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老婆就推门下车,往楼道里喊了一声“妈”。
我熄了火,把果篮从副驾拎下来,跟在她身后往里走。楼道灯坏了,台阶看不清,我拿手机照着脚下,老婆已经进了门,丈母娘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我走到门口,丈母娘正接过老婆手里的行李,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她往屋里退了一步,腾出地方让我换鞋,嘴里说了句:“你今晚睡车库,家里住不下。”
我愣了一下,手里还拎着那个果篮,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丈母娘没看我,转过去跟老婆说大舅子一家今晚也要住下,侄子明天有补习班,离咱家近。老婆“嗯”了一声,换上拖鞋就进了客厅,跟嫂子打招呼去了。
我站在门口,把果篮搁在鞋柜边上,说了句“行”。
没人接话。
饭是丈母娘做的,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大舅子坐我对面,嫂子挨着他,侄子坐在中间玩手机。老丈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老婆挨着我,跟丈母娘聊老家亲戚的事,谁家孩子考了哪个学校,谁家闺女嫁了什么人。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丈母娘给大舅子夹了块排骨,又给侄子碗里拨了半盘虾,嫂子笑着说“够了够了,吃不完”。老婆伸筷子去夹虾,丈母娘说了句“你吃你吃,给你留的”。
我碗里是白米饭,上面搁了两片青菜叶子。
吃到一半,丈母娘突然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看着我,说:“那谁,你晚上就去车库,被子我给你找好了,折叠床也支上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告诉我“明天下雨”一样。
我点点头,没吭声。老婆正在跟嫂子说什么,没听见。老丈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嚼饭的动作没停。大舅子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扒饭。
吃完饭,老婆跟丈母娘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客厅不知道往哪儿坐。嫂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侄子霸着电视打游戏,大舅子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站了一会儿,自己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十一月的风挺硬,吹得我手有点僵。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手机响了,老婆发来微信:“睡了吗?”
我回了个“嗯”。
她没再发。
我掐了烟,从阳台走回去,丈母娘正从储物间拖出一床被子,往我怀里一塞,说:“车库在楼下,钥匙给你,厕所要上就上来,别太晚,省得吵着你侄子。”
我接过被子,说了句“好”。
被子薄,一股潮味,闻着像是衣柜底层压了好几年的。我抱着它下楼,开了车库门。
车库不大,刚够停一辆车。折叠床支在墙角,上面铺了张旧床单,枕头是那种扁得能看见棉絮的,地上有两个烟头,不知道是谁之前抽的。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镇流器嗡嗡响,亮得发青。
我把被子铺开,没脱衣服,就那么坐在折叠床上。
楼上传来老婆的笑声,隔着楼板,闷闷的。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朋友圈刷到老婆刚发的照片,一家人在客厅自拍,大舅子搂着侄子,嫂子比了个耶,丈母娘笑得眼睛眯成缝,老婆站在最边上,脸被灯光照得有点红。
配文是“回家真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
车库里冷,脚底板发凉,我把被子裹了裹,没用。那股潮味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在饭桌上的那些脸。
我坐了很久,直到楼上笑声停了,脚步声也没了。
手机亮了,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床尾,折叠床推回墙角,枕头搁在上面。地上那两个烟头我没动,让它留在那儿。
车钥匙在兜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倒车的时候右后视镜刮了一下车库门框,呲啦一声,我没停,打正方向盘,开出去了。
小区里路灯黄蒙蒙的,没一个人。我开到门卫那儿,栏杆升起来,门卫大爷从窗户里瞅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出了小区,直接上了高速。
我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我走了,不习惯,你多待几天。”
发完,我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下去了。老婆没回,应该还在睡。
高速上没几辆车,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灌得我眼眶有点酸。我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刚进车库时候拍的——折叠床、薄被子、地上烟头,全在画面里。
