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开春,黑风岭隧道工程上了马。那是条穿山公路,从岭东到岭西,打通了能省一百多公里山路。包工头老包接了这段活儿,带着四十多号人扎进山里,住了三个月活动板房,炸药雷管拉了整整三车。

黑风岭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岭上常年雾气浓重,太阳照不透,阴坡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枝桠像伸着的手。本地村民听说要在山腰打洞,好几个老人过来劝,说那岭肚子里有东西,动不得。老包没当回事,他干了二十年工程,炸过山、填过谷,什么地形没见过。

隧道掘进到一百二十米深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夜班,钻机手老马觉得钻头吃上了什么软东西。往常打花岗岩,钻头下去嘎嘎响,火星子四溅。那晚钻进岩壁之后声音忽然闷了,像捅进了泥里。他拔出来看了一眼,钻头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黏的,带着一股腥味。

第二天清早,掘进面塌了一块。碎石混着泥浆涌出来,在隧道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老包带着人过去清理,手电光往豁口里一照,所有人都愣住了。

豁口里面是空的。岩壁后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洞穴地面盘着密密麻麻的蛇,黑鳞,光滑得像上了釉,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最扎眼的是它们的头——每一条的头顶都有一小片红色的鳞,像戴了顶小帽子,在黑暗中醒目得刺眼。

老包站在洞口,腿肚子转筋了。他干了二十年工程,见过蛇洞、鼠窝、蝙蝠窟,唯独没见过这种阵仗。那些蛇盘在一起安静得很,没有嘶嘶声,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洞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炸了。"旁边的技术员小声说,"一管炸药的事,全没了。"

老包没接话。他盯着那些红帽子看了很久,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工人们。四十多号人挤在隧道里,手电光晃来晃去,谁也没说话。

老包放下安全帽,在洞口跪了下来。

他膝盖着地,碾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把双手合在嘴边,冲着洞里的蛇群喊了一声,声音在隧道里回荡了好几圈:"各位,过个路,行不行?"

有工人笑了一声,很快憋回去了。

老包跪在那儿没动。他看见那些蛇的头微微抬起来了一些,红色的帽顶在暗处轻轻晃动。然后它们动了——像黑色的水流一样,一条接着一条,从洞穴深处涌向洞口,从他膝盖旁边滑过去,钻进隧道两侧的岩缝里不见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最后一条蛇经过老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凉的,滑的,像一片湿叶子擦过去。然后它也钻进了石缝,消失得干干净净。

洞里空了。只剩下一些蜕下的蛇皮和零散的卵壳,摊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老包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上两个灰扑扑的泥印子,工人们看着他,谁也没笑。

后来那段隧道继续往前掘,再也没出过什么怪事。贯通的那天,老包买了两挂鞭炮,在隧道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烟雾散尽之后,他站在洞口往外看,岭上的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工程结束那个月,老包在附近村子里找了个庙上香。庙小,供的是山神,泥胎掉了半边漆。老包上了三炷香,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烟搁在供台上,站着拜了三拜。

庙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靠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看他:"你是修隧道的那个包工头?"

老包点头。

老头慢慢站起来,走到供台边把那两包烟收了,揣进怀里,像随口说了一句:"它们挪窝了,你晓得不?"

老包愣住:"谁?"

老头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红帽子的那些。挪到后山阴坡去了,那边有个旧矿洞,住得下。"

老包喉咙动了动,想问什么,但老头摆摆手,拄着拐杖回里屋了。庙里只剩下香烛的烟气,袅袅的,从破窗户飘出去,融进外面白茫茫的雾里。

回城那天,老包的皮卡后备箱里装着一截东西——施工时从洞里捡的,半截蜕下的蛇皮,黑鳞已经干了,但头顶那一小片红色还鲜艳得很,像刚涂上去的漆。他拿报纸裹了,塞在工具箱最底下。

后来的工程队偶尔还会提起黑风岭的事。有人说老包当年是怕蛇群发起攻击才跪的,有人说他是听了村民的话觉得不吉利,还有人说那些蛇压根没走,只是换个地方接着住。

老包从来不解释。他只是每到清明前后,都要往黑风岭的方向寄一箱东西。没人知道寄的是什么,收件人填的是"岭上住户",地址写到"黑风岭阴坡旧矿洞"就没了。邮局的人觉得奇怪,但老包年年寄,年年那个包裹都退了回来——查无此地,查无此人。

退回来的包裹老包也不拆,塞进床底下的纸箱里,跟那些褪了色的蛇皮放在一起。有一回他喝多了,跟人念叨了一句:"它们要是真走了,那我就安心了。就怕还在那儿等着,等什么时候路修好了,它们好回来。"

问的人没听懂。老包也不再多说,把酒盅里剩下的半盅仰头倒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窗外黑风岭的方向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