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领着人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嗓门大,隔着客厅就喊过来了。

“玉芹,人我给你带来了。”

我把手里最后一件衬衫抖开,挂上晾衣架,擦了擦手才转身出来。

客厅里站着个老头,个头不算高,穿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看见我出来,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笑,不算热络,也不冷淡。

老张站在两人中间,搓着手,一副立了大功的样子。

“这是老李,李德胜,六十二,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退休金五千二。”

“这是张玉芹,六十,纺织厂退的,退休金三千八。”

老张跟报账似的把两人的底细都交代了一遍。

我招呼他们坐下,转身去厨房倒茶。

茶叶是我女儿小琴上个月送来的铁观音,我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算给老张个面子。

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老李正打量我客厅的摆设。

他目光在电视机旁边的相框上停了一下,那是我和小琴去年在公园拍的合影。

“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他说了句。

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一个人住,不收拾干净了谁替你收拾。”

老张端起茶杯吹了吹,抢着接话。

“玉芹这人勤快,你看这地板,这窗台,哪哪都利利索索的。”

“老李你也是实在人,不抽烟不喝酒,脾气也好。”

“你俩要是能成,那真是——”

我看了老张一眼,他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老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张姐,老张把我情况都跟你说了,我这人说话直,有些事咱们当面讲清楚,省得以后闹别扭。”

我点点头。

“你说。”

“我这辈子,前头那个管我管得太紧。”

老李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面,不看人,

“每月工资全交,零花就留几百块,买个烟都得伸手要。”

“她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过,说实话,别的都挺好,就是做饭洗衣服这些事,我是真弄不来。”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李抬起头,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的意思是,咱俩要是搭伙过日子,家务这块,你得多担待点。”

“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这些我确实不在行,你弄了一辈子,顺手。”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还有呢?”

“钱这块,”

老李坐直了些,

“我想着咱们各管各的,退休金各拿各的,生活费平摊,谁也不占谁便宜。”

“现在都兴AA制,年轻人不都这样嘛。”

老张在旁边坐不住了,拿胳膊肘碰了碰老李。

“你说这些干啥,头一回见面——”

“没事,”

我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

“让他说完。”

老李像是得了鼓励,继续说下去。

“你看,我一个月五千二,你三千八,各管各的,谁也别惦记谁的。”

“吃饭买菜这些,一个月花多少,咱俩一人一半,公平。”

“房子呢,各住各的也行,住一起也行,住一起的话,我这套房子以后留给我儿子,你那套留给你闺女,谁也不掺和谁的事。”

他说完这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我把话都说清楚了”的坦然。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老头。

六十二岁,头发梳得整齐,夹克干干净净,说话条理分明。

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可他说出来的话,一句一句的,全是在给自己划地盘。

家务你多做点,钱各管各的,房子留给各自的孩子。

他把什么都算清楚了,唯独没算一样东西。

我这个人。

老张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老李你这个人,哪有头一回见面就说这些的——”

“没事老张。”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老李说得对,有些事是该当面讲清楚。”

老李脸上露出点笑意,以为我认同他。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家务我做,钱各管各的,那你找的是老伴,还是保姆?”

老李的笑容僵住了。

“张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说完。”

我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全听明白了。”

“你不想做家务,因为前头那个管你管得太紧,你现在想松快。”

“你不想把钱放一起,因为前头那个把你工资全收了,你现在想攥在自己手里。”

“你房子留给儿子,我房子留给闺女,咱俩谁也别占谁便宜。”

“这些都对。”

老李点点头,刚要说话。

我接着说。

“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跟你搭伙,我图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

老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今年六十了,离婚八年,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现在她成家了,我一个人住这套房子,退休金三千八,够吃够喝。”

“我这辈子,前头那个男人,我伺候了他二十多年。”

“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他连双袜子都没自己洗过。”

“结果呢?”

我看着老李的眼睛。

“他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

老李的眼神躲开了。

“所以我离婚的时候就跟自己说,张玉芹,你这辈子再也不伺候任何人了。”

“你现在跟我说,家务你多做点,钱各管各的。”

“老李,你说句实话,你这是找老伴,还是找免费保姆?”

