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走的时候,那套房子的钥匙他放在鞋柜上。

现在他突然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把钥匙,还在不在。

第三章

车停在小区门口,赵珩付了钱下车。

他没有直接进去,在门口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小区门禁还是老样子,保安换了人,刷脸系统更新过。

他报了自己的楼栋号和以前的门禁卡号,保安查了查系统,说这个号码已注销。

赵珩点了下头。

他退后两步,给周丽华打了个电话。

“丽华姐,你到医院了吗?”

“到了到了,我正在跟主治大夫聊,雅雅她妈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一点,明天得先做一个造影。”

“手术费的事——”

“我这边先垫着,回头我再找雅雅算。”

周丽华的声音顿了一下。

“赵珩,姐跟你说句实话,雅雅这孩子这两年越来越不像话了。她在加拿大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跟那个男的散了之后,她把那边的房子卖了,钱也不知道花哪去了。”

赵珩没接话。

周丽华又说:“她这次回来,我听她妈说,她投了个什么文化公司,姐也不懂那些。姐就知道她手里肯定没什么钱,不然她妈住院她不会跟你开口。”

赵珩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把矿泉水瓶捏扁了。

“丽华姐,她的事我不掺和了。阿姨这边您费心,钱不够您跟我说,我转您。”

周丽华叹了口气。

“行,姐心里有数。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赵珩站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茂盛。

他把扁了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抬脚往里走。

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

“哎,先生,您找谁?”

赵珩停下脚步。

“我找七号楼一单元,以前住那儿,回来看看。”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户现在租出去了,住户姓孟,您认识?”

赵珩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没再往里走。

转身,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路边一家他以前常去的面馆。

“老板,一碗牛肉面,宽面,加个荷包蛋。”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哟,赵哥,有日子没见了。”

“嗯,搬走了。”

赵珩在靠墙的位子坐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搅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没变。

他拿出手机,边吃边翻微信。

季瑶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厨房处理那条鱼,鱼身上划了几刀,塞着姜片,旁边摆着切好的葱丝。

配文:“明天再吃你。”

赵珩点了个赞。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面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车钥匙。

赵珩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排空桌子对视了两秒。

杜江先开了口。

“赵珩?这么巧。”

赵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巧吗?”

杜江笑了一下,拉开门边那把椅子坐下,没点东西。

“你来找宋雅?”

赵珩没否认。

杜江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起来,脚尖晃了晃。

“她不在,她出去办事了。”

赵珩看着他。

“你们住一起?”

杜江耸了耸肩。

“合租而已,她现在手头紧,我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赵珩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把纸团成球扔进碗里。

“杜江,你知道她来投那个文旅项目吗?”

杜江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文旅项目?”

赵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确认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二十的纸币压在碗底。

“你回去问问她。”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

“还有,你跟她说一声,她妈住院的事我安排好了,以后别让她用她妈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他推门走出去。

面馆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刚亮,光晕里的浮尘看得一清二楚。

赵珩站在路边,吸了一口晚风。

他掏出手机,点开宋雅的微信。

上次发语音的对话框还浮在最上面。

他打字。

“你在哪?你公司那个地址,我劝你下周之前注销。”

消息发出去。

石沉大海。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宋雅回了一条。

“赵珩,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我的公司,我爱在哪注册在哪注册。”

紧跟着第二条。

“再说了,那个地址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用,你公司不也用过吗?”

赵珩停下脚步。

他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截了个屏,发给黄律师。

“查一下我原公司去年底注销那个子公司的注册流程,谁经手的,签字的是谁。”

然后他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头接起来。

“赵哥?这么晚了——”

“许聪,我问你个事,去年子公司注销那个事,是谁负责去跑的手续?”

许聪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哥,那份文件我记得最后签字的是……”

许聪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总的秘书,周舟。”

赵珩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谢谢。”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

人行道上一对遛狗的老夫妻慢悠悠走过去,狗是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

赵珩看着那只柯基走远。

李总的秘书周舟

跟李总跟了八年,公司初创就在。

一个秘书,去跑一个子公司的注销手续。

这不正常。

他站在原地,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那条信息链。

去年年底,公司内部因为业务调整注销了一个经营不善的子公司。

他当时只看了审批流上的电子签名,没留意具体经办人。

现在想想,那家子公司的注册地址,跟宋雅新注册的公司门牌号一模一样。

是巧合?

还是有人拿了那个地址,在子公司注销之后又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

而这个人的名字,刚好叫宋雅。

赵珩把手机揣好。

他没有打车,沿着路灯一路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他停下来。

他给季瑶打了个电话。

“季瑶。”

“嗯?你忙完了?”

“还没。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爸当年办退休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地址被冒用的情况?”

季瑶愣了一下。

“怎么了?谁冒用你地址了?”

