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抢救时,我给老公打了十二通电话。
但被他全部挂断。
因为那天,他要陪女合伙人上市敲钟。
我哭着求他:“医生说孩子可能撑不过今晚,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却不耐烦地警告我:
“别再拿孩子逼我!公司几百号人都在等着,半小时后我自然会回去。”
可女儿没能等到那半小时。
她咽气时,直播里的丈夫正拥抱女合伙人,感谢她陪自己走过最艰难的十年。
丈夫赶到医院后,却抓住我要我冷静:
“孩子已经没了,你还要把这个家也毁了吗?”
我甩开他的手,将离婚协议砸在他身上。
“毁掉这个家的,从来不是我。”
周景川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脸色阴沉得吓人。
“姜禾,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蹲下来,一张张捡起离婚协议,重新整理好。
最后一页,我已经签了名字。
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景川盯着那个日期,眼里的愤怒忽然变成错愕。
“三个月前?”
他一把夺过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我没有要他的公司,也没有要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只带走我婚前的存款和自己的东西。
年年的抚养安排那一栏,原本写得很详细。
如今已经没有用了。
周景川盯了很久,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早就想带着年年离开我?”
我没有回答。
护士推开门,怀里抱着年年抢救前换下来的衣服。
粉色外套,白色毛衣,还有一只鞋带散开的运动鞋。
年年早上出门时,还嫌我给她穿得太多。
她皱着鼻子跟我商量,说等爸爸回来,她要让爸爸评评理。
可她再也等不到了。
我伸手去接,周景川却抢在我前面抱住了那些衣服。
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年年真的不在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着他,没有替年年回答。
年年最后清醒时,确实问过爸爸。
可她等了七年,也失望了七年。
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不该再拿来减轻周景川的愧疚。
“姜禾,我在问你话。”
“你不是最讨厌我拿孩子逼你吗?”
我抽走他怀里的衣服。
“以后不会了。”
周景川身体一僵。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林蔓带着周景川的助理赶来,身上还穿着敲钟时那套白色西装。
她胸前别着上市纪念徽章,手里拎着周景川落在会场的外套。
看到我怀里的衣服,她猛地停住脚步。
“年年她……”
周景川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没了。”
林蔓脸色瞬间白了。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景川只说孩子又住院了。”
原来他不是没听清我的话。
他只是从来没把我的话当真。
林蔓想来扶我,被我侧身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姜禾,我知道你现在怪我们。但今天的敲钟仪式牵扯到太多人,景川不能说走就走。”
“所以我没有让他走。”
我抱紧年年的衣服,平静地看着她。
“从今天开始,他想陪谁,想去哪里,都跟我没有关系。”
林蔓还想解释,周景川忽然低吼:“够了!”
他红着眼看向我。
“年年刚走,你非要在这里说这些吗?”
我忽然觉得可笑。
女儿活着的时候,我每一次提起她,都被他说成无理取闹。
女儿死了,我连结束婚姻,都要先照顾他的悲痛。
“那该什么时候说?”
“等你上市庆功结束,还是等你和林蔓接受完采访?”