老李的脸涨红了。

“张姐,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保姆不保姆的,我是真心想找个伴——”

“真心?”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真心的话,你怎么不想想,我六十岁的人了,还要伺候你,还要自己掏钱过日子,我图你什么?”

“图你五千二的退休金?那钱又不给我花。”

“图你这个人?你连家务都不愿意分担。”

“图你陪我说话?我一个人住了八年,早习惯了。”

老张在旁边急得直摆手。

“玉芹,你消消气,老李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他不是那个意思——”

“老张,你别替他圆。”

我放下茶杯,

“他刚才说得清清楚楚,家务我做,钱各管各的,房子各归各的孩子。”

“这三条,哪一条是替我考虑的?”

老张不说话了。

老李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先是尴尬,然后是恼怒,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他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那个表情,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不想怎么样。”

我说,

“老李,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条都不答应。”

“家务,要么一起做,要么请钟点工,费用平摊。”

“生活费,各出一半,这个我没意见,但退休金各管各的,谁也别管谁怎么花。”

“房子,各归各的孩子,这个我也同意。”

“但是——”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既然钱各管各的,家务各做各的,房子各归各的,那咱们的关系,也得各过各的。”

老李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分房睡。”

这三个字一出来,老张差点把茶杯打翻了。

老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说什么?”

分房睡。”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你住你的房间,我住我的房间,谁也不打扰谁。”

“吃饭一起吃,家务一起做,生活费各出一半。”

“但晚上,各回各的房间。”

老李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这叫什么搭伙?这叫合租!”

“对啊,”

我也站起来,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就是合租吗?”

“我出力气做家务,你出什么?出个人?”

“既然是合租,那就分房睡,谁也不欠谁的。”

老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往门口走。

老张赶紧去拉他。

“老李,老李,你别急——”

“老张,你别拉我。”

老李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玉芹,你这个人,太难说话了。”

“我老李活了六十二岁,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分房睡?亏你说得出口!”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张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门口,又看看我,一脸为难。

“玉芹,你这……你这何必呢,头一回见面,你就把话说这么绝——”

“老张,”

我打断他,

“你觉得我今天说的话,哪句不对?”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让我做家务,我没说不做,我说一起做。”

“他让我各管各的钱,我没说不行,我说行。”

“他让我房子留给各自孩子,我也答应了。”

“我就提了一条,分房睡。”

我看着老张。

“他就不干了。”

“你说,他图的是什么?”

老张叹了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了。

“唉,你们这些老年人,找个伴怎么这么难。”

他放下茶杯,也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三只茶杯,茶都凉了。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走过去,把晾衣架上的衬衫收下来,叠好。

手上干着活,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老李说分房睡是合租。

可他自己提的那些条件,哪一条不是合租?

家务我做,钱各管各的,房子各归各的。

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付出。

到头来,我说分房睡,他倒急了。

我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柜里。

手机响了,是小琴打来的。

“妈,今天相亲怎么样?”

“不怎么样。”

“怎么了?”

“人家让我做家务,钱各管各的,我说那分房睡,人家就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小琴笑出了声。

“妈,你这也太狠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可人家受不了啊。”

“受不了就别来找我。”

小琴又笑了,笑完说。

“妈,你别急,慢慢找,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养你。”

“你养好你自己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旁边的相框。

那是我和小琴去年在公园拍的,她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把女儿养大,自己过好日子,就够了。

至于男人,有没有都行。

但要是再找一个,绝对不能是前头那个的翻版。

我伺候了二十多年,够了。

茶几上还放着老李用过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来,倒进厨房的水池里。

洗杯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李走的时候那个表情。

脸红脖子粗的,像是受了多大侮辱。

可他怎么不想想,他说的那些话,对我是多大的侮辱。

六十岁的人了,还想找个免费保姆。

他以为他是谁。

我把杯子擦干净,放回碗柜里。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我打开客厅的灯。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下午的事。

老李这个人,其实看着不坏。

说话直,不藏着掖着,这点我倒不讨厌。

可他那些想法,是真让人心凉。

他前头那个管他管得紧,他现在就想松快。

可他松快了,我呢?