赵珩捏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红绿灯闪烁的数字。

“还没确定。”

“那你小心点。”

季瑶的声音平静。

“赵珩,不管谁找你麻烦,你别一个人扛。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有人问起来,我可以说你是季瑶的老公。”

赵珩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贴着耳朵。

季瑶那句“你是季瑶的老公”在他耳边转了三圈。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季瑶。”

“嗯?”

“那条鱼明天做。”

“嗯。”

“我明天回来吃。”

“好,那我明天多买一条,你带回家给我爸,他说他蒸鱼的手艺比你强。”

赵珩笑了一声。

“行,让他蒸。”

他挂了电话,沿着路灯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赵珩到了公司,先去李总办公室。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李总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了。

“有结果了?”

赵珩把手机放在李总桌面上,屏幕亮着,是黄律师发来的完整调查报告。

“去年子公司注销,经办人是您的秘书周舟。她签字的流程文件上,有一个用章申请单,上面盖了公章的。”

李总拿起手机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公章申请,我没批过。”

赵珩把手机收回来。

“我知道您没批过。所以问题在于,周舟是怎么拿到公章的。”

李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怀疑她?”

“我怀疑的不只是她。”

赵珩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李总,子公司注销之后三个月,雅珩文化在同地址注册。注册法人是我前妻,股东是文旅系统出来的杜江。而您秘书刚好在那个节点办过注销手续。三件事连在一起,您觉得是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李总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沉。

“你想让我查周舟?”

“您应该先查她跟宋雅之间有没有联系。”

赵珩站起来。

“另外,文旅项目下周开标,如果雅珩文化的标书里有任何跟咱们公司内部数据重合的部分,那问题就不止是地址冒用了。”

李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赵珩走出李总办公室。

走廊里,他迎面碰上周舟。

周舟端着一杯咖啡,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赵总早。”

赵珩点了下头。

“早。”

两个人错身而过。

赵珩没有回头。

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来自李总。

“十分钟后,会议室三,项目组全员。”

赵珩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一刻。

他起身往会议室走。

推开门,项目组五个人已经到了,许聪冲他挤了挤眼。

赵珩坐下。

两分钟后,李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文旅项目,公司决定——”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主理人不变,还是赵珩。”

赵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许聪在他旁边轻轻“耶”了一声。

李总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赵珩,如果开标的时候出现任何跟竞争对手信息重合的情况,不管是谁造成的,你负全责。”

赵珩点了下头。

“明白。”

散会之后,许聪凑过来。

“赵哥,李总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还能有竞争对手跟咱们信息重合?”

赵珩收拾桌上的笔记本。

“你帮我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子公司注销那批档案,查一下归档记录,看看周舟调过几次档案。”

许聪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赵哥,你是说——”

“你先去查。”

许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赵珩坐回工位,手机亮了一下。

周丽华发了条微信:“手术排期定了,后天上午。钱我先垫了,回头再说。”

赵珩回了个“好”。

他又给黄律师发了条消息:“杜江那边查得怎么样?”

黄律师回得快:“杜江,男,四十二岁,去年十月从文旅系统辞职。辞职前半年,他经手过文旅项目的前期调研数据。另外——”

黄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赵珩接起来。

“赵总,我这边查到一条线索。杜江辞职之后一个月,他名下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打款方是一个叫‘雅珩文化’的对公账户。”

赵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时间对得上吗?”

“对得上。杜江辞职是去年十月,雅珩文化注册是去年十一月。他辞职的时候,文旅项目的前期规划方案还没定稿。”

“也就是说,他拿走了辞职前的数据,然后注册了公司来竞标。”

“大概率是这样。”

“还有别的吗?”

黄律师在那头沉吟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

“宋雅三个月前,在国内做过一次流产手术。”

赵珩放在桌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

“今年三月。手术记录是她国内的医保卡刷的,我顺着流水查到的。”

赵珩没说话。

黄律师又说了一句:“手术那天,杜江的信用卡在同一家医院有消费记录。”

赵珩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三月份。

宋雅三月份回国做过流产。

杜江陪她去的。

他按了按太阳穴。

桌面上,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宋雅发来的微信。

“赵珩,听说你把我的公司信息挖了个底朝天?”

赵珩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公司里的杜江,去年十月把文旅局内部数据带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珩以为她不会回了。

三分钟后,宋雅回了一条。

“我不知道。”

紧跟着第二条。

“赵珩,你这是在帮我?”

