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手还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这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身子骨发虚。

柜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戴着口罩,眼睛挺客气。

我把存折从布袋里掏出来,又从夹层里抽出老伴的身份证、死亡证明、我的身份证,一样一样码在台面上。

“您好,我想把这笔钱取出来。”

姑娘接过存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是愣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让她为难的东西。

“阿姨,您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您是本人吗?”

我说我是他老伴。

我把死亡证明往前推了推,说人走了,我来把钱取出来,存折密码我都知道,他走之前跟我说过。

姑娘没接话。

她盯着屏幕又看了好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敲下去。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不大,柜台外面排队的人听不见。

可我听得真真切切。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撑着柜台边沿,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身后有人等得不耐烦,咳嗽了一声。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柜员那句话一遍一遍在我耳朵里回响,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怎么会这样。

老伴啊,你跟我过了三十八年,临走前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攥着存折的手开始发抖,存折封面那行“定期一本通”的字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眶发酸。

姑娘看我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隔着玻璃说阿姨您别急,您先坐一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我没坐。

我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再说一遍。”

姑娘犹豫了一下,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还是那十几个字,一个字没变。

我听完,腿一软,身子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后面排队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扶了我一把,说阿姨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把存折和证件一把抓起来,塞回布袋里,转身就往银行门口走。

步子不稳,脚下像踩着棉花。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一眯,热风扑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布袋搁在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指关节硌得生疼。

脑子里乱成一团,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这事,我得从头捋一捋。

从哪开始捋呢。

从三十八年前,我嫁给他那天开始。

那时候他三十岁,我二十四,经人介绍认识的。

他在厂里当钳工,我在供销社卖布,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八九十块钱,日子紧巴巴的,可过得踏实。

结婚头一年,他就把家里的钱全揽过去了。

不是霸道,是他觉得男人就该管钱,不能让女人操心。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留出买米买油的钱,剩下的全存进储蓄所,存折锁在他那个旧木头箱子里,钥匙挂在裤腰上,洗澡都不摘。

我跟他提过,说我也认字,也能管账。

他摆摆手,说你不懂,钱的事你别管,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

三十八年,这句话他说了三十八年。

我习惯了。

不是没意见,是懒得争。

他那人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为这点事吵架不值当。

再说他也不是乱花钱的人,不抽烟不喝酒,一件的确良衬衫能穿五年,省下来的钱全存着,说是给我们俩养老用。

十年前他退休,厂里一次性给了八万多的退休金,加上这些年攒的,他凑了个整数,存了这笔定期。

三十八万。

他跟我说过,这笔钱谁都不能动,是留着养老的。

万一生病住院,万一谁先走了,剩下那个不至于伸手跟儿子要钱。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想得倒远。

他哼了一声,说不想远点能行吗,儿子以后有自己的家要养,咱们不能拖累他。

这话说得在理。

我们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儿子添麻烦。

儿子争气,考上大学,在外地安了家,工作忙,一年回来两趟。

我们从来不开口跟他要钱,逢年过节他给个红包,老伴还推三阻四,说你自己留着,我们够用。

够用。

这两个字,老伴念叨了一辈子。

可他没告诉我,够用是怎么个够用法。

三个月前,他查出病来。

胃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

我没敢告诉他实情,只说胃里长了个小东西,得住院调理一阵子。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可脑子一直清醒。

有一天下午,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他让儿子把病房门关上,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在走廊里坐着,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儿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出来的时候,我问他爸跟你说什么了。

儿子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交代一些事。

交代什么事。

儿子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那时候我心里乱,顾不上想太多。

后来有一天,老伴让儿子去银行办件事。

儿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信封,直接交给了他爸。

我问是什么,老伴说没什么,银行那边有点手续要补。

我没多想。

他一辈子管钱,银行的事我从来不问。

再后来,他就不太能说话了。

临走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好了些,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我赶紧凑过去,握住他的手,说你慢慢说,我听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终究没说出来。

眼睛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哭着说你别急,等好了再说。

他没等到好。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走了。

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我的手,指节冰凉。

我坐在床边,没哭出声来,眼泪就那么淌了一脸。

儿子蹲在门口,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事办得简单,按他生前交代的,不请吹鼓手,不摆流水席,骨灰盒选了个最素的。

儿子在家待了七天,公司那边催得紧,第八天早上就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妈,存折的事你别急,等过了头七再处理。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钱我得赶紧取出来。

不是急着花,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银行那边有什么手续上的麻烦,怕儿子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怕这钱放在那儿夜长梦多。