我凭什么要替他松快买单。

电视里的声音嗡嗡响着,我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算了,不想了。

反正人已经走了,这事就算黄了。

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八年,早习惯了。

老张第三天下午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择菜。

“玉芹,忙呢?”

“不忙,坐。”

老张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着茶杯,没急着喝,先叹了口气。

“玉芹,老李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回去想了三天,觉得你提的分房睡,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没接话,继续择手里的豆角。

“他说家务可以一起做,钱各管各的,分房睡也行。”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吧,他这算是让步了。”

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张,他让步了,我也没变。”

“我的条件还是那样,家务一起做,钱各管各的,分房睡。”

“我知道,我知道。”

老张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

“但他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说生活费不能各出一半。”

“他退休金比你多,他说他出大头,你出小头。”

我放下手里的豆角,看着老张。

“不用。”

“他出大头,我欠他人情。”

“各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老张急了。

“玉芹,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他多出点,你少出点,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

“今天他多出生活费,明天是不是要多管我的事?”

“后天是不是要说,他出钱多,我就得多做家务?”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张,我不是犟。”

“我是吃过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张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行,我回去跟他说。”

“但玉芹,你也别把路堵死了。”

“老李这个人,不坏。”

“他就是不会说话,不会来事。”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不坏。”

“但过日子,光不坏不够。”

老张走了以后,我把择好的豆角拿到厨房。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豆角上。

我盯着水流,脑子里却想起前头那个。

他也不会说话,不会来事。

外人看着,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

可回到家,他就是个甩手掌柜。

酱油瓶倒了都不扶。

碗不洗,地不拖,衣服扔在盆里能泡三天。

我在厂里上一天班,回来还要伺候他。

他还嫌我做得不好。

嫌菜咸了,嫌衣服没熨平,嫌家里不够干净。

后来他在外面找女人,被我撞见了。

他跪在地上求我,说再也不敢了。

我忍了三年,最后还是离了。

离婚那天,我走出民政局,觉得天都亮了。

八年了,我一个人过。

虽然孤单,但心里舒坦。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谁回家吃饭。

自己的钱自己花,自己的时间自己安排。

现在找个老伴,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

我把豆角洗好,切成段,放进盘子里。

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消息。

“老李说行,各出一半就各出一半。”

“他说下周想再跟你见一面,单独谈谈。”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行。”

一周后,老李自己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我刚吃完午饭。

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玉芹,我来了。”

“进来吧。”

他进门,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他端着茶杯,没喝,先开口了。

“玉芹,那天是我态度不好。”

“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前头那个,管我管得紧。”

“我每月工资全交,她只给我留几百块零花。”

“买包烟都要看脸色,跟朋友喝顿酒能吵三天。”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自由是自由。”

“但家里太冷清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我早上起来,一个人吃早饭。”

“中午一个人,晚上还是一个人。”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想找老伴,是想有个说话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想找保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动了一下。

“我也想有个伴。”

“但不想再伺候人了。”

“我前头那个,让我伺候了二十多年。”

“我够了。”

老李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搭伙,家务一起做。”

“钱各管各的,分房睡也行。”

“我不勉强你。”

我说好。

他又问生活费的事。

“各出一半,公平。”

“我退休金五千二,你三千八,各出一半你亏了。”

“不亏。”

“各管各的钱,不混在一起。”

“我心里踏实。”

我想了想,说那行。

“那房子呢?”

“各住各的,周末可以一起吃饭。”

“平时各过各的。”

“那还是分房睡。”

“对,分房睡。”

老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不是不吃亏,是不想欠人情。”

“到了这个岁数,欠了人情,还不起。”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吧,我把次卧收拾出来。”

“不用搬,你住你的房子,我住我的房子。”

老李愣了一下。

“那怎么搭伙?”