我攥着方向盘,没吭声,天还黑着,路牌一晃而过,方向是往家走。
不是往娘家。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了服务区,把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
车熄了火,我没动,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耳朵里还响着高速上的风声,鼻子里却总飘着那股车库里的潮味。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烟盒里只剩三根了。
服务区的灯还亮着,便利店门口有个保洁阿姨在扫地,扫帚划着地面,沙沙响。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有点发白,像没洗干净的旧布。
我盯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顿饭。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第一次受这种气。以前总觉得,娶了人家闺女,低点头就低点头,日子是跟老婆过的,不是跟丈母娘过的。可有些事,你越忍,它越往你鼻子跟前凑。
就说去年老丈人过生日,我提前半个月订的饭店,本地挺有名的一家馆子,一桌菜加烟酒,花了小三千。我那天提前半小时到,站在门口等他们一家人。
丈母娘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饭店招牌,说了句“这地方菜咸,你爸不爱吃”。
我当时手里还拎着给老丈人买的酒,两千多一瓶的,攥着盒子的指节都发白了。老婆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饭桌上,大舅子给老丈人递了个红包,丈母娘接过去捏了捏,笑得合不拢嘴,说“还是我儿子孝顺”。我给老丈人倒酒,她没看见一样,只顾着给侄子夹菜。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现在一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酒是我带的,菜是我点的,最后账也是我结的,可满桌子人,好像没一个人记得我坐在那儿。
咱自己掰着手指头数,结婚六年,哪次回娘家我空着手?过年过节的礼,从来都是双份,她爸妈一份,哥嫂一份,侄子的红包从来没少过。丈母娘住院那回,我请了一周假,白天陪床晚上打地铺,端水喂药都干过。
可到了她家,我连个沙发都混不上,得睡车库。
我把烟掐了,扔在车窗外的烟灰缸里,手有点抖。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支架上,屏幕黑着。从发完那条消息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了,老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也对,她大概刚睡醒,正跟她妈她哥她嫂子一块儿吃早饭呢。豆浆油条,热气腾腾的,哪会想起我昨晚睡在什么地方。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老婆”两个字在上面跳,铃声在安静的车里显得特别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伸手划了接听。
“你在哪儿?”她声音有点急,还有点喘,像是刚从楼上跑下来接的电话。
“路上。”我说。
“你什么意思啊?”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妈一大早起来去车库拿东西,看见床都收了,车也没了,脸当场就黑了。你大半夜跑什么?就不能忍一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服务区里慢慢多起来的车,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在那边急了,“我哥我嫂都在呢,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生气,说你不懂事,给脸不要脸。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交代?”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挺平的,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
“不然呢?”她理直气壮的,“家里确实住不下啊,我哥我嫂还有孩子,三间房都满了,让你凑合一晚怎么了?你至于这么矫情,大半夜开车走?你这不是打我妈的脸吗?”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你还笑?”她更急了,“你赶紧回来,给我妈道个歉,就说你昨晚临时有事,先回去了。这事就过去了,啊?”
我没接她的话,问了一句:“你知道车库里什么样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样?不就是有张床吗?我妈说被子都给你找好了。”
“被子是潮的,”我说,“枕头扁得能看见里面的棉絮,地上有烟头,灯是坏的,嗡嗡响。十一月的天,车库里跟冰窖似的,我坐了半宿,脚底板到现在还凉着。”
她那边没声音了。
我接着说:“你昨晚发的朋友圈我看见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配文‘回家真好’。你有没有一秒钟想起,你老公在楼下车库坐着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低了点,“我以为你睡了。”
“你以为?”我重复了一遍,“我给你发微信说‘嗯’的时候,才十一点多。你就没想着下来看一眼?哪怕问一句‘车库冷不冷’?”