这辈子我没管过钱,可到了这时候,我得把这笔钱攥在自己手里。

那是老伴留给我的。

是我往后几十年的依靠。

所以今天一早,我把存折、证件一样一样装进布袋,坐公交车到了银行。

我以为事情很简单。

存折在,密码在,死亡证明在,我是他老伴,取钱天经地义。

可我万万没想到。

柜员那句话,把我所有的以为都打碎了。

“阿姨,这笔存款两个月前已经提前支取了,账户已经销户。”

柜员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张存折对应的账户,在今年九月十七号已经办理了提前支取,本金加利息一共三十八万四千两百元,全部取走了。存折已经作废。”

我手里攥着那张存折,指头发麻。

“不可能。”

我说,

“这存折一直在我老伴手里,他从来没拿出来过。”

柜员摇摇头,把电脑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

“系统记录得很清楚,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二分,在柜台办理的提前支取,凭密码和身份证,现金取款。”

“谁取的?”

柜员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我们不能透露取款人的信息,但可以确认不是本人办理。”

不是本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月前,九月十七号。

那正是老伴让儿子去银行办事的那天。

儿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是补办什么手续。

我当时站在病房走廊里,看着儿子把信封交给他爸,没多问。

现在想起来,那信封里装的,可能就是这笔钱。

我站在柜台前,腿有点发软。

“那笔钱呢?”

我问,

“取走了,存哪去了?”

柜员说:

“现金取款,没有转存记录。”

也就是说,钱被直接拿走了。

不是转账,不是转存,是现金。

三十八万四千两百块的现金。

谁取的。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我不敢往下想。

“阿姨,您还好吗?”

柜员站起来,隔着柜台看我。

我摆摆手,说没事。

可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已经作废的存折装回布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银行门口,阳光刺眼,我差点没站稳。

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我把布袋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张存折。

存折上还印着三十八万的余额,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我得先捋一捋。

九月十七号,儿子去银行,回来拿着信封。

老伴临终前,想说话没说出来。

儿子在父亲去世后,问过我两次存折的事。

第一次是办完丧事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忽然问:

“妈,我爸那张存折你收好了吗?”

我说收好了。

他说:

“那就好,先别动,等过了头七再说。”

第二次是他临走那天早上,他又提了一句:

“妈,存折的事你别急,等我下次回来再处理。”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是怕我一个人去银行办不明白。

现在想想,他是在拖。

他怕我提前去银行,发现钱已经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一点意外。

“你在哪?”

我问。

“在公司呢,怎么了妈?”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今天去银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去银行干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有点紧。

“取你爸那笔存款。”

又是一阵沉默。

“妈,我不是说了吗,等我下次回来再处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

“为什么要等?”

我说,

“存折在我手里,密码我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取?”

他没接话。

“儿子,”

我说,

“你跟我说实话,九月十七号那天,你爸让你去银行,到底办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妈,我爸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那笔钱……他让我取出来了。”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可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为什么?”

“我爸说,他那个存折是定期,利息低,他想转存到另一家银行,那家利率高一点。他当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走不动,就让我拿着他的身份证和存折去办。”

“那为什么不直接转存,要取现金?”

“他说先取出来,等他好一点再去存。”

“他后来没去。”

“嗯,后来病情加重,就没顾上。”

“那钱呢?”

“钱在我这儿。”

“三十八万,都在你那儿?”

“是,妈。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怕你多想。我爸的意思是这个钱还是你的,等他走了以后,你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你。”

我闭了闭眼睛。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怕你着急,怕你觉得钱不在自己手里不踏实。”

“我现在就不踏实了。”

儿子又叹了口气。

“妈,你别急,这钱我一分都没动。你要用,我现在就给你转过去。”

“转过来?”

“嗯,我明天就去银行给你转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解释得好像合情合理。

可我心里总有一个疙瘩。

老伴一辈子管钱,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怎么可能让儿子把三十八万现金取出来放在家里?

就算要转存,也应该是直接转账,而不是取现金。

而且,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临终前想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长椅上,阳光晒得后背发烫,可手是凉的。

“儿子,你爸临终那天晚上,你想跟他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就是交代一些后事。”

“那笔钱的事,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他说钱在你那儿,让我以后照顾好你。”

“在我这儿?”

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钱明明在你那儿,他为什么说在我这儿?”

儿子顿了一下。

“妈,我爸当时已经不太清醒了,可能记错了。”

记错了。

一个管了三十八年账的人,临走前把三十八万记错了?

我不信。

“你现在在哪儿?”

我问。

“我在公司,妈。”

“你下班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再说。”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长椅上没动。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九月十七号,儿子取走了钱。

儿子说,钱在他那儿,我爸交代他照顾我。

可老伴明明跟我说过,这笔钱谁都不能动,是留着给我们俩养老的。

他怎么会让儿子提前取走?