赵珩盯着屏幕。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重新打。

“我不帮你。我帮我自己。”

宋雅回了一个字。

“好。”

赵珩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上午十点钟的太阳,把玻璃晒得微微发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位。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敲文旅项目的标书修正方案。

键盘声噼里啪啦。

他写得很快。

快到午休铃响了都没听见。

第五章

下午三点,许聪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把一份打印好的档案记录放在赵珩桌上。

“赵哥,查到了。”

赵珩拿起来翻。

档案借阅记录显示,子公司注销前一周,周舟调阅过该公司的全套注册档案,调阅事由写的是“清理冗余资料”。

“借阅人签字是周舟本人,批准人——”

赵珩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批准人签名栏里,签的是他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这个签名,谁签的?”

许聪压低声音。

“我问了档案室的小刘,她说当时拿过来的单子上,批准人那栏已经签好了,她只看了一眼名字就放行了。”

赵珩把那份记录放下。

“我的签名字体,跟这个一样吗?”

许聪凑近看了看。

“乍一看挺像,但仔细看,赵字那个走之底,你平时写的是两笔,这个是一笔连下来的。”

赵珩把记录折起来塞进抽屉。

“这事你当没看见。”

“赵哥——”

“我说,当没看见。”

许聪闭了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珩坐在椅子上,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份记录。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四点半,他拿起手机,给李总发了条消息。

“周舟有情况,您今晚最好查一下她的电脑。”

十分钟后,李总回了一个字:“好。”

赵珩收拾东西,下班。

他出了公司大门,去停车场取车。

车驶出地库,他拐上高架,往季瑶家的方向开。

路上堵了二十分钟,他把车窗摇下来,晚风吹在脸上。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停好车,拎着楼下超市买的一箱牛奶往楼上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宋雅。

她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下面一条牛仔裤,头发比三年前短了,齐肩。

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细烟,烟灰落在门口的脚垫上。

赵珩在走廊那头站住。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宋雅把烟掐灭在墙上,用手指碾了一下。

“你家里那个小女朋友,朋友圈发了定位。”

赵珩的目光沉了沉。

“你来干什么?”

宋雅从墙上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她脸上的表情。

那张脸还是漂亮的,但眼底下有很深的青色,嘴角的法令纹比三年前重了。

“赵珩,杜江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赵珩把牛奶箱换到左手。

“你说。”

宋雅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带了那些数据出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他喝多了说的。他跟我说,他走的时候把文旅局那边的规划方案初稿带出来了,存在他自己的硬盘里。”

赵珩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合租?”

宋雅苦笑了一下。

“我没地方去。”

她顿了顿。

“赵珩,我回来之前,在加拿大那边把积蓄花光了。他让我住他那儿,我没得选。”

赵珩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宋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杜江把那份数据卖给别人了。”

赵珩握牛奶箱的手紧了紧。

“谁?”

“我不知道。他说买主出价很高,他把数据拷出去之后,硬盘格式化了。”

赵珩闭上眼。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沙漏中间。

上面的沙子正在往下掉。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宋雅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个文旅项目你在跟。如果你输了,不是输给雅珩文化,是输给那个买了数据的人。”

她朝赵珩走近了一步,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烟味。

“赵珩,我以前对不住你。但这一回,我不想你再被我拖下水。”

赵珩看着她。

三年前离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头也不回地上了杜江的车。

那天她穿的什么衣服,他记得。

一件红色大衣。

今天的宋雅穿一身黑。

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没说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宋雅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因为我发现,我走了三年,身边能信的人,还是你一个。”

赵珩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灯又亮了。

他抬起手,把牛奶箱放在地上。

“宋雅。”

“嗯。”

“你走吧。”

宋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泛红。

“赵珩——”

“杜江的事我会查。你回去之后,把你的东西从他那儿搬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一笔钱。

“这笔钱你拿走,租个房子,别让他知道你来找过我。”

宋雅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嘴唇抿紧了。

“你——”

“不用谢。”

赵珩弯下腰,重新拎起牛奶箱。

“我答应过你妈,手术费的事我安排。但我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他绕过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他走进去,侧过身,把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见宋雅站在原地,低着头。

她抬起手,用指背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赵珩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换鞋,拎着牛奶箱走进厨房。

季瑶从卧室探出头。

“回来了?我刚才好像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一个问路的。”

赵珩把牛奶箱搁在料理台上,走过去,把季瑶轻轻揽了一下。

“今晚鱼不做,我叫外卖。”

季瑶抬头看他。

“赵珩,你脸色不好。”

赵珩松开她,拿起手机。

“没事。”

他翻了翻外卖软件,选了一家季瑶爱吃的粤菜馆,下了一单。

放下手机的时候,他看见季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条解冻好的鲈鱼。

“那这条鱼,明天做?”

赵珩点了下头。

“明天做。”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条鱼,重新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藏室。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在冰凉的金属门上撑了一下。

背后,季瑶轻轻抱了他一下。

“赵珩。”

“嗯?”