“白天在一起,晚上各回各家。”

“那还是分房睡。”

“对,分房睡。”

老李又笑了,这次笑得松快了些。

“你这人,真有意思。”

“搭伙就是搭伙,别想太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生活费怎么给?”

“每月往一个抽屉里放钱,用完了再补。”

“每人放多少?”

“先每人放一千,不够再说。”

“行。”

他又想了想。

“家务怎么分?”

“你负责买菜、拖地、倒垃圾。”

“我负责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行。”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那我下周搬过来。”

“不用搬,白天过来就行。”

“晚上各回各家。”

老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玉芹,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找老伴?”

“我想找。”

“但我想找的是伴,不是主。”

“我也不是谁的保姆。”

老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

“我懂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我下周一来。”

“行。”

他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客厅里还飘着茶叶的香气。

茶几上放着他带来的那袋苹果。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擦干净,咬了一口。

很甜。

我走进次卧,把床上的杂物收起来。

打开柜子,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套。

铺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李走时说的那句话。

“我懂了。”

他真的懂了吗?

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我不知道。

但至少,他愿意坐下来谈。

愿意让步。

愿意接受分房睡。

这比前头那个强。

前头那个,一辈子没低过头。

我铺好床单,把枕头拍松。

站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房间。

下周一开始,这里会住进一个男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做家务。

晚上各回各的房间。

谁也不欠谁。

谁也别想拿捏谁。

这样挺好。

我关上次卧的门,回到客厅。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我走过去,把干了的衣服收下来。

叠好,放进衣柜里。

手机响了,是小琴发来的消息。

“妈,听说你跟那个大爷又见面了?”

“见了。”

“怎么样?”

“下周一开始搭伙。”

“真的?你同意了?”

“同意了。”

“条件呢?”

“家务一起做,钱各管各的,分房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小琴说。

“妈,你真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不是清醒。”

“是吃过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晴,最高温度十二度。

后天降温。

我起身去柜子里翻出毛线。

天冷了,给外孙女织件小毛衣。

手里织着毛线,心里想着下周的事。

老李会按时来吗?

他会遵守约定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他来不来,我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一个人过了八年,早习惯了。

有人搭伙,是锦上添花。

没人搭伙,我也照样吃饭睡觉。

毛线在指尖穿梭,一圈一圈。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我打开客厅的灯,继续织手里的毛衣。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

周一早上七点,我刚煮好粥,门铃响了。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菜。

“买了点青菜和豆腐。”

“还有块瘦肉。”

我接过菜,让他进来。

“你倒是挺早。”

“睡不着,干脆去菜市场转转。”

他把菜放在厨房,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我指了指沙发。

“坐下吧,粥马上好。”

他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粥盛出来。

煎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碟咸菜。

端到桌上,喊他吃饭。

他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

“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还能是你做的?”

他笑了,拿起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动作挺快。”

“一个人过惯了,什么都得自己来。”

他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喝完一碗,自己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

“这粥熬得好,软烂。”

“你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那我也六点起,明天去买菜。”

“行。”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

我坐着没动,看他洗碗。

动作很慢,但洗得仔细。

洗完碗,他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挂好。

转过身,看着我。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我洗碗洗得还行吧?”

“凑合。”

他笑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拖地呢?”

“阳台上晾着。”

他拿起拖把,把客厅和厨房都拖了一遍。

拖完地,又把垃圾袋拎出来,扎好口。

“我下楼扔垃圾。”

他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一手拎着垃圾袋,一手扶着楼梯扶手。

头发花白,还有点驼背。

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索。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买了点橘子,你尝尝。”

我接过橘子,剥了一个。

酸甜的,汁水很足。

“你买这么多水果干什么?”

“吃呗。”

“咱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

“那慢慢吃。”

他把橘子放进果盘里,摆在茶几上。

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我看会儿电视,你不介意吧?”