除非……

除非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想提前把钱交给儿子。

可为什么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跟他过了三十八年,他临走前连句实话都不肯给我吗?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布袋里那张作废的存折硌着手心。

我得回去。

不是回家,是回银行。

我要查清楚,九月十七号那天,到底是谁来取的这笔钱。

柜员说不能透露取款人信息,但我是配偶,是继承人,我有权利知道。

我转身又走进银行。

这次我没去柜台,直接走到大堂经理那里。

“同志,我想查一笔取款记录。”

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态度挺好。

“您要查什么?”

“我老伴去世了,他名下有一笔定期存款,我今天来取才发现两个月前被人取走了。我想知道是谁取的。”

大堂经理看了看我手里的存折和死亡证明。

“阿姨,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下。如果是继承人查询,我们可以按规定协助。”

我把身份证、死亡证明、户口本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他接过去,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

“这笔取款确实发生在九月十七号,办理人是凭存款人身份证和密码办理的。取款人签字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签字人是你儿子的名字。”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可亲眼看到那个名字写在系统记录里,心里还是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取走的是现金,对吗?”

“对,现金取款,三十八万四千两百元。”

“那笔钱没有转存?”

“没有。”

大堂经理把证件还给我,语气很温和。

“阿姨,这笔钱是您丈夫生前授权儿子取走的,手续齐全,我们银行这边没有问题。如果您对这笔钱的归属有疑问,可能需要跟家人协商。”

我点点头,把证件收好。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三十八年。

他管了三十八年的钱,临走前把钱交给了儿子,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

他不是不放心我。

他是不放心把钱交给我。

我回到家,打开那个旧木头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各种票据。

我把铁盒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个小笔记本。

老伴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记着一些数字。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九月十七,转存。金额:384200。经办:儿子。”

就这几个字。

没有说明,没有交代。

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行字。

转存。

他说是转存。

可钱没有存进任何银行,在儿子手里。

我拿起手机,想再给儿子打个电话。

可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我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质问他?

他说钱一分没动,明天就给我转过来。

可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的是实话。

我要知道他爸到底是怎么交代的。

我要知道为什么三十八年的夫妻,临走前连句实话都不肯给。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人,年轻,笑着,对未来一无所知。

三十八年。

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现在才发现,我连他最后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遗像摆在电视柜上,黑框里的他,还是那副倔强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你跟我过了三十八年,临走前到底还是没放心把事交给我。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那笔钱,到底是不是儿子说的那样。

还是说,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事没完。

我得等儿子下班,再跟他好好说一次。

这次,我不会再让他用几句话糊弄过去。

我坐在客厅里,天慢慢黑下来。

手机一直没响。

儿子没打电话来。

我拿起存折,又放下。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三十八年的日子,就这么滴答滴答地走没了。

剩下我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守着一本作废的存折,和一个说不出口的答案。

七点刚过,门锁响了。

儿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妈,我买了点菜,还没吃吧?”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接话。

他也没看我,直接进了厨房。

“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水龙头响了,塑料袋窸窸窣窣。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从厨房出来,端了两碗面。

“先吃,吃完再说。”

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没接。

“你先说。”

他愣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边上,坐了下来。

“妈,我下午上班的时候就知道你肯定会再找我。”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下班再打?”

“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诊断书的照片。

日期是三个月前。

老伴的名字。

我看不太清楚那些医学术语,但下面的结论我看懂了。

“预期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

儿子把手机拿回去,声音低下来。

“爸查出这个病的时候,医生就跟我说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他当时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了一着急,别把自己也急病了。”

“所以他让你去取钱?”

“对。”

儿子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爸在住院的第三天,让我去他家,把存折和身份证都给了我。他说这笔钱是定期,万一他突然走了,你取不出来会着急。让我先取出来,换成活期存在我卡里,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给你。”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说——”

儿子犹豫了一下。

“他说你一辈子没管过钱,突然给你三十八万,你慌了,反而容易被人骗。”

我盯着他。

“他这么说的?”