“不管外面有什么事,这条鱼我等你回来吃。”

赵珩转过身,把她抱住了。

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头发上有一股护发素的味道,淡淡的茉莉花。

他闭上眼。

“好。”

半夜两点十七分,赵珩被手机震醒。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是黄律师发来的一个压缩文件包,附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语音,把音量调到最低,凑在耳边听。

黄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总,我查到了。买杜江数据那个人,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人。”

“汇款路径绕了三层,但最终收款账户,关联到一个人。”

赵珩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他点开那个压缩包。

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经过层层打码处理后还原出来的最终收款账户信息。

账户名:周舟。

赵珩在黑暗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季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

赵珩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

“没事,你睡。”

他等季瑶重新睡熟,才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他给李总发了两个字。

“查她。”

然后他靠在床头,手机搁在枕边。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把三年前那些碎片拼了起来。

子公司注销、地址注册、数据外泄、周舟、宋雅、杜江。

所有的线头,都攥在一个人手里。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李总又发了一条。

“李总,明天一早,您公司的公章,还在周舟手里吗?”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翻了个身,他面朝季瑶的方向。

夜色里,只能看见她后脑勺模糊的轮廓。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然后他闭上眼。

天亮之前,他得睡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明天那场会,不会轻松。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珩醒了。

手机上有李总的回信,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公章已经收回来了。上午九点,会议室,周舟也在。”

赵珩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

厨房里,季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在煎蛋。

“这么早?”

“公司有事。”

赵珩接过她递来的盘子,三明治加煎蛋,边上摆了两片生菜。

他站在料理台边几口吃完,喝了一杯牛奶。

出门前,季瑶叫住他。

“赵珩。”

他回头。

“你衣领。”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领子有一边翘着。

季瑶走过来,伸手帮他捋平了,又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

赵珩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瞬,点了下头。

关门。

车开到公司楼下,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他没直接上楼,在地下车库坐了两分钟。

手机响了。

是宋雅。

“赵珩,杜江昨晚出去了,一夜没回来。他的电脑还在房间里,密码我试了几个,没打开。”

赵珩坐直了。

“你别动他的东西。”

“可他的硬盘——”

“我说了别动。”

宋雅在那头沉默了一瞬。

“赵珩,我怀疑他把主数据拷走了。昨晚他走之前,我听见他在打电话,说‘东西到手了,下午见面’。”

赵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你听到他说跟谁见面吗?”

“没听清,但他提了两个字——”

宋雅顿了一下。

“天达。”

赵珩的呼吸停了一秒。

天达。

那是文旅项目投标的另一个大竞争对手,总部在深圳,去年刚成立的国资背景公司。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把领带正了正。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那头已经坐了几个人。

许聪在,项目组另外两个同事也在。

李总的办公室门关着。

赵珩走过去,敲了敲许聪的桌子。

“周舟来了吗?”

“来了,在里面。”

许聪朝李总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珩站直身体,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九点整,门开了。

李总先走出来,后面跟着周舟。

周舟穿着职业套装,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赵珩,目光没什么波动。

“赵总,早。”

赵珩点了下头。

“早。”

李总走在前面,推开会议室的门。

“都进来。”

六个人鱼贯而入。

赵珩坐在李总右手边,周舟坐在他对面。

会议桌中央摆着一台投影仪,幕布已经放下来了。

李总把遥控器拿在手里。

“今天这个会,只谈一件事。”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

“去年十一月,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一个对公账户转到了杜江的个人账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周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李总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第二张截图,是杜江账户的下一级转出记录。

五万,转到了一个名字叫“周舟”的个人账户。

周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李总把遥控器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周舟,你有什么想说的?”

周舟抬起头,看着李总,又看了一眼赵珩。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总,五十万,我只拿了五万。”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舟把目光转向赵珩。

“赵总,你前妻的公司,地址用的是咱们注销子公司的地址,这件事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赵珩看着她。

“因为有人让我办的。”

“谁?”

周舟抬起下巴,嘴角挂着那抹笑。

“雅珩文化注册那天,法人代表不是我,但你猜谁跟我在一块儿?”

她看着赵珩。

“你前夫,宋雅。”

赵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让你办,你就办?”

周舟歪了一下头。

“她给我钱了。”

“多少钱?”

“这个数。”

周舟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李总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周舟,你的意思是,宋雅直接找的你,绕过了杜江?”

“对。”

周舟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杜江那五十万是卖数据的钱,我拿那五万是个中间费。宋雅那三十万,是买地址的费用。”

她看着赵珩,慢条斯理地说。

“赵总,你前妻可真舍得花钱。为了让你输,她什么都愿意干。”

赵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周舟。

“她给你三十万的时候,你知道她是为了报复我吗?”

周舟耸了耸肩。

“她说她想重新开始,需要一个好地址注册公司。”

“那你信了?”