“看吧。”

他调到一个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

我坐在旁边,继续织那件小毛衣。

电视里在播春运的消息,说今年返乡的人比去年多。

老李看着电视,忽然来了一句。

“我儿子今年过年不回来。”

“说工作忙,要在单位值班。”

“我女儿也是。”

“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一次。”

“那过年咱们俩搭伙过。”

他转过头,看着我。

“行。”

“咱们包饺子。”

“我擀皮,你包。”

“行。”

他笑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里在播戏曲节目,唱的是《红灯记》。

老李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调子很准。

我听着,手上的毛线没停。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起身去做饭。

他跟着进了厨房。

“我帮你。”

“你帮我摘菜。”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摘菜。

我切肉,他摘菜。

厨房里只有切菜的声音和摘菜的声音。

“你以前在家做饭吗?”

“不做。”

“前妻活着的时候,都是她做。”

“她走了以后呢?”

“就对付着吃,煮碗面,热个馒头。”

“那以后你摘菜,我做饭。”

“行。”

他摘完菜,把菜叶洗干净,沥干水。

我炒了两个菜,一个汤。

端上桌,他吃了两碗饭。

“你做的菜好吃。”

“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家常菜才好吃。”

吃完饭,他又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件小毛衣继续织。

洗完碗,他走出来。

“你一直织毛衣,给谁织的?”

“外孙女。”

“你外孙女多大了?”

“九岁。”

“上小学了?”

“嗯,三年级。”

“我孙子也九岁,也在上三年级。”

“那挺巧的。”

他没再说话,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还开着,但两个人都没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毛线针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李站起来。

“我回去了。”

“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去买菜。”

“好。”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玉芹。”

“怎么了?”

“今天过得挺好。”

“比我想的好。”

“那就好。”

他拉开门,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里。

关上门,回到沙发上。

拿起毛线,继续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但我在想事情。

老李今天做了很多事。

买菜、洗碗、拖地、倒垃圾。

他做得很认真,没有偷懒,也没有抱怨。

这跟前头那个完全不一样。

前头那个,一辈子没进过厨房。

连碗在哪儿放着都不知道。

更别说拖地、倒垃圾了。

但老李不一样。

他愿意干活,愿意分担。

而且他说话算话。

说好每样家务谁做,他就做。

没有推脱,没有找借口。

我想起他走时说的那句话。

“今天过得挺好。”

是挺好。

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

该谁干的活,谁干。

该谁出的钱,谁出。

谁也不欠谁。

谁也别想拿捏谁。

这样过日子,心里踏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老李准时来了。

手里拎着菜,还有一袋豆浆、两根油条。

“没吃早饭吧?”

“没吃。”

“那正好,趁热吃。”

他把豆浆和油条摆在桌上。

我拿了两个碗,把豆浆倒出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油条喝豆浆。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那么早?”

“睡不着。”

“我也是。”

“人老了,觉少。”

吃完早饭,他去洗碗。

我收拾厨房,把菜放好。

然后他去拖地,我去洗衣服。

洗衣机在阳台上轰隆隆地转,他在客厅里拖地。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忙完以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坐在旁边织毛衣。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下周要降温。

“天冷了,你得多穿点。”

“我知道。”

“你那个次卧,被子够不够厚?”

“够。”

“我带了床电热毯,改天给你拿过来。”

“不用。”

“拿着吧,天冷。”

我没再推辞。

他也没再说话。

就这样过了三天。

每天早上他来,晚上回去。

买菜、拖地、倒垃圾,他一样没少。

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我一样没少。

生活费每人放了一千块在抽屉里。

买菜就从里面拿,记个小账。

谁多花了几十块,谁少花了几十块,都不计较。

但都记着。

有一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玉芹,你觉得这样好吗?”

“什么这样?”

“咱们这样搭伙,不算夫妻,也不算朋友。”

“算什么?”

“算伴。”

“对了。”

“伴,就是伴。”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行。”

“这样挺好。”

“是挺好。”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伴。

到了这个岁数,就是伴。

不是爱情,不是婚姻。

就是两个人搭把手,把日子过下去。

谁也别想太多。

谁也别太当真。

但该分担的要分担。

该尊重的要尊重。

该照顾的,也得照顾。

第二天,老李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老寒腿犯了。”

“天气一变,膝盖就疼。”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家里有膏药吗?”

