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角色一出场,就不是来演戏的,是来给观众添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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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潮生》里的姜知礼,就是这种人。你看他,不像个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少爷,倒像菜市场里那种拎着家里存折去赌桌上试手气的败家子。给他路,他不走。给他台阶,他拿去垫脚翻墙。

偏偏他爹姜孟生,还有张謇,这两个人,一个是亲爹,一个像半个师长,硬是把他当没长醒的孩子,一次次往回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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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有些人不是掉沟里,是自己看见沟还要往里跳。

姜知礼手上的牌,真不差。作为姜孟生的独子,又沾着大生纱厂核心合伙人的家底,资源、门路、脸面,别人求都求不来。可这人偏不肯踏实,眼高手低,做账做得像小孩拿树枝在沙地上乱画,漏洞多得都不用查,风一吹就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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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真让官面上翻账,倒霉的可不只是他自己。姜孟生手里的大生股份,都可能跟着一起掉进河里。

没法子。老爹只能带着这个惹祸精去找张謇,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求人给儿子找个正经差事。那画面其实挺难看。像老黄牛驮着一袋烂棉花,明知不值,还舍不得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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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还是心软。

这人做实业,骨头硬。对晚辈,心却软。念着和姜孟生的交情,也想着别让年轻人彻底滑下去,就把姜知礼安排进大生旗下的轮船公司,算是给了一条能站住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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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扶不起。

日本商人西村、生驹那些人,哪是做慈善的。他们盯着大生纱厂,不是一两天了。民族实业在那个年月,就像码头边刚建起来的仓房,外头一群豺狼围着转,哪块木板松、哪颗钉子锈,他们摸得比自家门栓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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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礼,就是那块松木板。

他们摸准了这小子的毛病:贪,虚,薄。于是暗地里在他看管运输的棉纱里塞进违禁烟土,回头再把人送进巡捕房。名义上是查走私。真冲着什么去的?谁还看不明白。抓姜知礼是假,掐住姜孟生的脖子是真。再往深处挖,就是想逼他吐出手里的股份,把大生往日本人碗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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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手法,不新鲜。

像旧社会赌坊里常见的套子。先让你坐下,再借你筹码,最后把你房契田契一并收走。你以为人家图你一把小钱?人家惦记的是你祖坟旁边那三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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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礼一进去,姜孟生慌了,张謇也急了。两人赶去巡捕房捞人。张謇拿出一万两银票,姜孟生更狠,几乎把家底掏空,凑了二十万两白银,递到探长面前。

这钱,已经不是钱了。是爹的骨头,是朋友的脸,是一个家把锅碗瓢盆都当了之后剩下的那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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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是不放。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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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有人压着。日本人不点头,探长不敢松口。姜孟生急到什么地步?当场下跪。一个当爹的,为了救儿子,膝盖砸在地上,连尊严都顾不上了。看着都堵。

偏偏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份救命的苦心。

最后还是张謇把话挑明了。不是求,是逼着探长算账:你今天替日本人办这个脏差,来日真翻了案,掉乌纱、背罪名的是你,不是他们。你护谁?护中国人的产业,还是替外人拆台?

这话有分量。

探长不一定有良心,但一定有算盘。利害一掂量,人才放了。

按说,到了这一步,哪怕是块冻硬的石头,也该让火烤出点裂缝了。家里砸光积蓄,爹跪了,张謇掏银子、跑关系、顶压力,命都快替他搭半条。

结果呢。

没改。

一点没改。

这就不是糊涂,是烂。

刚从牢里出来,他没觉得自己欠谁,反倒像个被家里保出来的纨绔,觉得别人替他收拾残局,天经地义。转头又被郭华茂盯上。这个洋行代理人也不是善茬,看准姜知礼那点心思:想挤进上海滩所谓上流圈子,想穿洋服,拿高薪,端体面。

一句“能给你举荐进顶尖洋行”,就把他魂勾走了。

真便宜。

连真金白银都不用掏,一张空头支票,一个门缝里漏出来的幻影,就足够让他再次站到大生纱厂对面,配合外人动手脚,差点把张謇十几年的心血掀翻。

这像什么?

像明朝那些守城门的,一边拿着朝廷俸禄,一边夜里给外敌留门缝。刀还没架到自己脖子上,就先把城里人卖了。你说他坏得有多深?未必。可这种人最要命。他没什么信念,也没什么底线,谁给糖,他跟谁走。

后来是郭华茂临门一脚收了手,算他还剩一点良心,计划没彻底做绝,大生纱厂才没被这一把脏手直接拖下水。

可事情到这儿,味道已经出来了。

姜知礼这种人,最怕什么?不是穷,不是苦,不是没人拉。恰恰相反,他就是被拉得太多,托得太稳,兜得太严。闯祸有爹顶着,犯错有长辈抹平,出事有张謇这种厚道人往外掏钱。时间一长,他就会觉得,自己怎么折腾,天都塌不下来。

有人把这叫宠爱。

说白了,就是没让他疼过。

小孩子摸火,烫一次,记住了。成年人闯祸,回回都有人替他把火盆端走,他怎么会怕?他只会嫌火不够亮。

所以很多观众看得窝火,不是单纯恨这个角色蠢。是太熟了。现实里这样的人并不少。家里把路铺到门口,他嫌砖不够平;别人把饭端到桌上,他嫌筷子不是银的;出了事,先怪世界,怪环境,怪运气,就是不照照镜子。

说到底,姜知礼不是一颗老鼠屎那么简单。

放在清末那个节骨眼上,外头列强盯着,里头实业才刚攒起一点家底,张謇这种人等于是拿血肉之躯给中国工商业垒墙。墙外是狼,墙里偏还有人偷偷卸砖。这才是这个角色最让人牙痒的地方。

他不是坏得惊天动地。

他是烂得特别日常。

像船底那颗松掉的钉子,平时不起眼,真到了风浪口,先灌进来的就是那口要命的水。

说什么浪子回头,什么宽厚感化,放在这种人身上,有时真像给漏底的桶里一瓢一瓢添水。添到最后,地是湿了,桶还是空的。

屏幕外的人骂他该把牢底坐穿,也不是狠,是看透了。有些教训,不砸到骨头上,人是醒不过来的。可惜他爹那一跪,张謇掏出去的银票,还有大生纱厂差点被掀翻的那阵风,都白白喂了狗。

戏演完了。

桌上的茶也凉了。姜孟生那双膝盖,大概还疼着。