她又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远处的说话声,像是丈母娘在喊她名字,问她跟谁打电话呢。她应了一声“马上来”,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这事是我妈做得不对,我回头说她。你先回来行不行?有话回家说,你这么一走,全家都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的是你们,”我说,“我在车库坐着的时候,没人觉得我下不来台。”
“你怎么这么记仇啊?”她又有点急了,“我妈都六十多的人了,你跟她计较什么?不就是睡一晚车库吗,又不会少块肉。”
我盯着挡风玻璃,保洁阿姨扫到我车旁边了,低着头,一下一下的。
“行,”我说,“你要这么说,那咱就掰扯掰扯。”
她没吭声,等着我往下说。
“结婚六年,”我说,“你妈从来没叫过我名字,永远是‘那谁’。饭桌上有好吃的,从来先紧着你哥你嫂你侄子,我碗里有什么,她看不见。过年我给侄子包红包,五百块,你嫂子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你当时就坐在我旁边,你看见了,你没说话。”
她呼吸顿了一下。
“你哥买房,你让我凑钱,我说手头紧,只拿了五万,你妈在饭桌上敲着碗说‘你挣那点钱也就够养个车’。这话你也听见了,你没替我说一句话。”
“我那不是……”她想插嘴。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你妈去年住院,谁请的假?谁陪的床?谁端水喂药伺候了一周?你哥出差,你嫂要带孩子,你上班走不开,最后是我去的。我一个女婿,在医院守了七天,邻床的都以为我是她儿子。”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攥着手机等着,等了大概十秒,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有轻轻的喘气声。
“我不是要你感恩戴德,”我把声音压低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你们家到底算什么。是女婿,还是个随叫随到的外人?需要帮忙的时候想起我了,吃饭睡觉的时候,我连个正儿八经的床位都混不上。”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丈母娘的声音,远远的,有点尖:“跟他废什么话!走就走!有本事别回来!我还不伺候了!”
老婆“哎呀”了一声,像是在捂电话,可声音还是传过来了。
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听见了?”我说,“你妈说的,有本事别回去。行,我听她的。”
“不是,你别听我妈的,她就是气头上,”老婆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回去,我这就收拾东西。”
“不用了,”我说,“你好好陪你妈吧,她年纪大了,气坏了身子不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有点慌,“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跟我闹?”
“我没闹,”我说,“我就是想明白了。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一家人嘛,哪有那么多讲究。可昨晚我在车库坐着的时候才想通,人家根本没把你当一家人,你再忍,人家也只当你是软柿子。”
“我……我把你当一家人啊,”她声音有点发颤。
“你?”我笑了一下,“昨晚我在车库冻着的时候,你在楼上跟一家人自拍,发朋友圈说‘回家真好’。你但凡把我当一家人,能想不起我在楼下?”
她又不说话了,只有轻轻的喘气声。
远处又传来丈母娘的喊声,比刚才更响了:“你让他滚!滚了就别再登这个家门!我就当没这个女婿!”