“有,但没贴。”

“为什么?”

“够不着。”

我让他把裤腿卷起来。

膝盖肿了一圈,按上去硬邦邦的。

“你等着。”

我翻出膏药,给他贴上。

又拿热水袋敷在他膝盖上。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

“玉芹,你这个人,心软。”

“别想多了。”

“谁腿疼成这样,我都会帮。”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热水袋。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谢谢你。”

“不用谢。”

那天晚上,他没回去。

他说腿疼得走不动。

我让他睡在次卧。

他答应了。

铺好床,打开电热毯。

他躺下,盖上被子。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乱。

这是第一次,他在我这儿过夜。

虽然是分房睡。

但毕竟在一个屋檐下。

我起身走到次卧门口,听了听。

里面没动静。

他大概睡着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着他膝盖肿成那样,还每天六点去买菜。

还拖地,倒垃圾。

没喊过一声疼。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腿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今天别买菜了,我去。”

“不用,我能去。”

“别逞强。”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今天你歇着,我去买菜。”

“你做饭,我洗碗。”

“行。”

他答应了。

我拎着菜篮子出门。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你买的?”

“楼下买的。”

“你腿不好,别下楼。”

“没事,慢慢走。”

他把包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是猪肉白菜馅的,很香。

吃完包子,我去厨房做饭。

他慢慢走进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

“我帮你摘菜。”

“不用。”

“让我帮吧。”

“不然我坐着难受。”

我把菜递给他。

他坐在那里,慢慢地摘。

我切肉,他摘菜。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切菜的声音和摘菜的声音。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摘完菜,抬起头。

“玉芹。”

“怎么了?”

“咱们这样,能过多久?”

“不知道。”

“能过多久,算多久。”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天越来越冷了。

我给他织了件棉背心。

深蓝色的,很厚实。

他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你织的?”

“顺手织的。”

“别多想。”

他笑了,低头看着身上的背心。

“我这辈子,头回有人给我做衣裳。”

“以前你前妻没给你做过?”

“没有。”

“她嫌麻烦,都是买现成的。”

“那买现成的也一样。”

“不一样。”

他摸着背心的下摆,手指粗糙。

“买的,跟做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反正不一样。”

他穿着背心,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没看。

就是坐着,偶尔摸摸背心。

外孙女的那件快织完了。

毛线在指尖穿梭,一圈一圈。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老李忽然开口。

“玉芹,明天我搬过来吧。”

“不用搬。”

“白天来就行。”

“我想搬。”

“为什么?”

“搬过来,方便照顾。”

“你腿疼的时候,我能照顾你。”

“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也能搭把手。”

“你要是想搬,就搬吧。”

“但分房睡。”

“分房睡。”

“钱各管各的。”

“钱各管各的。”

“家务一起做。”

“家务一起做。”

他站起来,走进次卧。

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这间房,以后就是我的了。”

“是你的。”

“你的东西,可以搬过来。”

“但别的,别多想。”

“我知道。”

“到了这个岁数,搭伙就是搭伙。”

“别指望轰轰烈烈的爱情。”

“但能把日子过顺了,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响。

我起身去关窗户,看见楼下的树光秃秃的,叶子都落光了。

冬天真的来了。

但屋子里很暖和。

老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背心,站在客厅里。

他看起来很高兴。

我也觉得心里踏实。

第二天,他搬过来了。

带着一个旧皮箱,一个蛇皮袋,还有那床电热毯。

他把东西放进次卧,收拾得整整齐齐。

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玉芹,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伴了。”

“是伴。”

“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欠谁。”

“谁也别想拿捏谁。”

“谁也别想拿捏谁。”

他笑了,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

我坐在他旁边,继续织那件小毛衣。

小毛衣已经织到袖子了,很快就能完工。

窗外,天阴着,风很大。

但屋子里很暖和,很安静。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谁也没说话。

就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