林蔓脸色难堪。
周景川却像被我戳中痛处,声音陡然拔高。
“我和她只是合伙人!今天是公司上市,不是我出去和她约会!”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有没有睡在一起。
真正让我绝望的,也从来不是一段可以抓到证据的婚外情。
是每一次需要选择时,他都会坚定地走向林蔓和公司,然后理所当然地让我和女儿等在原地。
林蔓可以得到他的时间、信任、解释和感谢。
我和年年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再等等”。
周景川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交易所那边的负责人。
他看着不断闪烁的屏幕,没有接。
以前只要是工作电话,他从不会让铃声响过三秒。
可现在,已经太迟了。
“接吧。”我说。
周景川猛地看向我。
“姜禾,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冷血。”
“是吗?”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把那十二通被挂断的电话放到他面前。
最短的一通,只有两秒。
最长的一通,是我哭着告诉他,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那通电话持续了四十七秒。
他听完我的话,只回了句:“我现在没空陪你发疯。”
随后挂断。
周景川盯着通话记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回来。”
“对,我就是想让你回来。”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因为你的女儿快死了,她想见爸爸。”
“可在你眼里,我连让你回来见孩子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景川伸手想碰我,被我后退一步躲开。
护士叫我去办理后续手续。
我转身跟上去,再没有回头。
周景川的母亲是在凌晨赶到医院的。
她冲进来时,我刚办完手续,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整理年年的物品。
小水杯、发卡、没写完的练习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海滨旅行宣传页。
年年把宣传单折了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
她一直想看海。
周景川答应过她,等公司上市,就带她去。
年年把这句话记得比医嘱还牢。
每次治疗难受,她就掰着手指问我,爸爸的公司还要多久才能上市。
我总告诉她,很快了。
后来公司真的上市了。
她却死在了那一天。
“我的年年呢?”
婆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哭得站不稳。
我把年年的东西递给她。
她看到那只水杯,哭声更大,转头便狠狠打了周景川一巴掌。
“你为什么不回来?那是你亲女儿!”
周景川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半边脸很快红了起来。
婆婆又抬起手,却在看见地上的离婚协议时停住了。
她捡起来扫了两眼,猛地看向我。
“姜禾,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年年刚没,你现在跟景川提离婚?”
她的悲痛里立刻多了一层防备。
“你们现在只有彼此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家守住。”
又是这句话。
好像只要我不肯继续忍耐,毁掉家庭的人就会变成我。
“这个家早就没有了。”
“胡说!”婆婆红着眼打断我,“景川这些年拼命挣钱,不都是为了你和年年?你住的房子、孩子治病的钱,哪一样不是他挣的?”
我看向周景川。
他垂着眼,没有反驳。
也许他心里同样觉得,钱已经替他完成了一个丈夫和父亲全部的责任。
“年年第一次住院,是我一个人陪了二十一天。”
“她第一次进抢救室,他在外地参加融资会。”
“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完整句子,是‘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过去三年,她的每一张检查单、每一次住院、每一个难熬的晚上,都是我陪着。周景川除了付钱,还做过什么?”
婆婆哑口无言。
周景川终于抬起头。
“我不挣钱,你拿什么给年年治病?”
他的声音发抖,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回来又能怎么样?我不是医生,我救不了她!”
我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让你救她。”
“她只是想在死前看爸爸一眼。”
周景川的脸彻底白了。
年年的告别仪式很简单。
没有公司的花篮,没有媒体,也没有周景川准备的那块上市纪念牌。
他想把纪念牌放在年年的照片旁,说这是他答应给女儿带回来的礼物。
我把它拿了下来。
“年年想要的是你。”
“她不稀罕这块牌子。”
周景川抱着纪念牌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蔓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最后,放下一束白花便准备离开。
婆婆却叫住她,让她过来陪陪周景川。
林蔓下意识看向我。
我正在替年年整理照片,没有阻止。
周景川似乎因此更生气。
仪式结束,他将我堵在门口。
“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除了离婚呢?”
“没有了。”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赌气的痕迹。
从前每次争吵,都是我先低头。
他错过年年的生日,我替他解释工作忙。
他答应陪年年复查,却为了林蔓的一通电话临时去外地,我一个人带孩子排了六个小时的队,回家后仍会给他留饭。
他知道我会生气,也知道我永远不会真的走。
所以他才敢一次次让我等。
“姜禾,你现在只是太难过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等我们都冷静一点,再谈协议。年年的东西还在家里,你能去哪?”
“我有地方去。”
周景川皱起眉。
“你什么时候找的?”
我没有回答,绕过他往外走。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三个月前就签了离婚协议,现在连房子都找好了。姜禾,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我瞒着你的,远没有你错过的多。”
我挣开他的手。
“周景川,别再碰我。”
他僵在原地。
这是结婚十年,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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