老婆又“哎呀”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像是她往远处走了几步,想躲开。
可我已经听见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十八分钟。
服务区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一家三口从旁边经过,小孩手里拿着包子,蹦蹦跳跳的。东边的天更亮了点,灰蓝色褪成了灰白色,还是阴着,没太阳。
我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老婆还在那边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劝。
我没听进去。
我就说了一句:“车库是停车的,不是停人的。”
她那边突然停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这话我就说一遍,”我说,“以后再回你家,要是没我睡的地方,我就不去了。你想回你自己回,我不拦着。但让我睡车库,不可能。”
“你……”她像是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开车呢,”我说,“先挂了。”
没等她回话,我就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里,“老婆”两个字后面,跟着十八分零七秒的时长。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年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气,就是觉得,终于说出口了。
车窗外有人敲玻璃,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服务区的保安,隔着玻璃指了指我脚边的烟头。
我摇下车窗,说了句“不好意思”,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
保安点点头,走了。
我重新坐回去,刚想发动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老婆,是老丈人。
屏幕上“爸”那个字跳来跳去的,铃声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那个字,没接,也没挂。
铃声响了一遍,停了。
过了十秒,又响了,还是老丈人。
我还是没动。
第二遍响完,又停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老丈人发的,只有一句话:“你妈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路上慢点。”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半天。
老丈人话少,这么多年,每次我受了委屈,他都是这样,私下里递句话,或者咳一声把话题岔开。他心里明镜似的,可他也管不了丈母娘。
我没回短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支架上。
发动车,打转向灯,慢慢驶出服务区。
天更亮了,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我把车速提到一百二,稳稳地开在行车道上。
手机在支架上,扣着,没再响。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等老婆回过神来,等丈母娘消了气,还会有电话,还会有说法,还会有一堆“你不懂事”“你小心眼”“你跟老人计较什么”的话等着我。
但我不怕了。
以前总怕得罪他们,怕老婆难做人,怕亲戚说闲话,怕这怕那,最后把自己憋屈到车库里去了。
现在不怕了。
大不了,以后这个娘家,我少去就是了。
车开得很稳,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方向是往家走,往我自己的家走。
不是往那个让我睡车库的娘家。
手机在支架上扣着,屏幕朝下,像一块沉默的铁。
我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市区的路。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走走停停,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钻进车里,我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我把车停在路边,买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车里吃。豆浆烫嘴,油条炸得有点老,嚼着发硬,可我还是吃完了,连碗底的豆浆渣都喝干净了。
吃完,我把塑料袋系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上车,继续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把车停进楼下停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车里安静得很,能听见仪表盘上时钟走字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的。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拎着那个果篮下了车。果篮里的水果已经不新鲜了,苹果皮有点皱,葡萄掉了几颗,车厘子颜色发暗。我拎着它上楼,开门,把果篮搁在厨房台面上,没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老婆走之前把地拖了,沙发上还搭着她那件没来得及收的毛衣,米白色的,袖子拖到地上。
我把毛衣捡起来,叠了,放进衣柜里。
然后我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人清醒了点。镜子里,我眼睛有点红,眼眶下面一圈青灰,胡子冒出来了,整个人看着像熬了三天夜。
我拿毛巾擦了脸,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老婆发了好几条微信,时间从早上七点多到刚才,一条接一条。
“你到哪儿了?”
“你接电话。”
“我爸说给你打电话了你怎么不接?”
“你回我一句。”
“你是不是真要跟我闹?”
“行,你不接是吧,我也不说了。”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我下午回去。”
我没回,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坐到沙发上,慢慢喝。
茶是丈母娘去年给的,铁观音,说是大舅子单位发的,喝不完,分了两罐给我们。我打开那罐茶的时候,茶叶梗子比茶叶多,泡出来的水发黄,没什么味道。
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了。
下午两点多,门锁响了。
老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包,脸上带着长途坐车的疲惫,眼泡有点肿,像是哭过。她站在门口换鞋,没看我,换完鞋把包搁在鞋柜上,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她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妈说,你要是不回去道歉,以后就别回去了。”
“嗯。”我说。
“你嗯什么嗯?”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妈今天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我哥我嫂都在旁边听着,我嫂子还说了句‘你老公脾气不小啊’,阴阳怪气的。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你夹在中间,”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你夹在谁和谁中间?”