“原话。”

儿子从手机里又翻出一段录音。

我听见老伴的声音,哑哑的,断断续续。

“你妈那个人……心软……别人说两句好话她就信了……这钱不能一次性给她……你替她管着……按月给她……省得你大姨家那些人来借钱……她扛不住……”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又听见他说。

“别告诉她……就说存折在……省得她整天惦记……等我走了……你再慢慢跟她说……”

我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

笔记本掉在地上,翻开的还是那页,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转存。金额:384200。经办:儿子。”

他写的是转存。

不是取走。

原来在他心里,这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只是换了个地方放着。

换了个他放心的人管着。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问他,声音有点发抖。

“我走了之后那几天,你陪着我,一句都没提。”

“我想说,可你一提起爸就哭,我不敢说。”

儿子低下头。

“前天我走的时候,本来想跟你说,可你一直说存折在,钱在,我心里踏实。我就——”

“你就张不开嘴了。”

“嗯。”

他端起碗,把面推到我面前。

“妈,先吃吧,面要坨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在嘴里,没尝出咸淡。

脑子里还在回放录音里那句话。

“你妈那个人,心软,别人说两句好话她就信了。”

他怕我被人骗。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瞒着我,我才差点被自己人骗了。

我差点以为,这个家三十八年的日子,最后只落下一本作废的存折。

“钱现在在哪儿?”

我把筷子放下。

“在我卡里,一分没动。明天我请假,陪你去银行,转你卡上。”

“真的?”

“真的。”

他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张卡里就是那笔钱,密码是你生日。我本来打算下次回来给你的,既然你今天问了,现在就给你。”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

一张普通的储蓄卡,磨得有点旧了。

“这不是你的工资卡吧?”

“不是。这张卡是专门存这笔钱的,爸当时让我办的,说以后钱都打这张卡上,按月给你。”

我又想起录音里那句话。

“按月给她。”

他连怎么给都给儿子安排好了。

“他让你按月给我?”

“嗯。”

儿子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手。

“不过妈,这事我跟我爸商量过。我说你要是按月给,她肯定不高兴,觉得你把她当小孩。不如一次性给她,跟她说明白,她心里有数,反而踏实。”

“你爸怎么说?”

“他说,随你吧,反正钱在你手里,你觉得怎么对就怎么来。”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一次性给我?”

“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拿着钱,给你娘家那边的人。我爸临终前跟我说了,你大姐家那个儿子,之前找你借过好几次钱,你每次都给了。我爸说,他那个人靠不住,借了不还,你要是拿这三十八万去填他的窟窿,你老了自己怎么办?”

我愣在那里。

老伴说的是真的。

大外甥确实找我借过钱,前后三次,加起来两万多。

我没跟老伴说,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打算按月给我,替我把着?”

“嗯。”

儿子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妈,我不是想贪你这笔钱。我就是怕你年纪大了,心软,被人几句好话一说就把钱借出去了。这钱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是给你养老的,我不能让它打了水漂。”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脸上有他爸的影子。

倔强的下巴,紧抿的嘴角。

还有那种认定了就不改的脾气。

“你把卡给我。”

我伸出手。

他把卡推过来。

“密码是你生日。”

“我知道。”

我把卡收进布袋里,和那本作废的存折放在一起。

“但这不算完。”

儿子抬起头。

“明天你陪我去银行,把钱转到我卡上。转完之后,你把你那张卡注销掉。”

“行。”

“还有。”

我看着他。

“以后家里的事,不许再瞒着我。你爸瞒了我一辈子,临走前还瞒着我,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你要是再瞒着我,我连你也信不过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我把碗端起来,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

我挑了两口,又放下。

“你爸那病,他自己知道多久了?”

“查出那天就知道。”

“那三个月,他在医院里,跟我说的话,都是安排好的?”

“不是。”

儿子摇头。

“他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真的。就是钱这事,他不想让你操心,才让我处理的。”

“他临终前想说什么?”

我盯着儿子。

“你知道吧?”

儿子没说话。

“你说。”

“他——”

儿子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不像是在说谎。

可我还是觉得,老伴临终前没说完的话,不止这些。

也许还有别的事。

也许他只是没来得及说。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说了。

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底,溅起一片泡沫。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亮着。

每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家人。

每家人,都有自己说不完的话,算不清的账。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回到客厅,儿子已经收拾好了桌子。

“妈,我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陪你去银行。”

“你去吧,客房床单上回我洗过了。”

他点点头,捧着手机坐到了沙发上。

我回到卧室,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本作废的存折。

一张银行卡

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老伴的死亡证明。

我拿起那张死亡证明,看着上面的名字。

三十八年。

他管了三十八年的钱。

临走前,把钱交给了儿子。

不是不信任我。

是不放心我一个人。

他怕我被人骗,怕我扛不住,怕我老了没钱花。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好了。

唯独没告诉我。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人,笑着,什么都没说。

遗像摆在电视柜上。

黑框里的他,还是那副倔强的表情。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跟我过了三十八年,临走前还是没放心把事交给我。

可你安排的事,我一件一件都收到了。

明天,钱会转到我的卡上。

儿子会当着我的面,把那笔钱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但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

我对着那张遗像,轻轻说了一句。

“等我去那边找你的时候,你再好好跟我说说吧。”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着。

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