周舟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褪了一点。

“我信不信不重要,钱是真的就行。”

赵珩点了下头。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他把遥控器拿过来,翻了两页,停在第三张截图上。

那是天达公司上个月在一个论坛活动上的签到表。

签到表上,有一个名字被红圈圈出来了。

杜江。

周舟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坐直身体,目光从屏幕上移到赵珩脸上。

“这是什么?”

“杜江上周参加了天达主办的文旅行业论坛,签了到。”

赵珩把遥控器放回桌上。

“所以他卖出去的数据,不止一份。你拿的那五万,只是个零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周舟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总站起来。

“周舟,你去人事部办手续。今天之内,把你的工作交接清楚。”

周舟坐在原位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她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看了赵珩一眼。

“赵总,你知道你前妻为什么非要让你输吗?”

赵珩看着她。

“她不是让你输。”

周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她是让你求她。”

她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

“可她忘了,你已经结婚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谁都没说话。

赵珩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三年前宋雅走的时候,他以为她会过得好。

现在他知道,她过得不好。

而且她把自己的不好,变成了一根刺,要扎回来。

许聪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赵哥,那文旅项目——”

赵珩收回目光。

“正常推进。”

他站起来,朝李总点了下头。

“李总,杜江那边,我建议公司法务出函,正式向文旅局报告数据外泄的事。”

李总点了点头。

“我来安排。”

赵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沿着光带走到自己工位。

坐下,打开电脑。

微信上,季瑶发了一条消息:“鱼已经蒸上了,你中午回来吃吗?”

赵珩打了两个字:“回来。”

他关掉微信,点开那个文旅项目的标书文件夹,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读完,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他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离开工位前,他往抽屉里看了一眼。

那份签着他名字的档案借阅记录还折在那里。

他把抽屉推上,锁好。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公司。

阳光劈头盖脸。

他眯了一下眼,朝停车场走过去。

车里很热,他打开空调,把风向调了一下。

手机响了。

是宋雅。

“赵珩,杜江回来了。”

赵珩握着方向盘,脚踩在刹车上没松开。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天达那边的人今天下午到,约了他吃饭。”

“在哪?”

宋雅顿了一下。

“赵珩,你别去。”

“我问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雅报了一个地址。

赵珩把那个地址记在脑子里。

“宋雅。”

“嗯?”

“你从他那搬出来之后,去哪儿了?”

宋雅没说话。

赵珩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阳光。

“我帮你在丽华姐那边找了一间空房,你先住过去。”

宋雅的声音有点哑。

“赵珩——”

“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挂了电话。

然后把车掉了个头。

导航里输入那个地址。

车驶上主路的时候,他给季瑶发了一条语音。

“鱼先别拿下来,我中午有点事,下午回来吃。”

语音发出去。

他把手机搁在副驾上,踩深了油门。

车窗外,城市的楼群掠过。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

下午那顿饭。

他不吃。

但他要去看看,杜江对面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第七章

赵珩把车停在离那家餐厅两条街之外的停车场。

他走着过去的。

餐厅叫“湖悦”,门面不大,临街的落地窗拉着百叶帘。

他进了对面一家咖啡馆,靠窗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餐厅门口。

后座下来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拎着公文包,年纪轻些。

中年男人走进餐厅前,左右看了一眼。

赵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

他把那人的脸记住了。

手机响了。

是黄律师。

“赵总,杜江跟天达那边的人约的确实是你发的那个地址。还有一个事——我查了杜江最近的通讯记录,他昨天下午跟周舟通过一次电话。”

赵珩把咖啡杯放下。

“说什么了?”

“具体内容查不到,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周舟辞职之后,两个人还能联系上,这里面恐怕——”

“我知道了。”

赵珩挂了电话。

他坐在咖啡馆里,看着对面餐厅的玻璃门。

过了十分钟,杜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开走了。

赵珩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他走出咖啡馆,给许聪打了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天达那边过来的,穿深蓝色西装,五十岁上下,应该是他们市场部的头儿。查他今晚住哪家酒店。”

许聪的声音有点犹豫。

“赵哥,你不会要——”

“你去查。”

赵珩挂了电话。

他回到车上,坐了两分钟,重新发动车子。

回公司的路上,他收到许聪的微信。

“查到了,万达文华。”

赵珩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到公司楼下,他没有马上上去。

他坐在车里把整件事的线捋了一遍。

周舟离职了。

杜江在跟天达的人见面。

宋雅被剔除在外。

他现在手里有的证据是:一份签了伪造他签名的借阅单、一张五十万转账截图、一张天达论坛签到表。

链条完整了,但还差一个环节。

一个把所有人串起来的环节。

他推开车门,上楼。

回到工位,季瑶的消息在闪。

“鱼在锅里焖着,你什么时候回?”

