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媒体曝光到三人刑拘,只用了两天;但从赖某明租下七盘仙谷306.1亩地、挂出"如是书院"牌子,到被关停——用了整整十年。
2026年8月16日晚,"新昌发布"通报:"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以国学、礼仪为名开展封闭式培训,已被依法关停,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赖某明、程某、谢某宇三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8月7日被刑事拘留。
通报里轻描淡写的"监管缺位"四个字,背后是一个曾被央视《焦点访谈》点名的传销头目,用十年时间、306.1亩山地、6家关联公司、累计接收超2000人次学员,建起的一座"戒尺经济"帝国。
而这座帝国,收费从早期的8万元一路涨到12万元/年。
一、一个"强者"的生意:从3335个下线到2000个孩童
1998年,赖泽平在广东珠海、广西北海从事非法传销。到2001年案发,他已发展下线3335人,骗取加盟费1433.8万元。2002年,广西北海市海城区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其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50万元,央视《焦点访谈》专门做专题曝光。
2016年,出狱改名"赖泽明"、自称"如平老师"的他,在浙江新昌老家租下七盘仙谷景区内306.1亩土地,创办"如是书院"。
这是一笔算得非常清楚的账:
- 单名学员年费 8万→12万
- 学堂长期在训 26-50余人
- 自创办以来累计接收学员 超2000人次,散落福建、四川、广东、安徽等多省
- 4天"如是大学"+3天"如是中庸"面向成人的课程,各收费6800元
- 业务依托赖某明及其亲属关联的 6家公司 开展
按最保守估算——即便只考虑木铎学堂满负荷运转的26人、按8万年费计算——单这一项年营收就超过200万;叠加跨省成人课程、各地分院巡回授课,十年间流水之巨,足以让一座藏在深山里的"书院",变成一门体系化、家族化、公司化的生意。
更值得玩味的是家族化布局:赖泽明之子赖籁担任如是书院副院长,并自任西樵如是书院院长;其妹妹也在开办面向未成年人的国学课程,学员称其为"姑姑"。这不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走投无路后的苟延残喘,而是一整套经过精心设计的资本架构。
二、"戒尺经济"的两根支柱:需求侧的绝望 × 供给侧的真空
为什么一个有过前科的人,能够如此轻易地建立起信任?答案不在赖某明身上,而在中国社会的结构性缺口里。
支柱一:正规矫治资源的绝对稀缺
2025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试行)》,明确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以夏(冬)令营、特训营、校外培训等任何形式或者名义开展教育矫治类活动。
这意味着——目前中国不存在任何合法的民间青少年封闭矫治机构。对未成年人不良行为的矫治,只能由公办专门学校依规开展,没有任何面向社会资本开放的审批通道。
但现实是:厌学、抑郁、沉迷网游、亲子冲突……这些"问题少年"的家长们,在学校、在医院、在公办专门学校之外,得不到立竿见影的答案。公办资源一位难求、门槛极高;私立市场则是一片完全未被合法供给覆盖的荒漠。
需求真实存在,合法供给为零,中间这片真空,就是"戒尺经济"的生存空间。
支柱二:家长群体的"焦虑刚需"
如是书院的家长画像非常清晰:他们大多遭遇孩子厌学、叛逆、沉迷网络,反复求助无门后陷入病急乱投医的绝望。
更深层的是中国教育观念里对权威和服从的骨子里的崇拜——暴力能换来一时的服从,部分家长甚至觉得"如平两巴掌就把孩子打醒了""只有挨打,才能教育好孩子"。
而当赖某明在课堂上主动讲述自己的传销前科时,家长们的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反向崇拜——他们认为这显示赖某明经历大风大浪后换来了大彻大悟,反而更让人尊敬。
这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闭环:传销头目最擅长的,恰恰是"把骗局讲成履历,把履历讲成背书"。
三、传销基因的完美嫁接:从"下线"到"学员"
《南方都市报》的评论一针见血:如是书院用诡辩的话术扰乱学员的独立思考、强化绝对服从并消解个人价值判断,再辅以"老带新"等传销基因浓厚的运营模式,"不是什么国学教育,而是披着对襟衫外衣的精神传销"。
广东省反邪教网的界定更为学理化:"精神控制"有害培训,是指借鉴传销模式,以信息咨询、心灵培训、领导力培训等为旗号,以成功学、心理学、催眠术为洗脑术,通过无限发展学员、收取高额学费来达成非法敛财的类邪教行为。
赖某明的"嫁接术"堪称教科书:
传销要素
如是书院的"国学"版本
加盟费
学费(8万→12万/年)
下线
学员、家长信徒
层级返利
老学员拉新、家长口碑裂变
成功学话术
"传统六艺""禅修养生""家庭教育"
精神领袖
"如平大师"——抽烟被解释为"体察自身气血运转的修行"
封闭洗脑
七盘仙谷306亩物理隔离,没收手机身份证
数据来源:
最精妙的一招,是赖某明对前科的反向包装。他曾在课堂上说:"一个强者坐牢和弱者坐牢的意义不一样"。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坐牢不是污点,而是"强者"的勋章。这种将犯罪事实转化为道德资本的话术,正是典型的精神控制技术——重构跟随者的价值判断体系。