她愣了一下。
“我跟你妈之间,原本没有你,”我说,“是你妈把我推到车库去的,不是我跟你妈闹矛盾。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是旁观者,不是夹在中间的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只要说一句,”我看着她,“你妈让我睡车库,你觉得对不对。”
她没吭声,嘴唇抿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茶杯。
“你觉得对,”我说,“那咱俩没什么好说的,以后你回你家,我不拦着,但别再让我跟着。你觉得不对,那你就告诉我,你替你妈说话的时候,心里亏不亏。”
她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我当然知道不对,”她声音发颤,“可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当面跟她吵,然后呢?以后怎么办?过年过节还回不回了?亲戚们怎么看?我嫂子那张嘴,你是知道的,传出去不知道说成什么样。”
“所以,”我靠在沙发靠背上,“为了过年过节好回去,为了亲戚们不说闲话,我就得睡车库。”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她膝盖上。
我看着她哭,没递纸巾,也没哄。
以前她哭,我心疼,不管谁对谁错,我先认错。可今天,我看着她哭,心里意外的平静,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雨。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把纸巾攥在手里,团成一团。
“你变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我问。
“你以前……什么都不计较,我妈说什么你都不吭声,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不是不在乎,”我说,“我是不想让你难做。”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可你从来没想过,”我说,“你怕让你妈难做,怕让你哥难做,怕让你嫂子难做,怕让亲戚们说闲话,你谁的面子都怕伤,唯独不怕伤我。”
她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呆呆地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茶几上的茶凉了,杯子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团纸巾展开,又团上,反复了好几次。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没接话。
“我有时候……就是不敢想,”她说,“不敢想我妈对你不好,不敢想我哥我嫂看不起你,因为一想,就得面对,就得跟他们吵。我不想吵,我不知道怎么吵。”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昨晚你走了,我妈在客厅骂你,我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嫂子在旁边添油加醋。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你不在,我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你哥也在沙发上坐着,”我说,“你哥不替你说话,你嫂子不替你说话,你妈骂你老公,你爸躲房间里不出来。你站在那儿,跟我昨晚在车库站着,有什么区别?”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捂住了脸。
我看着她,没再说下去。该说的,电话里已经说完了,现在再说,就是重复。重复的话,说多了,就变成了互相折磨。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那壶凉了的水倒了,重新烧了一壶。水烧开的时候,蒸汽顶得壶盖咔咔响,我关了火,倒了两杯,一杯放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那杯热水,没动。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她,“我昨晚在车库坐着的时候,想过离婚。”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刚要说话,我摆了摆手。
“后来我想了想,没想好,”我说,“不是舍不得你,是没想好。六年了,说散就散,谁也做不到那么干脆。但有一点我想清楚了,以后,你那个家,我少去。不是不去,是不拿热脸贴冷屁股。你妈要是还拿我当外人,那这个外人的礼数,我就尽到为止。”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茶几上,一滴一滴的,她没擦。
“你也不用为难,”我说,“你该回回,那是你妈,我拦不住,也不该拦。但你让我一块儿回去,得有个前提——你妈把我当人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热水变温水,我的杯子握在手里,只剩下一点余温。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跟你一块儿,”她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点,“她要是还不把你当人看,我就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说真的,”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不是气话,也不是哄你。昨晚你走了,我一个人在那边,我想了一路。你说得对,我谁的面子都怕伤,就是不怕伤你。我不能再这样了。”
她说完,伸手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茶凉了。”
我从她手里把杯子拿回来,搁在窗台上,把她拉过来,抱了抱。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天还是阴着,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马路上有人在遛狗,牵着绳子,慢悠悠地走。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飘出来一股炒菜的香味。
我松开她,去厨房拉开冰箱,里头还有前天买的菜,土豆有点发芽了,青菜叶子发蔫。我把坏的挑出来扔了,淘了米,开始做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过了一会儿,也进来,帮我把碗筷摆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淘米的水声哗哗的,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的。窗外有人按喇叭,楼下小孩在喊妈妈,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又飘远了。
饭做好了,两个菜,一个汤,摆在小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跟往常一样,又跟往常不太一样。
她夹了块肉搁我碗里,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我吃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相册里那张车库的照片。
折叠床,薄被子,地上烟头。
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删除。
手机屏幕弹出来一个确认框,我点了“确定”。
照片没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没。它不会消失,它只是不再需要被反复拿出来,给别人看,也给自己看。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老婆在洗碗,碗碟碰撞,叮叮当当的,跟楼上楼下所有人家一样,平淡,琐碎,带着一股洗洁精的柠檬味。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暗着,没再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