赵珩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他回:“马上。”

他关了电脑,拿上外套。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李总从办公室探出头。

“赵珩,杜江的事,法务那边已经发函了。”

赵珩停下脚步。

“谢谢李总。”

“你下午还来吗?”

“我回家吃顿饭。”

李总点了一下头。

赵珩走进电梯。

他回到家的时候,季瑶正从厨房往外端菜。

桌上摆着一碟清蒸鲈鱼、一碟蒜蓉空心菜、一锅冬瓜排骨汤。

季瑶看见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洗手吃饭。”

赵珩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他夹了一筷子鱼,送进嘴里。

“咸淡怎么样?”

赵珩嚼了两下,咽下去。

“刚好。”

季瑶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小口喝了一口。

“今天外面的事,顺利吗?”

赵珩夹了一筷空心菜。

“还行。”

季瑶没追问。

她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一半,放下碗。

“赵珩,我爸下午打电话来,说那个养老保险的合同他拿给老战友看了,老战友说这产品市面上停售了,问他怎么买到的。”

赵珩夹鱼的动作顿了一下。

“停售了?”

“嗯。我爸说他那个战友查了系统,说这个产品是去年年底统一下线的,线下渠道应该早就不能买了。”

赵珩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他翻到保险业务员给他发的电子合同,看了一眼签单日期。

去年十一月二十号。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签完单,业务员说“这个产品这个月底就停了,您运气好”。

现在季瑶告诉他,这个产品去年年底就统一下线了。

他看了一眼签约公司——一家他以前没听说过的保险代理公司。

他给黄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家保险代理公司。”

然后把合同截图发了过去。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季瑶看着他。

“怎么了?”

赵珩重新拿起筷子。

“没事,我查一下。”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味道还是好。

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保险代理公司的名字,他越看越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来了。

去年子公司注销的档案里,有一页财务审批单,单子角落盖了一个业务章。

那个章上的名字,跟这家保险代理公司一模一样。

赵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季瑶抬头看他。

“赵珩?”

他站起来。

“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关上。

拨了黄律师的号码。

“赵总?”

“帮我查那家保险代理公司的法人。”

“刚才查了,法人叫……”

黄律师报了一个名字。

赵珩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不认识。

但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注册地址,他认得。

就是雅珩文化的那个地址。

那个地址像一条蛇,盘在每一件事的根上。

赵珩靠着阳台栏杆,夜风吹过来,他衬衫的衣摆动了一下。

他挂掉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回屋里。

季瑶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停了一下。

“赵珩,饭还没吃完。”

赵珩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来洗。”

他站在水槽前,把碗筷一只一只冲干净。

水声哗哗的,他脑子里却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

一个子公司地址,同时出现在三家不同的公司注册信息里。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故意布的局。

而那个布局的人,现在正拿着二百万的保险单,签着他的名字。

赵珩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

他关掉水龙头。

“季瑶。”

“嗯?”

“你爸那份保险,我明天去找那个业务员当面核实。”

季瑶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

赵珩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料理台边上,指节微微泛白。

“赵珩,如果有人坑你,我陪你去找他。”

赵珩看了她几秒。

“好。”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保险业务员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你公司楼下,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

他把手机揣兜,伸手把季瑶轻轻揽了一下。

“鱼很好吃。”

季瑶在他怀里闷声笑了一下。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赵珩没说话。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

天天。

这两个字,他听了三年。

现在终于觉得,是可以信的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赵珩和季瑶到了那家保险代理公司楼下。

是一家写字楼的十层,门面不大,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

赵珩报了业务员的名字。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说:“王经理在办公室,您进去左手第二间。”

赵珩推门进去。

王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胖瘦适中,看见赵珩进来,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赵先生,您来了。”

赵珩没握手。

“王经理,我去年十一月在你这儿买的那份养老保险,你跟我说是正规产品,全国通赔。”

王经理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对的对的,咱们这个产品是正规的——”

“那为什么我查到,去年十月这个产品就全国停售了?”

王经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干笑了一声。

“赵先生,这个事……这个产品确实是在咱们公司渠道里多卖了一个月,但理赔是没问题的。”

赵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电子合同。

“这个产品的承保方是哪个公司?”

“是咱们合作的——”

“王经理。”

赵珩打断他。

“我问你承保方是谁。”

王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了一眼赵珩旁边的季瑶,又看回赵珩。

“赵先生,咱们这个……这个产品确实有点特殊……”

“特殊在哪里?”

王经理扯了扯领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个产品的实际承保方,是一个境外注册的再保险公司。”

赵珩把手机收起来。

“境外注册?”

“对,注册在开曼群岛。”

王经理抽了一张纸巾擦额头。

“但这个产品本身是合规的,咱们公司跟那边签了协议——”

“合同上为什么没写承保方是境外公司?”