四、暴力工厂的内部运作:当"教育"成为一门流水线
凤凰网《风暴眼》披露的如是书院日常,读来令人窒息:
- 2022年7月,15岁少女肖潇被家人送入"木铎学堂",拘禁整整一年。初期她反抗过,喝过混着农药的污水,挨过打,最终认命
- 在封闭空间的潜移默化下,她渐渐真心认同了如平大师的伟大——直到回到正常社会生活、思维慢慢恢复,才恍然发现大师宣扬的理念漏洞百出
- 午睡起床听到铃声必须立刻起身,几十秒内把被子叠整齐;动作慢了或上课迟到就会挨打
- 吃饭前须在饭堂门口直视管事程老师眼睛微笑,获认可后方可进入;就餐前集体默念祷文
- 戒尺是最常用工具,"没有人能逃过挨打"成为学员共识
- 课程设有"亲子批斗大会":家长上台公开控诉孩子,由赖某明动手惩戒
- 学员被掌掴至嘴角出血、被20个助教按胳膊按头按腿不能动
而赖某明给暴力披上的外衣是:"你碰见了一个世间少见的传统'好老师'""父母把孩子交给我,我揍你都是为你好"。
这套话术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中国式家庭教育中最隐秘的那个痛点——很多家长内心深处,本就想找一个"替我打孩子"的代理人。书院做的,不过是把家长不敢亲手施予的暴力,专业化、外包化、市场化。
有网民称,这类机构成功做到了"打孩子市场化"。
五、为什么是十年?监管的"真空隧道"
如是书院不是藏在地下室里的勾当。306亩地、6家正规注册的公司、跨省巡回授课、多地分院——这么大一摊子,光明正大地活了十年。
一个人租下几百亩山林、注册6家公司、长期对未成年人封闭式管教、没收手机、限制自由、殴打体罚——干了十年,没有一个部门觉得不对劲。
封面传媒的评论点出了真问题:倒掉一个如是书院不难,难的是别让下一个冒出来。杨永信倒了,豫章书院的吴军豹倒了,如今的赖某明被抓——同一个剧本,在不同地方反复上演。
问题出在监管的"多头真空":
- 教育部门:如是书院只注册为文化传播公司,无办学资质,不属于学籍教育,教育部门难以介入
- 市场监管部门:其关联公司有"中小学校外托管服务"经营范围,以此打擦边球
- 文旅部门:挂着"国学""禅修""传统文化传播"的牌子,归属模糊
- 民政部门:民办非企业?还是营利性企业?身份混杂
- 公安刑侦:只要没出命案、没接到报案,很难主动介入
2025年国办的《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试行)》明明已经划出红线,但禁令没有拦住非法教育矫治扩张的脚步——因为缺乏明确的执法主体和常态化巡查机制。
⚠️ 如是书院案暴露的,不是某个部门的疏忽,而是整个监管体系在面对"跨界灰色机构"时的系统性失灵。
六、更深的根:当"教育外包"成为一门产业
人民网的评论形容得精准:家长将孩子送到书院,如同把教育外包给一个承诺速效的暴力工厂。
这背后是中国社会数十年急剧变迁的缩影:一家几代人可能秉持截然不同的价值观,而一些家长骨子里仍残留着重视权威和服从的教育观。当传统的"棍棒底下出孝子"遭遇现代青少年的自我意识觉醒,家长无力应对,便选择花钱购买一个"权威代理"。
如是书院们贩卖的从来不是教育,而是三种产品:
- 幻梦:"得到完美听话孩子"的速效承诺
- 代理权:替家长行使他们不敢行使的暴力
- 赎罪券:让家长在"我是为了你好"的自我感动中,回避自身教育能力的缺失
这恰恰是传销模式最擅长包装的东西——把一个无法被满足的需求,包装成一个"只要你肯投入(钱、孩子、信任)就能解决"的产品。
七、下一个"如是书院"在哪里?
8月6日,在媒体曝光后,如是书院紧急遣散了学堂内封闭管教的26名学员。但这26个孩子回到家里,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需求还在,供给只是在这一次执法中被掐灭了一处。
2026年媒体已经报道的类似案例包括:26岁游戏代练被妈妈骗进戒网瘾特训营;一名女大学生因为恋爱问题被家人骗进这种机构。这些案例曝光后,有的至今没有定论,有的只是被责令停止违规行为,处置显得轻飘。
要想真正杜绝下一个"如是书院",需要同时除去"戒尺经济"的两根支柱:
第一根支柱——填补正规供给:加快公办专门学校的建设与扩容,让真正有需求的家庭有合法、专业、可负担的求助通道。2025年国办文件已经指明了方向,关键是落地速度要赶上灰色机构扩张的速度。
第二根支柱——消除监管真空:建立教育、市场监管、文旅、民政、公安等多部门联合的常态化巡查机制;明确"凡是以封闭形式开展青少年矫治的机构,一律按非法办学查处"的执法标准;畅通受害者报案和媒体监督的联动通道。
而对于家长——一个最简单的识别方法:凡是宣称能"封闭式矫正叛逆、戒网瘾、治厌学"的民间机构,无论挂着国学、特训营还是托管的名头,从它宣称能"矫正孩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违法运营。
十年时间,306亩地,2000多个孩子,12万一年的学费。如是书院不是孤例,而是中国"戒尺经济"的一个横切面。
当一个社会还需要用"打孩子市场化"来解决教育困境时,被刑拘的就不应该只是赖某明等三个人。那些把孩子亲手送进去的家长、那些十年间视而不见的监管部门、那些在"国学"与"传销"之间模糊不清的法律界定——每一个都是这根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倒掉一个如是书院不难。难的是,别让下一个在另一个七盘仙谷里,悄悄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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