王经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珩看着他。

“王经理,去年十月到十一月之间,是不是有人专门来找你,让你多卖一个月这个产品?”

王经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虚。

“赵先生,我……我不方便说……”

赵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

那是他昨晚让黄律师查到的公司关联关系图谱。

上面有一条线,从这家保险代理公司,连到雅珩文化。

“王经理,你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一家叫雅珩文化的公司一模一样。”

王经理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赵先生,这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去年十月来找你的人,是谁?”

王经理低着头,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是一个女的,三十多岁。”

“叫什么?”

“她没说全名,只让我叫她……宋小姐。”

赵珩靠在椅背上。

旁边,季瑶的呼吸微微紧了一下。

赵珩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看着王经理。

“她让你多卖一个月这个产品,给你什么好处?”

王经理的声音越来越低。

“每一单……百分之二十的返点。”

赵珩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百万的保险,百分之二十的返点,四十万。

宋雅在那一个月里,至少让他买了这一单。

而这一单的利润,四十万,流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赵珩站起来。

“王经理,你最好准备好你的律师。”

他拉着季瑶的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瓷砖照得发亮。

季瑶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

“赵珩,那个宋小姐——”

“是宋雅。”

赵珩按下电梯按钮。

“她利用我买了一份假的养老保险,从我这里套了四十万返点,然后拿那笔钱去注册了雅珩文化。”

电梯到了。

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赵珩透过电梯门的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王经理正趴在桌上打电话。

电梯下行。

赵珩松开季瑶的手,拿出手机。

他给宋雅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够狠的。”

对面没有马上回。

赵珩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走出写字楼大厅。

门外是上午十一点的太阳,有点晃眼。

季瑶站在他身边,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赵珩。”

“嗯。”

“这份保险,还能退吗?”

赵珩低头看着她。

“能。”

“那就退了吧。”

赵珩看着她。

“退了之后,我爸那边怎么办?他已经跟老战友显摆过了。”

季瑶笑了一下。

“我去跟他说,就说产品升级了,换了个更好的。”

她仰头看他。

“赵珩,钱的事咱们可以再挣,但被人坑了的事,不能算了。”

赵珩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

三年前宋雅走的时候,他以为那是最痛的一刀。

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刀是在背后捅的。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不能算了。”

他拿出手机,给黄律师发了条语音。

“帮我起草一份举报材料,雅珩文化涉嫌利用虚假地址注册、关联交易套利。另外,那份保险合同的承保方,查一下跟周舟有没有关系。”

语音发出去。

他收起手机,牵起季瑶的手。

“走,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珩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

“季瑶。”

“嗯?”

“你爸那份保险,我重新给他买一份。”

季瑶侧头看他。

“不用——”

“用。”

赵珩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赵珩说过的话,得算数。”

季瑶没再说什么。

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那你下次买保险之前,先给我看一眼。”

赵珩嗯了一声。

他们走到停车场。

赵珩拉开副驾的门,等季瑶坐进去,才关上门。

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

宋雅回消息了。

“赵珩,那四十万,算我借的。”

赵珩看着那行字,把车停在红灯前。

他单手打字。

“借的?那你什么时候还?”

宋雅回了五个字。

“我拿命还你。”

赵珩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上。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季瑶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

“谁啊?”

赵珩看着前方的路。

“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第九章

举报材料交上去的第三天,赵珩接到了文旅局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说,经过初步核查,雅珩文化的注册地址存在问题,已列入异常经营名录。

杜江那边,文旅系统内部启动了对离职人员数据外泄的调查程序。

赵珩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

他打开邮箱,把关于雅珩文化的所有材料打包存了一个备份文件夹,标好日期。

手机响了一声。

周丽华发来一条微信:“雅雅她妈手术做完了,一切顺利。雅雅搬来我这边住了。”

赵珩回了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许聪凑过来。

“赵哥,文旅项目的标书终稿,李总签了。”

赵珩点了下头。

“发出去吧。”

许聪领命走了。

赵珩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椅子,面朝窗户。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把办公桌晒得暖烘烘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季瑶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配文:“退了保险的事我跟他说了,他说没事,反正他这辈子也没指望过那二百万。”

赵珩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他打了三个字:“爸大气。”

发出去,他把手机搁在桌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微信,找到宋雅的对话框。

他看着那最后一句话。

“我拿命还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宋雅,钱不用还了。”

对面隔了很久,回了一个问号。

赵珩继续打字。

“你回加拿大去吧。国内的事,杜江那边法务会找他谈,你跟他切割清楚就行了。”

宋雅回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赵珩,我凭什么听你的?”

赵珩看着这条消息,没急。

他打了一行字。

“因为你欠我的,不是四十万。”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了三分钟。

宋雅没有再回。

赵珩把她的对话框往左滑,点了删除。

屏幕上那行字消失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裤兜。

晚上回到家,季瑶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的呼呼声里,赵珩站在厨房门口。

“今晚吃什么?”

“红烧排骨,你昨天说想吃。”

赵珩走进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季瑶手里拿着锅铲,轻轻推了他一下。

“别闹,油溅出来了。”

赵珩没松手。

他闻着她头发上的油烟味,闭了一下眼。

“季瑶。”

“嗯?”

“明天周末,要不要去把证换了?”

季瑶手里的锅铲停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睛。

“换什么证?”

赵珩松开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他今天下午抽空去了一趟民政局网站,下载的婚姻登记变更申请表。

“当初领证的时候,填的地址还是我原来那套房子。”

他顿了顿。

“现在该改过来了。”

季瑶看着他,手里还举着锅铲,油烟顺着她身后飘上来,熏得她眼眶有点红。

“赵珩,你今晚能不能先把排骨吃了再说这些?”

赵珩笑了一声。

“行。”

他退后一步,拉开椅子坐下。

季瑶转过身,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哗啦一声倒进盘子里。

她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赵珩。”

“嗯?”

“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赵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嗯。”

季瑶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咽下去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我明天去请个假。”

赵珩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暗下去,客厅的灯亮起来。

两个人坐在桌边,对着一盘红烧排骨。

谁都没再说那四十万的事。

也没再说宋雅。

赵珩吃着吃着,抬头看了季瑶一眼。

她正低着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他伸过手,把她嘴角一粒米拿掉了。

季瑶抬头看他。

赵珩没说话,继续吃饭。

窗外的夜色漫上来。

屋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挨得很近。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文旅项目的开标结果公示了。

赵珩公司中标。

雅珩文化因注册地址异常被取消投标资格。

杜江因为涉嫌泄露内部数据,被文旅系统通报并移送相关部门处理。

周舟离职后,没有再出现在这个行业里。

赵珩坐在办公室里,把公示页面的截图保存下来,发给季瑶。

“晚上想吃什么?”

季瑶秒回:“你上次说的那条鱼,我再做一次。”

赵珩回:“好。”

他关了电脑,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碰见李总。

李总看了他一眼。

“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

李总点了一下头,拍了拍他肩膀。

“赵珩,你这个人别的不说,关键时刻扛得住。”

赵珩看着李总,没接这个话。

他笑了一下,走了。

出了公司大门,他站在台阶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香。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周丽华的名字上。

他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丽华姐,阿姨身体怎么样?”

周丽华在那头声音洪亮。

“好多了,今天还下地走了两圈。赵珩,你那个钱——”

“不用还了。”

赵珩的声音平静。

“就当是我给阿姨的一点心意。”

周丽华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来。

“赵珩,姐替雅雅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赵珩握着手机,站在秋天的风里。

“丽华姐,没什么对不起的。都过去了。”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揣回裤兜的时候,他看见屏幕上季瑶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鱼我买好了,等你回来。”

赵珩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

宋雅坐在里面,隔着半条马路的距离看着他。

她没下车,也没喊他。

只是那样看着。

赵珩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车流和秋天的风,对视了大概五秒。

然后赵珩拉开车门,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他发动车子,打了左转向灯。

后视镜里,那辆出租车还停在原地。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车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

他打开车载音乐,随机播到了一首老歌。

旋律淡淡的,他不记得叫什么名字。

但他没换。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小区楼下。

他停好车,锁好车门,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闻见楼道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是蒸鱼的味道。

他走到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季瑶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赵珩换鞋,走过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季瑶把葱丝撒在鱼身上,浇了一勺热油。

刺啦一声。

香气漫了满屋。

赵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盘子端起来。

“洗手吃饭。”

她说。

赵珩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季瑶把鱼放在桌子正中,解下围裙挂好。

她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尝尝。”

赵珩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沾了沾盘底的汤汁,送进嘴里。

鱼肉嫩滑,咸淡刚好。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

季瑶看着他,等着他下一句。

赵珩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放下筷子。

他伸手把放在桌角的手机拿过来,打开一个页面。

是民政局的婚姻登记信息变更确认单。

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季瑶。

“签了字,你以后就是我房产证上的共有人了。”

季瑶看了那屏幕一眼。

她没说话,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赵珩碗里。

“吃饭。”

赵珩把手机收起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

白嫩嫩的,冒着热气。

他夹起来吃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桌上的鱼还剩下大半条。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七点三十分。

赵珩放下筷子。

“季瑶。”

“嗯?”

“明天去把那个证换了吧。”

季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赵珩看着她低头夹菜的侧脸,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窗户关严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

“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

季瑶嗯了一声。

两个人对着一盏灯,一条鱼,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